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怀只镹》拭晚森

14、夜未深 又入幻境

　　分别后，晏怀镹马不停蹄地奔向长明县。趁夜还未深，他想去老李家酒馆打两坛酒喝，这些天跑在路上可让他酒馋得慌。
　　将马安置回厩中，晏怀镹仰躺在屋顶看月，一口接一口的酒下肚，痛快淋漓。他想只可惜，此般星辰此般月，无人对酒唱诗篇，想着又想到了忽冷忽热的陶陈只，这个奇怪的人此刻会也在喝酒吗？
　　晏怀镹笑笑摇头，又灌下一口。这老李家的酒就是有劲，喝完整身都精神起来，几日的疲惫在这一刻淡去。
　　自陈平之死一事，他愈发觉得晏府灭门惨案的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网，还有许多双黑手，不断地抹去线索，变着法子阻止他们继续调查，让他们无路可走。他遭重重关卡才刚摸到网边的一角，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迹象。要知当年晏观被诬陷一案得以判定，能把一个作为一县之长的清白百姓官拉下台，其幕后之局无疑大又深，之权必定大又广。
　　曹旺德与陈平的来往、赵异舟的暗中作梗、湖溪里那一方的遍地幻境、陶陈只所言句句的真假......
　　一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晏怀镹喝下肚的酒瞬间变得无味，看来要报晏门之仇是还有一段路要走了。而后他记起快到的中秋，想来是他孑然一身的第四个年头，无牵无挂的感觉不算好，不算坏，幸好有事支撑着他。他想等报完家仇便要继续浪迹天涯，若是路途里再遇一个佳人，然后两情相悦，说不准往后的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
　　想到很远很远的晏怀镹明显喝得有些多了，淡淡的红晕早上了脸。
　　“噫吁嚱～危乎高哉。”晏怀镹叹出一口气道，“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人已然闭上了眼在梦中，嘴里还小声念着“好诗啊好诗...”

　　韩晓是和晏观穿同一条棉裤长大的兄弟，少时两人同桌习字读书，是同门里的师兄弟。后来，两人高中当官，在各地奔波有任来来回回，终了晏观留乡任长明知县，韩晓赴京任城东知县。前两年，韩晓请辞还乡领着一家老小回到长明县，退休后的成日里种种菜、喂喂鱼，过田园生活。只是还会见旧景生情，时不时想起故交晏观。
　　晏怀镹幼时被托付给韩晓照看，韩晓应下老朋友后为晏怀镹请了教书先生。说来惭愧，那几年他常被外派，每回一走便是好几月，对家里的关心屈指可数，更别提顾上老友的孩子。他印象里，这个孩子给他一种不爱多话的距离感，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晏观那样生人勿近的感觉，但熟络起来又很不一样。先生走后，他会做功课，有时候抱本书，有时候写写字。
　　“怀镹，”韩晓说，“你去了阳州有一月多？”
　　晏怀镹端正坐在石桌的另一边，回道：“并非一月多，我们一路处理了一些其他事。”
　　“我们？”韩晓疑问道。
　　晏怀镹：“和一位路上结交的朋友。”
　　韩晓抿一口茶，又问：“今年中秋一起过吧。”他知道晏怀镹守孝期已满，不曾想还是被与往年类似的恭敬话婉拒。
　　他咳两声，打破僵了一阵的局面，“怀镹，你真的很像你爹。”
　　一直盯住茶杯口的晏怀镹闻言抬起眸微张开口，但最后只浅浅勾了勾唇角，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韩晓：“那小子明明比我小，也不喊我哥，虽然就小几天。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说十句他才回一句，还嫌我话多。他帮了我很多，我那时笨，学不会先生讲的课，他就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还不嫌我笨。后来还帮我考学、写官文。可他自己有什么事却从来也不和我讲，可能他这辈子唯一求我的便是照顾你了。虽我没尽到责任，但幸好你是一个好孩子。想来那时，他便已觉这是一条死路，做了万全打算，却独独不思己。”话到这，韩晓苦叹一口气，晏怀镹在这一席话中嗅到大量信息，看来韩伯伯知道关于晏府灭门的更多事情。
