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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败马号鸣向天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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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等吕家兵士走近,一骑前来:“禀夫人、将军,城外北军五营悉数集合完毕,宫外待命!”戚懿却已站起身来:“众将士听令!陛下已带玉玺随行,太子手中玉玺为假,此乃吕氏阴谋!”
气氛陡然变异。
周勃这才起身,同付宽一样面露喜色:“请太子回宫,请皇后接诏!”
城外五营是刘邦亲兵,不想却没有带去,应该是出关虚晃一枪,然后秘密折回。刘邦宠爱戚懿之盛,从她可以号召五营,便可见一斑。
这五营,就是刘邦给戚懿、刘如意的护身符。
弓箭手悉数回转,千万支羽箭指向我和盈儿。
我昂首,心中并无畏惧,可能是仇恨太深,所以连家族的覆灭,也顾不上害怕。他走时,想是没有吩咐要我的命,只是也从来没有为我留一条活路。
就只等着万箭齐发的那一刻了,盈儿也昂首,我的儿子,平日忠厚,可是并不懦弱。
“如意皇子在此!”
远远行来的那个女人,不是薄姬是谁。
我和戚懿俱是一惊,薄姬反手掐着的那个绑得紧紧的孩子,正是刘如意。弓箭手掉转方向,五营中先遣步兵营已经进来,但是谁也不敢妄动。二哥一看情势,马上吩咐右军保护薄姬,一步步向这边走来,羽箭紧绷,大战一触即发。
刘如意居然也不惊慌,在薄姬手中,恨恨的看着刘盈:“哥哥你骗我!”
盈儿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骗我,你说要印玺来救我母亲,我看着是你才给的,你骗我。”
“如意。”戚懿脸上,除了焦急,还有震惊和责备。
“是我骗了你,”盈儿调转目光望向天际,“谁让你相信我,父亲不是夸你聪明吗,既然知道把印玺藏在箭囊里让人找也找不到,为什么又要相信我。”
原来,刘邦把印玺留在戚懿处,以防有变,戚懿便把印玺藏在刘如意的箭囊里,这样,即使有人搜宫,也绝对不会疑心到同马鞭、木弓挂在一起的箭囊。
薄姬仍旧不言语,想是紧张到了极点,她快步挟持刘如意走上台阶,同我站在一起,这才看向戚懿,道:“退兵。”
周勃等俱没有主意,幼主被挟持,他们亦不敢鱼死网破。况且我估摸着,周勃并不是戚懿麾下的人,他们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只是刘邦的亲信和戚懿为了剪除吕氏这一个目的,暂时联手,他犯不着为刘如意涉险。
“临汾侯周昌到,汝阴侯夏侯婴到!”高台上响起杜若的声音,果然,我已经隐隐约约看到御苑那边的旌旗。
萧何也来了,直接拨马走向大哥身侧,一脸肃穆:“周勃付宽,夏侯婴部已包围城北五营步兵骑兵。你们的另一支兵马,被舞阳侯府人马拦截,吕氏无恙,尔等还不快降。”
付宽瞠目结舌:“不!”
“你们未免太小看舞阳侯夫人,当今皇后之妹,岂能坐看家族遭屠戮!”
“动手!”我喊。
刀剑出鞘,周勃何等聪明:“皇后娘娘,臣等愿用城北五营加此地精锐,换取一条贱命!”
既然他们的将军都如是说,那些将士也纷纷卸甲,薄姬这才一推刘如意,和戚懿撞在一处,被吕家兵士团团围住,钩戟铁矛之中,幼子妇孺,如飘萍一般。
戚懿大笑:“吕雉,你这毒妇好手段!”
一支羽箭破空,射向围圈中的二人,戚懿护子心切,当即去挡,羽箭却似无力,没入她右胸,并未穿透。
婵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高台上下来,看着戚懿胸前血流如注,缓缓倒下,刘如意哭喊,嘴角一丝冷笑:“学艺不精,射偏了。”
盈儿看向刘如意,表情扭曲。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奔出的来人却是周昌。
“臣乞、乞皇后娘娘放、放过戚夫人母子。臣、臣不敢、敢啊…”周昌素来口吃,现在更是词不达意,只得连连叩首。
这一拜,除了吕家的人,所有人都连连叩首,不分敌我。
我知道,斗争的中心,是吕氏与皇权,是戚懿自己要插进来夺嫡,其余的人,还是不敢背负逼死皇子皇妃的罪名的。
“皇后……”萧何颇有不忍之态。
婵儿冷哼:“懒得跟这群蠢货白费口舌。”
盈儿终于开口:“母后,请放了如意弟弟。”
我看他良久,他亦不避,我扭头吩咐杜若:“送戚夫人母子回宫,延请医官。”
这时候,前朝的人心,还是很重要的,临汾侯,汝阴侯,萧何,还有那边的周勃付宽都在看着,明天,整个朝堂都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
戚懿母子不是必须死,只要不挡道就好了。
刘如意被人拖下去那一瞬间,望向椒房殿殿门前众人的目光,是充满了仇怨。盈儿愕然,然后终于忍不住落泪。
维持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到底是在今天做了了断。
薄姬、婵儿略有不解,然后始终并未吭声,我目视大哥,他点头,兵权交接,从此长安就是我们的天下。
又是险胜一场。
赢了,却不能让我感到半分慰藉。如果今天不是种种的侥幸——大哥二哥警醒,前来保护;盈儿听懂他阿姊曲中之意,从刘如意处得到玉玺;须儿在兵变中指挥得当,保护吕氏宗族无虞;萧何等人救驾及时。少了这其中任何一步,我早已被废,吕氏死无葬身之地。
椒房殿前漂橹的血流,终于让我懂了,兵权,只有握住兵权,我才有抗衡天意的力量。
宫人引来御苑的河水,刷洗门外的血迹,外臣俱已退出,殿前花褪柳折,寂静无声,仿佛还是平常的一天。
可是,这里,刚刚打响了第一场战役。
椒房殿内的清理打赏,杜若少不得要强撑着做完,薄姬直到现在才缓过来,我拉她与我同坐,她清醒之后,连忙道“不可。”
“坐。”
婵儿倒是大大方方的引着薄姬上座,然后自己动手倒茶,茶水已凉,不过此刻也没人关心。三人都不知说什么。
“盈儿回东宫了?”薄姬轻声问。
“是。”
然后又是半晌无声,婵儿道:“不杀戚懿,母后不会后悔吗?”
