《赎光》沈嫱

1、Chapter 1

　　沈凌觉刚出校门的时候正巧碰上余晖。天边层叠的云被洇上橘红色颜料，缓慢地追随落日的方向。
　　九月初的南方还未驱走盛夏的炎热，路两旁的枝桠上蝉鸣不绝，与世界一同喧嚣。
　　沈凌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往外走。
　　手机铃声响起，林枕河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听筒里传来，贴着细细的电流声，模糊得不真切。
　　“喂妈，今晚邓老师找我说小高考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跟您讲，我现在回家大概十五分钟能到，不用等我了您先吃吧。”终于等到电话那头完整的句子，沈凌觉飞快讲述完情况挂了电话，老人机握着微烫。
　　沈凌觉家是老式小区，位于市区较外围偏僻的角落，周边的小巷错综复杂，第一次来的很容易迷路。路边的小贩早已支好摊位，烧烤的香味混着各种人身上的气味肆意穿梭在街头，拂乱了路过的风。沈凌觉穿过一条条逼仄的巷子，有街坊邻居站在路旁拉家常，中年妇女参杂着各种意味的笑灌入耳。沈凌觉从口袋拉出耳机线，摁开mp3隔绝了热闹。
　　夏季的白天总是拉的很长，却又在某个时间点后被黑夜突然截断，沈凌觉绕过两个路口后天肉眼可见地暗下去，街边人渐渐稀少，剩余的都是结伴下馆子的。
　　沈凌觉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六点四十五分。再穿过一条小巷就能到家。
　　“砰——”一声巨响划破音乐，直楞楞地刺过神经。沈凌觉迟疑地放慢脚步，一盏闪烁着昏黄的灯刚进入视野，紧接着又是一声“砰”，这一声比刚刚更震耳，更结实。
　　下一秒，借着微弱的灯光，沈凌觉看见了一片混乱。他微微眯了眯眼，勉强看清几个人站在巷子里，还有一个人蹲着，手里拿着绿色的酒瓶。地下......大概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一团。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不要往前走，沈凌觉顿在原地，慢慢挪动身体往后退，藏匿到黑暗里。
　　“裘哥，现在这人怎么处理？”一道声音割裂了停滞的，混沌的空气，是蹲着的那人回头询问一个靠在墙上的男人。他身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不然咱把他给办了呗。”调笑的意味，夹着市井的流气。“嘁，看不出来嘛瘦猴，口味挺独特。”有人搭腔，“你滚，还不是因为这个傻逼欺负了我妹妹——”被叫作瘦猴的男人吭哧吭哧地笑着。“你来定。”有人开口打断了他，嗓音低沉，有浸泡过尼古丁的沙哑。那个一直缄默不言的，靠在墙上的男人侧头看向身边一个女孩，他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裘哥”。
　　沈凌觉视线扫过男人，停流在他身旁的人，一秒后又移开。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孩子。染着栗色的头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上，身穿一条黑色短裙，一双细长的腿裸露在外，白皙笔直。轮廓上看大抵不过十六七岁，五官却成熟得明艳动人，红唇张扬反骨，金属耳钉闪烁着光泽。女孩一半在光里，一半被覆上黑夜，精致的身形被路灯拢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整个人被暖色调烘得缠上缱绻。
　　仿佛在这条狭小脏乱的街巷里，她的出现是一个谬误。
　　“就现在这样，”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出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也行了，省得到时候那群人回来报复。”说完她又懒懒地倚回墙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不过在陈述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儿。
　　被叫作裘哥的男人听完后沉默片刻点点头，没给他的那些兄弟一个眼神，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静静递给女孩，无声的询问。女孩撇了一眼后移开目光“我要回家了，再不回陈妈要担心了。”
　　沈凌觉皱了皱眉，那个女孩身上有种尖锐的矛盾感。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总感觉她与周围那些混迹在街头巷尾的青年之间有一层无形的沟壑，她的气质太出挑，让人难以将她与这样的处境联系起来，所以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扎眼。但女孩未达眼底的笑意，又像无形的线，将她，与他们牵连起来。
　　就好像她本来在既定的轨道走得好好的，又突然被拦腰砍断，命运将她拉扯到另一个与以前完全背离的，未知的方向。而现在看看，她也适应得很好。
　　沈凌觉被突然占据大脑的奇怪比喻下了一跳，随即挤进来的是一阵不合时宜的铃声，刺耳突兀地破开了凝固的空气。他后背僵了一瞬，想都没想摁掉了电话。
　　巷子里的男女出奇一致地将头转向沈凌觉所站的方向，没一个人说话。那一双双眼扫过来的时候，像一匹匹夜里觅食的豺狼，警觉透明，但不用多细致又能轻易瞥到一丝肆意无畏。
　　窥视窃听被抓个现行。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场面，手心温度瞬间凉了下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僵硬地拿起老人机，缓步走进了小巷。嘴里又把刚刚在校门口跟母亲说的那段话机械性地复述了一遍，只不过语速放慢了许多，他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字音艰涩得令人陌生。他头还抬着，刚走到有光的地方，七八种不同的视线就粘在了身上，附之以骨，每走一步都如影随形。
　　路过两个并肩的人时，右侧传来一道比其他人都更灼热的，直白的视线，沈凌觉稍稍偏头扫过一道黑色的身影。
　　他对上一双眼。内勾外翘，极具攻击性的眼型，此刻正以一种不屑的，嘲弄的，侵略的意味打量着他，也或许在打量他滑稽的校服。这种最象征着青春的服装在这群同样年轻的人眼里像是一件笑话。他们的神色沾染上世俗与老成，却对愚蠢的天真嗤之以鼻。
　　十步路的距离，沈凌觉走得煎熬而漫长，他清楚听见了生命流逝的声音。
　　或许对他这个意外闯入的“乖孩子”没有多强烈的兴趣，从他走进小巷到家楼下，那些人没有什么反应，没挑事没追问。
　　可能只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他意外松了口气。
　　母亲留了饭菜，摆在桌上用保温罩盖着，客厅静悄悄，大概是回屋休息了。沈凌觉放下书包在餐桌前坐下，摸出手机，翻出未接电话以及短信。
　　李礼：觉儿，刚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啊，空下来回个信呗。
　　沈凌觉慢慢呼出一口气，拨了回去。两秒钟后被接通。“刚刚给你打电话怎么给我挂了啊，”少年爽朗的声线从听筒里挤出来，依稀能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
　　刚刚。沈凌觉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海里划过那个名叫“球哥”的男人，以及......那个女孩。沈凌觉无声地笑了一下，球哥这名儿起的挺逗，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怎么，我妈叫我。你大晚上找我什么事。”沈凌觉垂下眼，转移了话题。“哦，也没什么，就是咱班新转来一个同学，我刚得到的消息，还热乎着呢。”大概又是在哪个路边摊，少年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语气中还夹带着骄傲。
　　“……”
　　沈凌觉嘴角抽了一下，“你就为这事儿？”
　　“诶你是不知道，这位新同学不是从外校转来的，是留级到咱班的！听说还是位女生，我们还得叫人家一声姐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去年就休学了一年，不过——”李礼故意压低声音，制造出几分神秘“听某位学长的可靠消息，这位姐姐可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漂亮！”语气特意加重，还强调了三次。沈凌觉当机立断挂了电话，只剩冰冷的提示音回荡，切断了对面少年的傻笑。
　　毛病。

作者有话说

　　嘿嘿*^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