　　韩晓闷头喝下几杯茶，茶不似酒，他这般喝完只觉苦涩而不畅快。
　　他道：“河东河西，死生长别离，三十年风雨，不堪不堪。”
　　“为何不堪？”晏怀镹问。
　　“怀镹，”韩晓说，“你不该去查阳州的事。听伯伯一句劝，现在放下还来得及。你今年已然二十三，也该成家立业。年前伯伯帮你物色一个姑娘，结一门亲事。你俩一起好好生活，这该是你爹生前最大的愿望了。往前的事便不要再去追究罢，那都过去了。”
　　“不会过去的。”晏怀镹神情严峻说，“韩伯伯，我爹当年究竟在查什么事？”
　　韩晓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开口道：“晏观上十年没解决的事，你一个孩子听来管什么用，添些气受吗？难道你要像他一样为此再葬送一条命吗！我明着和你说吧，那些明暗里的肮脏事就连当今圣上也要退避三舍！”一口气说得快，韩晓激动得面上充血泛红，他缓了缓接着道：“怀镹，我今日和你讲这么多，是要你放下仇恨，好好过往后的日子。你不是爱云游四方吗，往后你便接着去游，过好你的日子，我也不管你那么多了，只是今日之事莫要再提。”
　　天到谈完，晏怀镹果然没再问晏观的事。告别时，韩晓留他用晚饭，晏怀镹借事拒绝，说已与人约好京城赏湖，态度彬彬有礼、落落大方。韩晓满意地看着他离去，他想：到底还是个爱玩的孩子，还好倒也挺明事理，知心力都不足成事而愿及时止步。不该参与的事本就该让它过去，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晏观不懂这个道理，这点晏怀镹不像他，因为晏怀镹懂。
　　但他不知道他想错了。

　　月刚刚挂上空，清亮的天正在慢慢生出乌来遮光。
　　这一行后，晏怀镹肯定当年晏观是因查出了什么事，得罪了一众人物，才被赶尽杀绝。据上官瑞雪所言，陈平带的头封杀他家满门。而陈平与曹旺德长年有过密联系，因此晏观的空白信件直接指向曹旺德不无道理，而他现在要查清的是他爹当年到底知道了什么、曹陈二人长年的利益往来为何，以及陈平身后还有哪些奸邪之人。
　　韩晓同他讲晏观不值得，所生之数十载，皆为一念且无果。
　　晏怀镹忆起晏观。小时候那时，他像是不知疲累的神人，书桌前总摆着厚厚的案牍，从早忙碌到晚，案牍一本一本被读完，天一点一点也暗下。大多时间，他是见不到晏观的，因为晏观常留县衙办公，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月，太少着家。晏府就晏怀镹一个小孩，还没有人管束他，经常闹得府里外是吵天翻地，为此晏观适时找了位先生来带他学字。他幼时最怕晏观查他的功课，一查便要挨骂，挨骂完还有惩罚，不是罚他重写个几遍，就是罚他不准外出玩。
　　想到这，晏怀镹从心底泛起忍不住的笑。他想：晏观不枉当了许多年的知县，算是拿准了人的心理，他当初最怕的事也就那两件了。他与晏观一年到头的见面少之又少且交流也少之又少，但毋庸置疑的是剪不断的血缘关系始终存在。他对于晏观的情感浅薄得可怕，像在听闻晏观死讯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过多的悲伤情绪，只是一如往常地生活。以至于事情愈发久远，晏怀镹每每深夜不眠时都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他表现得不太伤心的模样令他羞愧，甚至于后来他怀疑自己的三年守孝和决心报仇是想减轻心中的些许痛苦。
　　路走到头，一座老旧破败的府邸坐落于此，牌匾上挂满网与灰，尘土将“晏府”这二字遮得难辨，官家的封条贴得到处都是。
