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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求人间一知己。 等一出好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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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日出湖溪里东,照常升起。山间飘飘悠悠的雾象笼罩森林,看这是像往常一样的早晨,但对湖溪里来说,往后的日子不知会如何。仅一夜之间,整座村庄的长久宁静被无情打破,徒留百感交集又心慌意乱的村民们。
早饭后,晏怀镹刻意在那伙人骑来的马旁转着走道“好俊”,想都没想的钟公博便让他们任意挑两匹骑走,还主动提供了一些干粮,让两人带着路上吃。
“二位公子不用客气,你们是我们村的恩人。”钟公博深鞠一躬道。
晏怀镹忙拦住他,“客气了,举手之劳的事。”
至此,晏怀镹不禁为眼前人担忧。他想:此村多年的安乐假象一夕撕开,不说杀人放血的事早已让村民们变得不人不鬼,而且多年来吊着所有人情绪的还是几封假信。钟知理怕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于他手,便苦苦藏着秘密,维持村里表明的平静。他算是下了一盘很大的棋,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终也死在局里,留下一个烂摊子。
钟公博要怎么收这个烂摊子呢?
陶陈只见他想得入迷,便伸手在他眼前晃,晏怀镹半天才有所反应。
“走啦,”陶陈只说着拉起他往外走。
钟公博将二人送到村石处,再次言谢。
湖溪里的腌臜事终告一段落,村民们的生活算翻一个新篇章,虽不知他们要花多久接受一个迟到七年的真相,虽不知此村日后是否能重恢复生机。
晏怀镹与陶陈只并排骑着马,两边高耸的芦苇荡偶尔扎得腿难受。
“小只,你觉得钟知理错了吗?”
想了一会,“不知。”陶陈只道,“但这七年的湖溪里还算有盼头。”
晏怀镹:“可他们杀了那么多人!”
“不。”陶陈只反驳道,“钟知理性善,人该是都没死就被放走了。”
“那后山的坟?”晏怀镹思索着抢答道,“噢!我知道了,你那时在后山认真看,是不是看出了坟里无物,所以你才想帮钟知理一回。”
“可还是太迟。”陶陈只语气不快。
晏怀镹:“不迟。钟公博也是个明理人。”
“但愿吧。”
日光正好,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陶陈只回头看了眼石旁,钟知理的阴魂守在那不离开。头七日未到,魂归故里,钟知理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事。停了一小会,陶陈只再不留恋地追上前面的晏怀镹。
百年后,湖溪里的人讲起村里的往事时总要说:人生里的事不能逃避,事发便该面对,凡所种下的因,日后会生出果,便是绕也绕不开的前程往事,走也走不尽的人间疾苦。
往湖溪里西南方行是那座先前困住二人的大山,从山脚绕过山便是通往京城的路。
晏怀镹打算一回京便去探望父亲的故人韩晓,他少时被寄养在韩叔父家时久,与韩家人有深厚的感情。他想到自己回京后还没登门报平安,希望他们没有太担心。
当日下午,两人就到达山脚处。涓涓细流从地缝里出,兴许是没处在高落差的地带,这里的水声缓缓,带着悦耳的声律。晏怀镹的马突然惊叫一声仰头朝天,他只好拉紧缰绳停住马脚,想着马儿走累了罢,两人便停在山脚旁稍作休息。
长途跋涉后,人的胃口变得格外大。晏怀镹想到他之前打来的鱼,那几只被陶陈只烤得格外香的鱼,只怪他当时没有口福将其落肚。但现在嘛,他看看不早的天色和一旁的小溪,眼里立刻有了光芒。
“小只,”晏怀镹朝溪边的陶陈只道,“今儿便不走了。”
陶陈只觉着也行,应了声“随你。”
晏怀镹“捕鱼高手”的自称不假,不到一刻钟,他就湿漉漉地插着两手的肥头鱼而归。这边,陶陈只已把火生起,烤着馕饼。
“厉害吧?”晏怀镹的汗沿着脸颊淌进衣裳深处。
陶陈只抬眼就看到湿湿的人样子狼狈,但脸上洋溢着喜悦,他跟着笑道:“这不是天下第一的捕鱼手晏大师吗?”
晏怀镹难得的不跟他闹,“烤鱼吧,小只师傅。”
在陶陈只手上,串成一串的鱼儿们享受着高温的烘烤,再经过不断的旋转,最终再涂上一层秘制的调料,鱼儿的香味扑鼻而来。
口水在两人口里酝酿,晏怀镹问:“你这调料里是什么?”
