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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子玉璞诸侯石 ...

  •   我不愿意讲述那些日子,那些在椒房殿守着孤灯,慢慢算计的日子。
      算计着每个人,提防着每个人的算计,很累。我现在也算天下的半个主人,因为刘邦试图动我而没有成功,差点折了一个最宠爱的夫人,一个最聪明的儿子,所以我的威名就这样在朝中树起来了。
      看起来很容易。
      韩信虽然被监视,但是可以到处走动的,只是他再也没有去过舞阳侯府,那样的咫尺天涯,一次尝试也就够了。心里的伤痕不去揭它,总是好的。
      他那日在我的椒房殿来,居然冲着我笑出来。
      “淮阴侯好兴致。”
      “我看着你从俘虏摇身一变成为王后,又从王后变成皇后,看着你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走上这执掌天下的位置,我有时在想,一个人的变化,怎么可以这么大。”
      “从王到侯,你的际遇也天翻地覆。”
      韩信还是笑着:“是啊,要是以前那个暗度陈仓、背水一战的韩信,现在早就悲愤而死,哪里还能批着侯爵的囚衣,坐在这里与皇后娘娘谈心。”
      我直直的看着他:“我宁愿死,韩信,如果我是你。你要委屈自己到什么时候,现在的你,果真当得起萧何那一句国士无双吗?!”
      “皇后娘娘这句话,要是被我身边这个姝丽的宫婢传给陛下,又是一场风波。”
      他身边那女子也不说话,仍然静静站着,这个女子是刘邦派遣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哑人一般,却记录着每一句话。
      我摇头,心中泛起阵阵凄苦:“我们都很辛苦。”
      韩信起身,依旧无所谓的笑笑:“吕雉,再辛苦,还不是要走,又何必抱怨。”
      他笔直的背影,虽然消瘦,仍旧显出豪气与不羁。这样的人,一件囚衣,一所院落,又怎么能囚住他的心呢。
      他这样苦苦的活着,被压制着所有的光芒,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这是多么大的耻辱,这是在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灵魂。
      是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才让他这样忍辱的活下来。
      可是恨意在这所宫殿到处弥漫,却没有几个人,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婵儿从帘后出来:“淮阴侯,早晚都是要死的,父皇为什么不来个痛快。”
      “你父亲,掌握天下的权柄,也有惧怕的东西,就是人心呐。”
      “反亦死,不反亦死,他唯一的错处,就是不是皇帝。”
      我也不去呵斥婵儿了,就如我容许韩信直呼我的名字一样,规矩是什么,不过是一块麻布,把机心阴谋通通包好,让它们显得不那么血淋淋而已。
      河水弯弯曲曲流过御苑,昭阳椒房对立,这宫中,分裂已经挑明,再没有那么繁琐的客套,只用抽出刀剑,笔直的相遇。
      萧何张苍快步趋庭,奏章又是无数,只是现在我在椒房殿处理政事,那里,那座建章宫,已经容不下我了。
      我们二人秉烛批改奏章的日子,彻彻底底结束了。
      “前朝这些事,繁琐又不重要,他既然已经批示,你们就照着办,另外,你们是老臣,本来不用在我面前转,他疑忌心重,别走了韩信的老路。”
      萧何总是温良如玉的答诺。
      张苍退下后我才笑:“萧何,你最近没有怎么笑过。”
      萧何的眉眼憔悴,年轻英俊的样子只剩下一点点痕迹,提醒我他曾经是那样一个梦想满怀,神采飞扬的美男子。他答言:“政事繁杂,敢不夙兴夜寐。”
      “去看韩信了吗?”话一出口,便知不对,大家都懂,韩信那座府邸,踏入不得。
      “去了,常常去。”萧何的话却出乎我意料,“娘娘,你是懂得的。我和韩信素来亲厚,士为知己者死。”
      “这种情谊能让人超越生死,可叹可敬。就如薄姬与我一般。”
      萧何抬头,墨黑的眸子里有异样的光芒:“臣也可以为皇后而死。”
      我愣住,然后莞尔:“萧相忠心耿耿,我是看着的。”
      萧何也淡淡一笑,随即退出。
      我目送他出去,随即又拿起竹简细细查看,天下已经安定,只有北边匈奴为患,我们大汉调养生息已久,备战已经做好。
      此战如果一胜,汉就真正站稳脚跟,能够屹立万世了。
      一时兴起,走到瑟边,用左手拨调清声,叮叮淙淙,煞是清越。中声的南风用宫调弹出,闲适的曲风也带了激越,就如我现在的心境一般。
      “好一曲南风。”
      刘邦居然走进来,就那么倚门看我。
      “南风曲中尽是天下平靖,四方安定之意,我这样弹,也算糟蹋曲子了。”我也平静的对答,反正,如果有事,迟早都要说出来。
      “阿懿鼓琴,长于抒情,你的瑟,却长于明志,曲子各有各的好处。”
      “本来就没有想到要和戚夫人比。”
      刘邦走进来坐下,避开我们之间的沟壑,还是说着曲子:“南风这一首古曲,多处佚失,你这样信手拨弦,破残处就跳开或者花指拂过,听起来倒是天衣无缝。”
      我抬眼看他,他的白发显得刺目,笑容也恍恍惚不真实,他以前的眼中,是有邪魅之气的,可是现在只有从容镇定,像一个帝王,而不是反寇。杀了那么多人,血气蒸腾,居然还能敛住自己的霸气,在眼神里透出这样的从容。
      我答言:“破残处就拂过,也是不得已,没想到一曲终了,竟然有这样的气势。”
      “破残处就拂过吧,雉儿,以你花指的手法,听起来也是别有韵味。”
      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我堆砌笑容:“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弹吧。”
      “建章宫你还是来吧,明天小宴长乐宫,只有我们几个,后宫中也只带戚懿一人,你来不来?”