“杀不得,婵儿你想,朝中对我们一族干政已有不满,此次保命过后,更应该低调行事。如果此刻再杀了戚懿刘如意,朝中大臣势必离心。”
薄姬恍然一笑:“皇后总是想得长远,所以皇后有时候,反而显得不如我和戚懿狠辣。”
“戚懿今日狠辣够了,只是运气不好。”
“所以我说,这都是有命管着的,她总是争,也争不来。”
我也无意与薄姬讨论这些,只是我知道,这并不是命,天下大势,都是人造出来的。今日不是婵儿和她奋不顾身,我也不会活着谈论这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薄姬:“挟持刘如意,怕不是盈儿的主意?”
“是我自己听到长公主吹《楚腰》,像是暗示昭阳殿有什么可以扭转局势。我也没有办法,也只有拼一拼,带人闯宫。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当时萧相已经控制局势,我不过是气了戚懿一把。”
“薄姬,你冒着那么多箭矢,挟持皇子,就算无用,也让我很安心。”
薄姬笑笑:“臣妾应该帮扶娘娘的。”
正在此时,婵儿呈进杜若接来的密报,这是清晨送来,已经耽误一整天,张苍亲笔,言道大事已成,陛下将返。
这么说,已经擒住韩信了,或者,韩信已经死了。
刘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那我得赶快打扫打扫,迎接他归来啊。
晚上便传来昭阳殿的消息,戚懿已经救过来了,这样也好,好向刘邦交待,不然,他出行一次,后宫死一个,倒显得我多么狠面狠心。
几日之后,我便率领众臣,特意携上须儿,由大哥二哥用北营精兵开路半架,浩浩荡荡的迎接他归来,那仪仗,甚至超过西边刘邦的帝王排场。
韩信没有死,削王为淮阴侯,兵权尽失,被押送回来。
韩信啊韩信,到底是从哪一步,你就彻彻底底的错了呢,还是说从你开始跟随汉军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你这样的命运。
须儿眺望着天边高树沙洲,无喜亦无忧。
在这里,喜怒都成了多余,也成了奢侈。
刘邦下马,扫一眼仪仗,顿时明了,脸上带笑,连忙扶我起来。
“皇后辛苦了。”
“臣妾不敢当,陛下最辛苦。”
然后我们二人深情款款携手,登上城楼,慰问兵士,后面百官相随,韩信还是一身锦衣,作为侯爷跟在我们身后。
“淮阴侯消瘦了。”我目视他,客套一句。
韩信惨然一笑:“皇后也略有清减。”
刘邦还是笑着的,道:“淮阴侯的府邸,就用现任燕王卢绾的旧邸吧,也避免大兴土木,淮阴侯多多体谅便是。”
萧何口称诺,立即去办。
那座府邸,离汉宫进,周围住的,尽是御史将相,便于掌控。
我看刘邦的意思,倒是不准备杀他,只是留着,与世人做一个榜样。这就好比在以前在沛县老家时,他总要打下一些鸟雀,悬在稻田边,那些麻雀,便不敢来偷吃谷物。
既显得仁至义尽,又除了心头大患。
“罪臣韩信叩谢陛下。”
“我已经赦免你反叛之罪,你以后称臣便是,无须妄自菲薄。”
“谢陛下恩典。”
一个拜得诚惶诚恐,一个扶得大仁大义,我只觉好笑。
果然,刘邦见开路的将士是北营军士之后,脸上一直洋溢的微笑,渐渐冷去。没有料到吧,我也没有料到,在你那么算计我之后,我不但活了命,还抢了你的东西。
“戚懿母子还活着。”我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他沉默。
我反而笑出声来,在告庙之后,面对文武百官,轻轻携住他的手。
群臣叩拜:“天佑大汉,长乐未央!”
他们哪里知道,站在高台上的帝后,锦袍下手掌紧紧相握的帝后,被他们恭祝长乐未央的帝后,手心都是冰冷一片,互相抢夺着似乎不存在的那一点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