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劫》烈烈风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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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年九百二十一岁，是灵山一脉最小的狐狸。
　　前些日子，姑姑命我去王府为她取件宝贝。

　　灵狐可永生，不会死，但会老。每过一万年便渡一次天劫，若没挺过去，幻化成人的容貌就会变个模样，按人类的年龄来算，要老四十九岁。

　　我姑姑是灵族第一美人，她已经九千九百九十九岁了，不余一年，她的脸皮便要干涸褶皱，形如枯树。若到时渡不过此劫，那修炼了几千年的皮相便要毁于一旦。

　　于是姑姑早早便四处求方，苦寻数百年，终于在几日前听得一法。

　　听闻王府有块仙玉，通透无暇，碧色／欲流，取之研末，以长生泉水作引服下，亡者可起死回生，生者可青春永驻。

　　“不知是否真有此玉，风铃，你代我去碰碰运气罢。”

　　姑姑向我招手，我却出了神。泉水中倒映的那张脸仍美得不可方物，蹙着眉，又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可怜。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神情，仿佛丢了好珍贵的宝贝。

　　可我知道，脆弱是假象。

　　灵族自古以灵狐为尊，我爹统领灵山，对他这位小妹一向颇为宠爱。我姑姑嚣张霸道惯了，又师从上仙，灵力深厚，想要的东西从不失手，连我也时常自叹不如。

　　她要我碰碰运气，但若取不回这玉，恐怕她也不会和我善罢甘休吧。

　　对于狐狸来说，想要修炼成这样上等的皮囊，须得十分深厚的灵力和耐力，消耗数千年的时光才得来这一张脆弱的皮。

　　我时常惊叹于姑姑的美貌，但若换作我自己，大概是不会这样狠下心只为修得一副好皮囊。我不愿做这样劳心伤神的事，只待千岁时修炼一张普通的皮囊，偶尔能去人世看看，便足够了。

　　自古以来人类都想要长生，狐狸却想做人。灵狐修炼成人形，便可自由穿梭于人世，有的狐狸学人学久了，竟真将自己当做了人，在人世尝苦咸，结姻缘。

　　直到那姻缘的另一半病死老死，才想起自己是只永生的狐狸，痛苦不堪，草草了结自己随那短命的人去了。

　　叹已，只觉得可笑。我不想当人，只想做我的逍遥狐狸，灵山最高处风景很好，我宁愿待在灵山顶，看哪座山今天平了，哪座又平地起。

　　我问姑姑：人类的美貌对狐狸来说究竟有何用？
　　下山时，姑姑回答我：“对狐狸无用，但对人有用。风铃，尽快回来。”

　　我就这样下了山，姑姑的话犹在耳畔，我似懂非懂，想着那王府怎么会将宝贝放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身上，既然这样那岂不是手到擒来。

　　2

　　我到王府时已是暮色。王府宅子倒是建得气派，就连墙外的柳树也长的十分繁茂。瓦是琉璃金，檐上挂铜铃，廊壁上雕了许多画，不过我都看不大懂。

　　我绕了一大圈，查看了许多院子，都不见那王府大公子的身影。直到在厨房听见两个小丫鬟偷懒，说他们大公子今日去庙里祭拜，又难得碰上洛妃举办的花灯会，今天终于省得跑去北边那最偏的院子给他送饭了。

　　我听罢，一刻也没敢逗留，径直穿过假山向北边去，生怕那人提早回来，我偷玉不成被抓个正着。

　　这院子果然偏僻，墙外是白日里也少有人去的背街，只有一排杨柳环护，院内有一株长势还算不错的红豆树，一株开得正盛的丁香，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我暗暗腹诽这算是什么王府公子，竟连一盏灯也没人给他留。

　　我溜进去点了盏灯，屋内一眼望去没什么东西，最多的是书。衣服倒是像王府公子的衣服，叠的很整齐。我将衣服一层层摸过去，书案书架，砚台也拿起来看了，就连他枕头下一个带锁的匣子也费了力气打开，仍是不见姑姑口中的宝玉。

　　我盯着这匣子没来由的生气，这人真是小气，没有一点王府公子的气派，一张旧纸一支簪子竟也要锁起来。

　　我苦恼了许久，想着这簪子上镶的红珠子会不会是姑姑要找的宝贝，于是便把其他东西整理好，揣着簪子出了王府。

　　没找到宝贝，我是绝不会贸然回去的，于是想着沿路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在花灯会上撞见那王府公子。

