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劫》烈烈风

2、第 2 章

　　3

　　我化回狐狸的样子，从沈灵均住的偏院外翻了进去。

　　沈灵均走得慢，还偏要走正门，回去后还要向他父亲报告今天祭拜的事宜。我进屋给他点了灯，在院子里查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可疑的人，这才趴在院墙上等他。

　　他过了许久才回来，我等得快要睡着了。他见自己的院子里多了一只狐狸，竟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吓和诧异，毕竟在我今晚对他的印象里，他是个很容易受惊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吩咐他的小随从去给我拿些吃食。小随从叫双儿，明明是个小子，却起了个女人的名字。

　　双儿说想先伺候他洗漱上床，然后再去厨房帮我拿吃的，他却说他自己可以，让双儿快去快回。

　　我趴着没动，就在高高的院墙上观察他。他手里还提着那花灯，轻手轻脚走过来，仰着头，想伸手逗我，我却懒得搭理他，他也够不着。

　　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袍子，走了山路的鞋子很脏，我侧身瞥了一眼，闻到了淡淡的青草香。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头轻轻笑了，说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狐狸。

　　我就当他是在夸我，心中自然开心了一些，起身跳下来走了几步给他看，谁知道他还想摸我，又被我躲开了。

　　他摇摇头，不再想着靠近我，自己转身进了屋内。

　　双儿应该是一路小跑着去的厨房，回来端着两盘糕点，累的满头大汗。一盘是给我的，另一盘给沈灵均。

　　我听见双儿进屋劝沈灵均吃东西，说他累了一天晚饭还没吃，沈灵均却说没胃口。
　　我又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真是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亏得我还好声好气地嘱咐他保护好性命，估计早已被他当做耳旁风。

　　双儿把那盘糕点给我放在台阶上，我叼着盘子进屋去，沈灵均果然被我吓了一跳，我将糕点放在他腿上，又给往里推了推，示意让他吃一点。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笑了笑，又拿起一块给我。

　　我领了他的好意，叼着那块糕点去了院子。王府的糕点味道还真不错，我想着过几日拿了玉回灵山的时候要带一些回去慢慢吃。

　　其实沈灵均这院子也还不错，虽说偏了些，反倒图个清净。我在院墙上正好能看到他的书案，虽说堆了许多书卷，但也都码得很整齐，看得出他是很爱惜这些的。

　　我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夜深了却还不睡，伏在书案前摆弄他母亲的那支簪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将那张发黄的信纸铺开，轻轻用手抚平，过一会再小心折叠好，和那簪子一起锁在小匣子里。

　　他有心事，应该是思念母亲了，这我却没法帮他。我也想念我母亲，她生我的时候耗尽了灵力，再也化不成人形，为了重修灵力闭关到现在，我活了九百二十一年也没见过母亲的样子。

　　想到这，我又想起了姑姑，我从小是把姑姑当做母亲的，她待我很好，我却连块玉也帮她找不到。

　　于是我就这样住在了王府。

　　4

　　连着几日，沈灵均都没再出过门，除了向他父亲请安，甚至连院子也不出了。他生活极无趣，每天读书写字，还有摆弄他院子的红豆树和那株丁香。

　　我整日盯着他，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却哪也不能去。他现在正坐在那棵红豆树旁出神，那棵树好像也是他母亲种的。

　　他坐了一会，起身去了屋内。我在高处看的一清二楚，他从那放着簪子的小匣子取出了一枚玉佩，翠色的，不大，形状像颗未剥壳的花生，通体温润，在光下好看极了。

　　我来人间第四日，终于见到了姑姑要找的玉佩，一时激动，差点从院墙上跌下去。
　　刚站稳，又见他拿着玉佩从屋内出来，径直跪在红豆树下，指腹将那玉佩摸了又摸，仿佛要将那玉佩刻在身体里。

　　他喃喃道：“母亲，再过两日便是我的生辰。我已经长大了，你舍下性命保住的这玉佩……也已陪伴孩儿十一载。”

　　“灵均每每思念母亲，手中握着这玉，又恨却又不舍，母亲，我真的……好想你……”

　　沈灵均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好像哭了，有一两滴泪落在玉佩上。我可怜他，但也没办法，因为他母亲舍命保下的玉，我很快便要拿走了。

　　我跳下墙悄悄走近他身后，他太瘦了，背影单薄，我在他身旁坐下，靠着他，也让他靠着我。

　　我盯着他手中的玉佩，思考什么时候动手比较好，晚一些怕他又拿回去锁起来。

　　他没再哭了，却也没动，我们俩就这样互相靠着。他沉默了好一会，转过身将我搂进怀里，我愣了一秒，没有挣扎，就当作是我偷他东西的愧疚。

　　我趴在他腿上，玉佩离我很近，我几乎能嗅到那两滴眼泪，带着丁香味的咸湿。

　　良久，我眨了眨眼，准备好起身的动作，盯准那玉佩正要动手，谁知他竟将手覆在我脑袋上。他的手一点也不热，温度有些像这四月天的风，我被安抚得倒是舒服。

　　他轻轻开口：“我有心上人了，母亲知道了大概也会为我高兴吧。”
　　“她和你竟有些像，性子傲，但十分纯良，可爱极了。”

　　他这话是对我说的，我随着他目光看过去，石桌上是那晚他买给我的花灯。我心里一惊，又不知自己为何会被这话吓到，一下子没有了耐心，翻身衔起玉佩跳上了围墙。

　　他有些慌了，连忙起身，在身后唤我阿灵，阿灵是他给我起的名字。

　　我明明可以走的，他根本拦不住我。可我跳上围墙回头，看见他站在风里，鬓间有几根碎发，同他单薄的身子一样任风吹着，眼睛通红的憔悴，我突然有些不忍心了。

　　也好，就等两天，让他母亲的玉陪他过完十七岁的生辰吧。

　　我把玉还给了沈灵均，看着他把玉继续锁进那只小匣子里。

　　那晚我没睡着，满脑子都在想沈灵均的心上人。我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他又为什么要留着那花灯，我有些生他的气。

　　四月夜里的风有些凉，我让自己不去想那烦人的沈灵均，鼻尖却满是丁香味。

　　他又看书到半夜，后半夜伏在书案前睡着了。他早早让双儿去睡了，书案上灯还亮着，我想去帮他灭灯，跳下去又转念想起白天的事，索性站在原地狠狠闻了闻他的丁香花，然后又转身跃过了围墙。

　　我化成人的样子，一个人沿着洛湖边走。桥下点了盏整夜不灭的灯，我借着光看湖中倒映的自己，这张临时幻化的脸着实普通极了，一点也不如姑姑那样的美貌，就算倒映在荡漾的水中也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