陶陈只喉咙一动,道:“独家秘方,只可传媳。”
“这是什么规矩?”晏怀镹不屑道。
“那你嫁我好了。”陶陈只认真道出的话可把晏怀镹冷不防吓了一跳,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之语,眼神里满是羞涩。
晏怀镹便接着打趣他,“你嫁我也行。”
他接过陶陈只递过来的鱼,两人实在是绷不住脸都开怀笑起来。夜晚的天被星星点亮,吃饱喝足的两人又躺在水床上谈天消磨时光。但这夜不安稳,晏怀镹梦里见到晏观,凶狠地要他还命来。紧接着,他惊醒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水床上。
他身处密林中,身旁无人。他试图喊陶陈只的名字,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显然,他又陷入了幻境。只是这次,他是头一回自己察觉出幻境来。
可是谁施下的幻境呢?不会是陶陈只吧?
晏怀镹漫无目的地走着,之前几次的幻境都是由陶陈只为他解开,早该多问他一些解幻境的法子,也不至于现在束手无策。
他走上一段便做一标记,这也算他从陶陈只那学来的一点皮毛。在心里默默记着时间,快一刻钟过去了,还没有遇上标记物,所以他目前走过的路还不存在移动的机关。突然,风声阵阵吹来,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又往前行了一刻钟,一座村庄出现在他眼前。晏怀镹想这不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吗?不曾细看,村口石上刻着三大字——湖溪里。诡异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环境,晏怀镹这种不怕不信鬼的人只生出些烦躁感。
他硬着头皮往村里走,空无一人的村子如同初见,他还是选择进那家钟知理开的客栈,还是没有人。
这回走向柜台的人换成了他,不料下一秒,掌柜的竟从台后蹦出来。
这场景,要不是他与陶陈只一同经历过,恐怕又得被突然窜出来的村长吓一跳。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钟知理笑眯眯地问他。
晏怀镹要了一壶酒坐下,他该怎样出这幻境?之前几次进幻境的他被陶陈只叫醒便得解,可这次过了这么久都没醒,是不是陶陈只不在身边,或者靠单纯的叫行不通。
幻境会不会像做梦一样?他用力掐自己一下,好痛,幻境里还能感到痛,梦里可不会这样!
他咽下一口酒,望到墙上的符咒。从进屋起他便注意到那些符咒,可谓将鬼画符这一词诠释得淋漓尽致,几乎张张不相同、张张涂得乱七八糟。
趁着钟知理消失的时间,晏怀镹登上二楼他们住过的房间。
一进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带起一阵风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用一手捂住晏怀镹的嘴,另一手探过腹揽住他的腰,将他拉近身靠向被顷刻关上的门后。
“嘘。”
熟悉的声音证实晏怀镹的判断——此人是陶陈只。
晏怀镹不清楚他在搞什么幺蛾子,正想开口问,却被一把转过身抵在门上。陶陈只低着头不知想做什么,忽而拉起他一只手,紧接着手背传来一阵莫名触感,仅轻碰一下,似若有若无的炎炎夏日风,吹动了晏怀镹的半边心弦。过一会他的手被放下,陶陈只靠近他脖间,温热灼人的鼻息隐隐约约地扫过皮肤。于是,晏怀镹瞬间没了之前的动心,只觉极其的不自在。
“小只,”晏怀镹问,“你也进了幻境吗?”若是的话,此幻境难度恐怕不小,竟能将陶陈只这般高修为之人卷入。
陶陈只一直保持紧靠着他的姿势,手还虚虚地放在他腰间。晏怀镹正在想陶陈只今日是搭错哪根筋变成这般奇怪,然后耳边传来对方的轻声。
“配合我解境。”语气坚定,不容人拒。
晏怀镹还想问“怎么配合?”的时候,陶陈只已然放开了他,转而拉住他的手往床榻走去。他是被陶陈只压上榻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陶陈只的手开始在他身上乱摸,其实就一直在他的腰间乱动。
“解境为何要这样?”晏怀镹着实不懂,要不是陶陈只让他配合,他会觉得陶陈只一定是喝多了,才能对他做出这种奇怪之事。
倘若仔细去瞧,晏怀镹可以发现陶陈只的脸红已经到了耳尖。
“到底要做到哪步?”他的疑问让晏怀镹迷惑,但好在陶陈只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要不先起来?”晏怀镹并非很嫌弃对方,只是陶陈只压得他别扭,而且两个大男人挨得如此近很奇怪。
虽然迟迟不见陶陈只有所动作,但晏怀镹感觉到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力小了不少。
“不行,解境不中断。”陶陈只说。
于是两人就这紧贴状态,让人看出难舍难分之情,只是可怜陶陈只不敢完全压在晏怀镹之上,久而身体便有些撑不住的迹象。
陶陈只解释道:“此幻境之主是一对夫妇,其爱看他人佳侣成双成对,恩爱共枕。”说到这,他停住不语,似乎难以接着讲述,而听到这的晏怀镹也算明白这个幻境之主是想看他俩如胶似漆、推心置腹。这是哪门子的恶趣味?晏怀镹心想。况且他和陶陈只看着也不像一对吧!