      你来不来,这四个字是一个天大的面子,他能说出这句话,我再不答应,可不是自讨麻烦,戚懿也来,看来真如他说的,破残处就拂过便罢了。
      “臣妾自然要去的。”
      刘邦不自然的笑笑,然后再说其他,我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他在这里半刻也呆不下去,我也觉得,两人共处一室,是一种煎熬。
      所以他马上就找由头走,我也不留。
      他一走,我便吩咐杜若:“找人备膳处或者礼仪司去看看,明日长乐宫,准备的是什么规制,有哪些人,一个不许漏,回来禀报。”
      杜若依言去办,片刻便回禀:“主宾席位自然是陛下娘娘二人,此外侧席加座,应该是戚夫人,还有太子一席,外臣那边的规制,只看得出有萧相一席,其余陪席,不是陈平张苍,便是几位侯爷。总数很少,的确是小宴。”
      不过是这么些人,我早就知道,只不过想知道他的目的,除了和解之外,还会不会牵扯政事。既然宴请侯爵,便少不了韩信了,明日,又是要做戏一场的。
      不再追究这些,连喝两碗宁神汤药,继续鼓瑟。
      第二日隆重的打扮,九鬟仙髻高挑,玳瑁发簪,丝绸百福曲裾,在铜镜中仔细地打量,我容颜渐老,可是这样的妆扮,还是增色几分,华年不再,我所拥有的只有这金珠翡翠了。
      戴上明月珰,佩起连环珏,一行宫人簇拥我的辇车,朝长乐宫行去。
      汉宫的草木,又枯荣一个轮回。我观看景致,慢慢行去,头上的发髻很重,全身束缚得不安生,可是这又有什么。我怕的是那长乐宫中的一切。
      “皇后娘娘凤驾到!”高亢的内监嗓音通报着,杜若扶着我,从正殿门口行入宴厅。
      人都来的整齐了,我目不斜视,向刘邦行礼,然后慢慢登上主宾席,回身,跪坐,座下众人离席跪拜,我这才慢慢打量。
      陈平、萧何,这两个是少不得的,盈儿也在,席末几人,果然有韩信在列,他对面坐的,居然是樊哙,这长乐宫,可是装着一个小小的天下呢。
      醴酒香甜的味道入鼻,熏熏然让人心旷神怡,我看他们落座,却不见戚懿,正要相问,内监通报,戚夫人到。
      戚懿也是从正门走来,自从她被婵儿射伤后,我倒是一直没有见过她,和我的盛装相对比,她只梳着高鬟,用宝石点缀,素色的衣裙并无特别之处,只是看她走来的样子,还是大病初愈的状况。
      戚懿面沉如水,并无笑容,这样的风华绝代,又这样的肃穆,只让人屏住呼吸。她的哀伤透过妆容,向四周蔓延。刘邦看向她的眼神,不仅是宠溺缱绻,还有些怜悯。
      我不作声,是他二人对不起我。
      “臣妾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还没等我开口,刘邦已经答应:“起来吧。”
      戚懿看向我,刘邦也转向我,我随即道:“平身。”戚懿这才站起,归座,姿态做的已经够低,再为难她,显得我不够贤德。
      谁都知道我纵容女儿用箭射向刘邦宠姬,今天她做的这般明显,不由勾起我的怒火。说我悍妒,我也不能白担这个名声。
      机会很快就来了,盈儿作为太子,再加之婵儿是他亲姊,自然要客套几句:“戚夫人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多谢太子关怀,臣妾已无大碍,再用药入肺调养,便可痊愈。”
      我知道蝉儿的那一箭,膂力不够,但已经入肺,冷哼一声,道:“肺上的病,拖延不得,戚夫人宜尽快调养,早日恢复。”
      不说是伤,故意说成是病,我就是故意挑衅。
      戚懿识相,仰头望向我,笑颜如花:“谢皇后娘娘关怀。”
      刘邦并未出言,只是目视左右倒酒。
      酒过三巡,估摸着也该说正事,刘邦果然举起酒卮对众臣道:“天下初定,在座诸位,都是九死一生的功臣。万望以后协助太子,助我大汉千秋万代。”
      盈儿领群臣领旨,祝酒。
