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Beta逃不出总统的手掌心》即今句

25、25 “倪艇，你

　　雪崩并非毫无预兆。
　　早在第一时间，随行队伍里就有人通过脚下的异响判断出雪崩的到来。
　　但人为的预判始终慢大自然一步。

　　一行人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自顶端劈下的裂缝，似瓜分蛋糕般，一块块分走、坍塌、坠落。

　　倪艇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窒息的白色与一脚踩空的下坠感中。
　　待她再次睁开眼，映入视线的依旧是一片白，极其刺眼的白。
　　以至于她连身在何处都尚未看清，便被针扎似的刺痛刺到双目紧闭。

　　但身体上的痛还远不止于此。
　　意识恢复的下一瞬，右腿处陡然升起的剧痛，叫她控制不住地一头砸向冰面，低吼出一声痛呼。
　　倪艇下意识地开口：“来人...”
　　可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风雪贴着头顶而过。
　　倪艇用手圈住头，制造出一片阴影。待眼睛适应后，她才艰难地转动头颅，朝下方看去。
　　果不其然，自己的右腿正被一块半臂宽的冰晶石石块压着，流出的鲜血在周围结成鲜红色的碎冰。

　　骨头肯定是断了，看伤口周围的情况，肯定也需要截肢。
　　但这对于倪艇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现今的医疗手段，人死都能复生，何况区区一条腿。
　　当下，她更关心的是自己身在何处，以及身上的装备是否能用。

　　倪艇将手压在眉弓处，动作轻缓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入目是极其狭窄的空间，仅仅只能容纳下她一人。
　　她的身体被防御罩包裹着，泛着精白亮光的雪层压在严重破损、近乎只剩半个穹顶的罩面上，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倪艇立即调动嵌在眼中的晶体镜片，查看雪层厚度。但却惊讶地发现镜片无法使用，眼前遍布乱码电流。
　　“怎么可能？”倪艇皱紧眉。
　　晶体镜片是最尖端的技术产物，别说菽丘星，就连主星，都只有枢密层的技术专员才能阻碍它的使用。
　　倪艇不明白原因，但她心头已然浮现不好的预感。
　　她立即将身上携带的所有设备启动，不出意外的，除了包裹着身体的防护服仍能正常使用，其余的设备全都失灵。

　　倪艇不信邪，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从主星带来的高精尖设备，竟会在这样蛮荒落后的星球上失去作用。
　　她一遍遍重启调动、呼喊暗卫，可回应她的，除了乱码，就只剩滋啦乱窜的电流。
　　到最后，所有的设备彻底失灵黑屏。她只能在残酷冰冷的现实里，与屏幕里苍白失血的自己面面相觑。

　　在这个她从来都不放在眼中的边陲星球，在她以为人类早已通过技术战胜的自然灾害面前，她倪艇被困在岌岌可危的防御罩下，毫无抵抗之力。

　　好在倪艇有很强的实战经验，她很快便从惊慌失措中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此时，雪崩已经停止，但不知还会不会有二次雪崩。
　　当务之急，是要确认防御罩还能坚持多久，以及积雪的厚度和硬度。

　　理清思路，倪艇忍着剧痛侧身。她艰难抬起手，慢慢地用指腹触摸着防御罩。
　　此时防御罩的光波已然黯淡，上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
　　倪艇心知，防御罩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她必须尽快离开。

　　就在倪艇思索时，她的指尖一颤，按压的力度骤然加重。
　　下一秒，在咔嚓的脆响中，她的眼眸惊恐瞪大。
　　“不...”
　　呼喊声被坍塌的积雪吞没。

　　冰冷的雪沫灌入五脏六腑，倪艇下意识地转身趴地，护住自己，但最终还是在窒息感中再度晕厥。
　　不知道晕了多久，待她恢复几分残尸时，她已经在濒死的恐惧中，不顾一切地抓挠。
　　她试图拨开压住她口鼻的冰寒，给自己换取求生的氧气。
　　可压在她身上的积雪又厚又硬，即使抓出一道道血痕也于事无补。

　　氧气越来越稀薄，落在耳边的喘息声也越来越刺耳、越来越急促。
　　在这一刻，倪艇是真的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救我...”
　　她张开嘴，想呼救，想大喊，可所有的言语都在求生的本能下化作大口大口的喘气。

　　随着窒息感从嘴巴一寸寸压入喉腔，倪艇眼前开始浮现走马灯。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充斥着淡绿色液体的培养罐，紧接着，画面一转，肉色带着脉搏跳动的珍珠蚌拟态容器闪现眼前。
　　容器一张一合，像是翕动的嘴唇。
　　它将藏在蚌肉里的珍珠一颗颗吐出，而倪艇则是所有珍珠里，唯一一颗自带夺目光彩的幼珠。

　　幼珠被‘取’走，送到严苛的养母手中，按照精量化、定制化的标准长大，又在堪称病态的训练制度下打磨棱角，焕发光彩。
　　期间，许许多多的人自她生命中走过，有一直观察、注视着她的面具人，也有追捧她、爱慕她的无面人。
　　他们化作一双双眼睛，围在倪艇周围，将她包裹，将她裹挟。
　　但最终，又都在颠倒交错中，汇聚成一双充斥着怒火和恨意的墨绿色瞳孔。

　　古娜的脸猝然出现在眼前，她的怒吼声在颅内震动：“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定会——”
　　“——嗬！”
　　倪艇的身体像是搁浅的鱼，猛地朝上一弹，但又在下一秒，脸色青紫地砸回地面。
　　她厉然瞪大眼，充血的眼球像是濒死的鱼目。