　　晏怀镹已是轻车熟路，他一个借力飞跃府门进到院里。虽然他早就多次翻遍这府中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但在走之前，他还是想回家一趟。

　　院子里面的光景不像外那般看着凄惨，大抵是被收拾过的，树上掉剩的稀稀几片叶预兆秋冬，凉风阵阵想吹动地上的残叶。晏怀镹坐在晏观的书台前，他想晏观便是坐在此等待来拿他命的人，可为何不躲？是不愿不想还是不能？那天，这府邸怕是被来人闹了个底朝天，待晏怀镹回来一看，无一地幸存，满是被入侵的痕迹。好笑的是，天下传遍晏府灭门的消息，但那天死的也只有一个晏观，他浑身都有剑伤，受尽折磨，最致命一刀刺入胸前，血流结冰，最后是被活活痛死在地。晏怀镹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晏观死后并没有瞑目，他瞪得大大的眼睛就像在说自己还有心愿未完不能死。
　　晏府的下人从来不多，晏怀镹在时也就不多于五人，与其说是下人，倒不如说是亲人，因为哪家的下人能与主子一同用饭，住的屋也是一样规格。照顾幼年晏怀镹的是一位老管事，她在晏府待过的年头可以追溯到晏观娶妻那年，晏怀镹自出生便受她照顾，直到八岁那年他被送去京，后来晏怀镹只是在陆陆续续回长明县时能见上她几面。说来巧，三年前出事往后，不提晏府的其他几位，就连多年管家的老管事也再没出现过。这些年，晏怀镹也曾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可此人就像彻底被抹去一般，毫无线索。
　　临近子夜的更声在遥远的巷外敲起，恍惚中人的思绪被敲回神一阵。晏怀镹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样，他目光朝着屋外的那棵槐树，荒秃秃的枝干在晚间略显单薄，府院里的活物少有多年不死的，比如这棵树，从有晏府的时候在一角落发现它，如此挺立根深不知多少年了。月光不领情地打在树身，显得它寂寞几分。晏怀镹忽忆起中秋要到了，京城里还真有一人问过他是否来聚，想到这他本平静的心竟跳出一段杂章序。
　　一月的时间，他与这位陶兄台几乎是形影不离，而在他的经历里似乎是从未与一初识有如此长时间的相伴，这委实算他人生新体验。他并非一个能与他人长期相处的人，就目前来讲，他所遇之人除陶陈只外皆是匆匆过客，并且他秉承着“君子之交真淡如水”的原则，闯荡江湖多年是没遇几个值得交的朋友，反而因吃多了亏便不敢轻易言真心向外。就此看，他虽对陶陈只还有所保留，但这个朋友他是付了些真心的。
　　打更回声又响一轮，其中夹杂着一些不属于更声的音品，那突出的不知名声响仿佛离得不远，吸引晏怀镹起身顺着声寻，他绕着院走着圈，突然更声停住，那奇怪的音变得清楚起来，不小的细碎声提示他声源地就在附近。依着断续的声，他细细辨出声口，很快他停在那棵槐树前。
　　声音是从槐树旁的干井内发出，晏怀镹压根没多想地往井口探头，只看到深幽幽的不见底洞。月光只照到井沿边，就好似害怕的再不敢往下看。但对于晏怀镹这类不信鬼神的人，即使已然亲身见过幻境之术那样的怪事，可骨子里还是坚信世上无真正的鬼神，多是糊弄人的人罢，幻境之术在他看来也只是一种术法，最多不过是比平常功术略邪门异化一点罢。于是不怕鬼的晏怀镹找来烛火，再丢一根绳进井。他沿着声下去，越往下声越大，晏怀镹心欢道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下便找对了地方。因此事怪，此刻的他还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换做常人没被吓死已是不错，可他还真不是常人。这样对比，晏怀镹爱衷游迹天地间的原因不言而喻，是爱探索那些未知的事物，是心之所向的道理，所以便又何惧之。
　　手里的烛火耗不过稀薄的空气，撑没几下便熄灭。这里在井下约二三十尺，景象在烛火灭去的那一刻全貌尽变。晏怀镹忽地像是陷入了什么魔障中，痴痴地望着井壁出神。