　　花灯会开在洛湖边，洛湖的名字也是洛妃赐的。我从王府后门翻出来，能看到湖对岸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各式各样的花灯，人群熙熙攘攘，其中不乏小贩的吆喝声，我的狐狸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挑了最近的路去对岸，过桥的时候被人群推搡着，站也站不稳。有个老头趁我没有防备，拽我过去让我买他的花灯，我身上没钱，却也不会推辞，于是就这样赔笑着愣在摊前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一边尴尬地笑，手里摆弄着花灯，一边向人群中张望，生怕错过那王府公子。

　　“我替她付。”一个声音就这样传入我耳朵。

　　突然一双手出现在我眼前。他给了那老头十个铜板，说要替我买了手上这个花灯。我这下实打实愣在了原地，虽然没回头，鼻尖却早已嗅到一丝不算陌生的味道。

　　是刚刚王府偏院里那株丁香。

　　我刹那间便清醒了，前一秒还为了找他在人群中晕头转向，这一刻寻寻觅觅一整晚的人竟就在身旁。

　　我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向人少的地方去，他好像有些惊愕，但手又被我死死拽着，只能僵硬地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还差点摔了一跤。

　　他的随从也是个瘦小子，在后面朝我喊：“放开我们家公子！放开他！”

　　我没理会那小厮，下了桥就停在湖岸边，我倒先没开口，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穿的极朴素，许是为了上山祭拜，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王府公子，也未见身上佩戴什么玉饰。

　　脸长的倒是俊秀，眉目温润，只是有些太过清瘦。我能看出他的慌张，怕吓得他更不肯把玉给我，这才理了理自己的额发，舒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偷来的那支簪子。

　　“公子，是我唐突了。只是我刚刚在河对岸捡到这支簪子，想着要将它物归原主。”

　　他看着我手中的簪子，很明显有些怀疑自己。当然了，这事儿放谁身上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在家里被锁的好好的簪子怎么会掉在这大街上。

　　我忍着笑看他，他愣了一下，很快接过我手中的簪子过去仔仔细细瞧着，直到确定是他的那支，才拱手低头对我道谢。

　　“真是多谢姑娘，这支簪子乃是亡母遗物，于我意义非凡，幸亏被姑娘捡到，此恩在下无以为报。”

　　我听着他那套陈腐老旧的道谢，心想世人惯会说这些没有用体面话。无以为报，怎么会无以为报，把你的宝玉给我便可以报答了。

　　我这样想着，便要问他：“你是不是有块什么宝玉？”
　　话还没问出口，便听觉远处有“簌”的一声，由远及近划过我耳畔。那声音我当然熟悉，那是弓箭的声音。

　　我从前常常跑下山玩，在山下总能听到那“簌簌”的弓箭声穿破空气，接着便是一声声动物的哀鸣。

　　我是灵狐，自然不会害怕这凡人的武器，但他不同，我还没问出他宝玉在哪里，怎么会让他就这样在我面前轻易死去。于是我偷偷用了灵力，那弓箭在我手中停下来了。

　　他看着我手中的箭，又惊又吓，把他那宝贝簪子还来得及揣好，就那样瞪大眼睛望着我。我将箭扔在地上，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树上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我要问的话还没问出口，但看他这惊恐的样子应是不会说出些什么了，只好作罢。思索二三，我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你平日里小心着点，最好不要出门，保护好你的性命。”

　　不仅他自己，在没拿到玉之前，我也得时刻看着他。他这才回过神来，又对我感激涕零，说：“姑娘今天帮了我两次，还救了在下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我不愿再听他啰嗦，摆摆手转身沿来时的路向王府去。

　　走了几步，我回头想去看他有没有好好听我的话回家，却没想到那个傻子还在原地。

　　见我回头，他拿着花灯向我招手：“姑娘，你的花灯。”

　　我朝他喊：“送你了，好好收着吧。”

　　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真是烦了他，转身扔下“风铃”两个字便再也不回头了。

　　远远又听见那个傻子的声音，我狠狠翻了个白眼，他说他叫沈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