　　在这一瞬间，倪艇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
　　她迸发出最后力气挣扎，满脑子都是她才不要死在这里，不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还要风风光光地被接回主星，她还要继承古娜的Enigma身份，她还要成为总统，成为联邦第一任女总统！
　　她怎么可以，怎么能被允许，在这里、以这样滑稽的惨况死去？

　　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叫倪艇下意识地闭紧嘴，放缓呼吸。
　　与此同时，她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集中在双拳处，猛砸变硬的积雪。

　　在这一刻，倪艇已经顾不上积雪坍塌的后果，她满脑子只想着给自己凿出呼吸口，凿出一条生路。

　　但现实的残酷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没有主星高端技术设备加持的她，在自然之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引以为傲的身份与权力，在与灾害搏斗中，也毫无用武之处。
　　此时此刻的倪艇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濒死的、只能等待别人拯救的可怜虫。

　　眼前白光频闪，倪艇却只能躺在刺入骨髓的冰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垂落，感受着温度、血液以及生命从体内流失。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流下脆弱的眼泪。

　　在死亡面前，所有的自尊、自傲都不堪一击。
　　从来不信鬼神，没有信仰的倪艇开始向宇宙祈祷，向不管哪一路宗教派别的神灵祈求。
　　求祂们让她活下来。
　　她保证，只要能活着出去，她倪艇一定会建最大的圣堂供奉神灵，向全宇宙宣读教义。
　　只要有人来救她，不管是谁，她倪艇一定会给予丰厚金钱作为回报。权势、地位都不再话下，只要能救她，只要能——

　　“——嗷呜！”
　　绵长兴奋的嚎叫声自头顶传来。
　　紧接着，刺啦刺啦，刨动的异响将沾满鲜血的雪层撼动。
　　忽远忽近、模糊眩晕中，倪艇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找到了。”对方说，“朵雅，好孩子，过来。”
　　朵雅？倪艇想，好熟悉的名字。
　　声音也很熟悉。
　　是谁？是神灵派人来救她了吗？
　　是有人来救她了吗？

　　倪艇感受到一股新的力量注入身体，将她从死亡线的边缘慢慢拽回。
　　她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是谁。
　　纵使积雪簌簌落进眼睛，铁锹一下下，用力地砸在眼球正上方，她也不舍得闭眼。

　　“我看见脸了。”
　　对方高大、被灰棕色皮草包裹的身影站立在冰面之上。
　　她蹲下身，快速从腰间抽出一条铁链，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手上。
　　在倪艇逐渐聚焦的视线里，她一拳砸穿距离倪艇头顶一掌处的冰面。
　　砰的巨响炸开，对方抓着断口，硬生生将扼制倪艇呼吸的冰层以及积雪掀翻。

　　神秘的幕帘拉开，在刺目的日光下，飞溅的雪沫里，倪艇看见了陈掩浓被风雪吹得酡红的脸。

　　四目相对，陈掩浓狠狠愣了下，似是没想到倪艇竟然是醒着的。
　　可很快，她便发觉倪艇面色的青紫。
　　心头重重一跳，陈掩浓赶忙咬掉手套，伸手朝倪艇鼻下一探。

　　“完了。”
　　陈掩浓脑子嗡的一声巨响。
　　手上的铁链都来不及脱，她赶忙撕开倪艇的防寒服，压着倪艇做心肺复苏。
　　交叠的双手用力按压胸骨，还未到规定次数，可陈掩浓就已着急忙慌地捏着倪艇的鼻子与下巴，开始为她做人工呼吸。
　　“别死，别死啊。”陈掩浓惊慌道，“倪艇，你不能死，你真的不能死。”

　　感应到陈掩浓的急切与焦躁，朵雅走到倪艇面前，低下头与她一动不动的眼眸对视。
　　“让开，朵雅。”陈掩浓顾不上它，深吸一口气，低头对准倪艇的唇。
　　朵雅往后退了几步，但视线仍旧紧盯着倪艇。
　　在朵雅的注视下，一口接一口的氧气终于被灌进倪艇的身体里。

　　咚咚。
　　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一震，来自陈掩浓的力量将倪艇的身体猛然朝上一拉，彻底将她从死亡地狱中拽回人间。

　　“嗬——”
　　倪艇眼眸瞪大，苍老沙哑的吸气声自她喉间扬出。
　　“倪艇！”陈掩浓喜极而泣。
　　可下一秒，却见倪艇身体骤然一僵，笔直地朝后栽去。
　　“小心！”
　　陈掩浓朝前扑去，终于在倪艇砸上冰面前，用怀抱将人接住。

　　倪艇的脑袋无力地朝后仰去，她视线涣散着，好一会儿，才翕动干涩的嘴唇，喊道：“陈掩浓...”
　　“我在，我在。”陈掩浓赶忙将防寒服替倪艇穿好。
　　她将脆弱的倪艇抱紧，并试图用脸颊温暖倪艇的额头。
　　“别怕，我带你回去。”陈掩浓向倪艇保证，“我带你回去，你一定会没事的。”

　　发丝垂落，带着热意的皮肉主动送到自己鼻前。
　　倪艇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异香裹挟着氧气钻入鼻腔，安抚着每一寸紧绷破碎的神经。

　　倪艇知道，她不会有事了，因为陈掩浓来了。
　　宇宙和众神没有听到的祈求，陈掩浓听见了。
　　无边寰宇、太虚万象，只有陈掩浓听见她的祈求，出现在她的面前，将她从死亡线的边缘拉回。
　　也只有陈掩浓，是真心实意不想让她的生命消失，害怕她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