　　他看到一幅过年的团圆景象。满目映照出火红色的画面，晏家大院里摆了饭桌，一台十二碗菜都是刚出炉还冒着气。他看到孩童模样的自己，正坐在饭桌前张着大口，身旁还坐有几个人，大家吵吵闹闹地说着家长里短。
　　手里的绳忽地缩了一下短了一截，晏怀镹惊醒似的抓死剩下的部分，这才使他回神不解起刚一闪而过的景象。同时，那阵似雨嘀嘀嗒的声响竟戛然而止，让他不禁怀疑前一刻发生的一切是错觉。
　　还是幻境？
　　晏怀镹借着绳力爬出井外，一上去后他便陷入刚一晃而逝的境地里，无比真实的画面及可触摸的物体让他猛地意识到他...又一次进入了幻境，而且这次真的要靠自己破局。
　　可为何晏府里会有幻境？这是谁的幻境？
　　他向那一台美酒佳肴走去，正对他坐在桌前的一人瞧见他后惊喜道：“公子怎来得这般晚？快快坐来，与我们一同祝年吃酒！”
　　气氛一下子被那人带动起来，围坐的几人为晏怀镹让出一个位置，靠他最近的一人更是直接将他扯着入了坐。换做平时，哪可能有人轻易将他拉动，可就在刚才下到井底后，他便发现自己竟无法运功聚气。
　　上回以局后，他便问过陶陈只幻境的破解之法，现下算是能派上用场。
　　若话语声有形，此刻便能看到陶陈只那轻飘飘的声儿正“大摇大摆”飘进晏怀镹脑海。
　　“寻常人入了境，定是不知亦不解。运气好的能误打误撞出局，运气不好的被困至其境内外有一体死则茶凉灯灭。”
　　话至此，陶陈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可惜他直接忽略那一眼，表示不在意地示意陶陈只继续讲。
　　“若你入了境，便可使这三法出来。一为满足幻境之主的诉求，二为直接杀掉幻境之主，三为机缘巧合间。”陶陈只见他听得皱眉，捏捏他的手心作为抚慰，“前二法的难点是如何找到幻境之主。”
　　晏怀镹像是听懂了他的安慰，立马反问道：“那三呢？”
　　“多数人至死也没遇上一个破局的机缘。”
　　“你遇过吗？”
　　“尚未。”见他回到往常样，陶陈只松开手。
　　晏怀镹面有难色是记起之前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些人和事，晏府内被翻得无一处完好，没有闭眼的晏观死死盯着窗外，他若有魂魄一定是往那个方向飞。幻境里的晏观和他讲，要他不再追查下去，可他还是无法忽略晏观死前的不甘。曹旺德变得比平时更加肥胖，他眼神里满是隐藏不住的阴奸污浊气，他毫不惭愧地说自己买下婴儿实是做好人好事，试问那些拿了他钱的人家有怨言吗？一个个不是过得更好了吗？这样用命换钱的好路子在哪里都是难找，故那阳州县里被他买下命的该偷着乐，别要了便宜还卖乖。
　　直到手心里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晏怀镹才展开了眉头。
　　他问道：“那幻境之主怎么找？”
　　“难找，”陶陈只答道，“从未习过幻境之术的人想找幻境之主，这..”
　　见人接不下去说，恐是碰到他的所学之短处，难得等到陶陈只对幻境之术有答不上来的时候，晏怀镹开口笑他：“你也不过如此罢。”
　　“你待我想想。”
　　“那你是如何寻幻境之主的？教与我不就解了。”晏怀镹看向他道。
　　陶陈只听完他这一言是又气又想笑，合着他以为这术学起来像习武那些画进本子里的招式一样，练上个百千次也能轻易出手，或者直接与他人打个百来回合甚至都能自动掌握。
　　“我学这术入门用了数月，师傅教我习得清净、入定、凝神、静气，回魂这些常理，忽觉我有他人不具之气魄硬要收下我为徒，然后三年我便练这套常理。”
　　晏怀镹一下便明白他说不出的原因，就连陶陈只这样习幻境之术有天赋之人，竟也将入门功练了三年之久，那寻常不懂之人要遇上这术可知其结果便是一死罢。
　　他说：“原来你所说，好运的话也能逃出来是这个意思，便是那第三法了。”
　　陶陈只似是想到了什么般突然转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与他对视，道：“幻境之主是一位本该出现在其中，可你却始终没有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