      刘邦大声感慨:“朕也已经老了,眼看孩子们都慢慢长大,一个个都像我们年轻的时候,要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了。”
      不消明示,早有陈平在下面赔笑,言我皇威武,未曾显老。
      我却看向韩信和萧何,他二人,从头至尾心不在焉,只是闷闷借酒浇愁。座上的这个人,不仅与我疏离,也不是他们开始认识的兄弟了。
      我满饮一杯,却正好撞上戚懿的眼神。
      我笑,她也笑,妻妾和谐,于是众目之下,我们二人遥遥举杯,喝下一杯。
      “陛下说的是,太子已经长成,能够处理国事,连如意这样的小孩子,也渐渐懂事了。我想远在封地的齐王刘肥,也该长成大人了。”戚懿饮完酒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肥儿很久没有回来了。”刘邦放下酒卮。
      我搭话:“肥儿封王,已经一年多了。”
      刘邦点头,然后突然道:“肥儿封王,也是小孩子。如意如今这么大,已经懂事,我的意思是也将封王吧。”
      群臣一惊,萧何这才回神:“三皇子尚且年幼……”
      我这才知道,他二人绕来绕去,在这里等着我。
      “封王后就要去封地,别说如意年幼,我看陛下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戚夫人照料。”我想出一个万全的理由。戚懿急着把儿子放出去,看来还是怕我的。
      刘邦和戚懿俱是讪讪了,戚懿开口:“臣妾留在陛下身边服侍就好,如意自有大臣辅佐。”
      看来,戚懿是想,保住儿子安全,自己留在宫中再图后事。
      我作恍然大悟状:“噢,本宫一时倒糊涂了,以为要按照周时礼制,生母随行至封地呢。”
      群臣不敢插嘴,都等着刘邦发话。
      “那你们以为,哪一地最适宜?”
      我咬咬嘴唇,他是铁了心了,询问不过是做个样子。
      萧何陈平等人自有主意,初拟陈、卫、鲁等地。
      “我觉得代很合适。”我发话。
      刘邦看向我,眼中有惊色,我居然并未拦住此事。我能放过刘如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吧。我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代地富饶,也不算很小,不如建国,交与如意吧。”
      戚懿正要尽快谢恩,我伸手挡:“慢!”
      看着戚懿的眼神一惊,又复归平静,我暗暗赞赏她的镇定。
      “如意封代国,其余的恒儿、恢儿、友儿虽小,也该有封地。”
      刘邦不以为然:“那些小子,才学会走路,怎么去治理一国呢?”
      我笑:“都是陛下子嗣,陛下可不能偏心,臣妾倒是有个万全之策。如意封代王,刘恒封宋王,刘恢封卫王、刘友封鲁王。各自领封号,仍旧居于宫内,这样,薄夫人戚夫人不至于与幼子分离,也显得公平。”
      我目视萧何,萧何会意:“娘娘此言甚妥。”
      陈平随后附议。
      诸侯爵俱是同意,他们以为刘邦不过是为儿子筹谋身后事,又哪里想得到这根本不遂戚懿的意。
      刘邦的目光颇为冷峻,然而戚懿只得叩拜谢恩,宫人传薄姬、赵子儿同来为其他三子谢恩。我吩咐加座,然后继续宴饮。
      有薄姬在,这饭食也不至于吃的那么的无味,我自和薄姬调笑,告诉她我为她儿子谋了个好地方,懒得去看其他人的眼神。我又记起那首南风,刘邦啊刘邦,心残破的地方,怎么又能向曲子一样,随随便便就跳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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