恰解晏怀镹之惑,陶陈只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还记得湖溪里那面墙上的符咒吗?此幻境里也有,便是幻境之术十境中第一境人为,布符置物,假借物致虚。他们见我们同床共枕且言语友爱,可能就此错解。”
晏怀镹突然忆起早些时候他与陶陈只还说着笑谁嫁谁的话,说不准也被偷听了去,更觉他俩有一腿。此时,他只佩服这幻境之术的想象力,该是捂上了两只眼才能觉得他和陶陈只是一对吧。
“那我们要多友爱才能离开这幻境?”晏怀镹心虚地问。
这一问绝对是问倒陶陈只。他本想不入幻境直接唤醒晏怀镹,但唤醒之术已在晏怀镹身上施过两次,短时间再施他怕阿镹的身子受不住。再想来一级术解起来即小事一桩,谁知还能有这么离谱的要求。之前他遇上的一级境主多为穷凶极恶,杀了也死不足惜。这次遇上的性虽不恶但思想龌龊,以至于他羞得恨不得彻底废此幻境,或将其主诛杀毁境,但他又不愿以此法。
见人不语,晏怀镹又问:“别无他法吗?”
陶陈只摇摇头,决定瞒下在幻境里可杀主出逃的事。
晏怀镹见他快撑不住的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一推将陶陈只压在身下。
然后便没了动作。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啊?被压得不好受的晏怀镹单纯地想趴在人上罢了,一阵无言后竟然有点犯困。他心里埋怨:哪个幻境主大半夜不好好睡觉,得多闲才把人拉进来秀恩爱。
陶陈只轻叹一声,手一搭一下地拍着晏怀镹的背,像是在哄小娃娃入睡。两人亲密的接触没给他带来不适感,恍惚中,莫名的心安反而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亲了手背没用,学满春楼做那档子事时亲人脖颈,可怎么都解不了局。陶陈只看着晏怀镹眼眨得有些红了,心想他怎么总想着睡觉呢。
晏怀镹是真的身心疲惫,他穿密林而过费半个时辰,不说大半夜本就犯困,本就行了一天好容易能躺下还要被拉起来进行心灵与身体的折磨。他想着陶陈只这尊大神会想出办法来,便放心地渐渐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已是日晒山头,刺眼的光打到脸上。晏怀镹皱皱脸后翻了个身,拉开眼前一道小缝,竟然看到的是波光粼粼的水面与床。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该在幻境里面吗?
他坐起后飞身上岸,果然看到树下在打坐练气的陶陈只。要说昨夜的幻境是一场梦也不为过,除了腿酸脚痛提醒着他的确有其事发生。
晏怀镹想,对于幻境这门学问或说陷阱,他可以一直相信陶陈只这位小师傅。
不大不小的动静被陶陈只听进耳,他拂袖起身。
站在树旁的晏怀镹见人睁眼便问:“小只,睡得可好?”
陶陈只坐得有些久,腿突然站起后竟有些麻。
“马马虎虎罢。你睡得可香。”
他说的是肯定句,晏怀镹心想自己在幻境里睡着后就一觉到了天亮的水床上,所以陶陈只说得也对。
晏怀镹心虚便没接着此话,转而问道:“后来你如何破局解境?”
“略施小技,”陶陈只拍拍树荫下歇息吃饱的马儿,说道“这一带林里说不准还藏着大大小小的许多幻境,我们得抓紧离开了。”
陶陈只像是不愿提昨夜后续发生的事,晏怀镹看着他牵起马朝水边走去,心想莫非他后来对自己做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倘若是为了解境而逢场作戏,他倒不会那么不通情达理地不接受,只是陶陈只不愿细说让他有些不自在。
绕过山下的溪涧往西南疾行上几个时辰便是京里,归于市井与欢闹的百姓中,你能看到人人洋溢一张笑脸,都在庆祝着即将到来的团圆佳节——中秋。满街的灯笼挂上了府外的横高梁,大小店铺无一不悬灯结彩,引来大片大片的过路客官。
最隆重和声势浩大的定是城中被誉为“集全国美人之地”的满春楼。中秋还未到,这楼就已推出只他家特有的“月夕拜月”活动。那到底这是个怎么引人来败家的法子呢?
说是要接连七日每日都在满春楼内花上一百两银子的客人才有资格在节日当天落座于楼内大厅。而于百人中再进行提前议价,价高的前一百名贵人才能够进入内场观看“月夕拜月”这支由“仙魁”所作的舞曲,而外场的客人便只能透着薄薄帷幕赏朦朦胧胧的佳人醉酒舞。
要说那位“仙魁”是什么来历,传闻里讲她貌美可比月亮之上下凡的嫦娥仙子,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就连当今皇帝也曾迷上她,只是朝廷里的大臣们齐书上谏曰戏子误国,这才没将“仙魁”接进宫。
晏怀镹深居简出三年余,久未见此盛状,心再难平静若深湖水。从他俩所处之地看京城,一片的黄金灿灿样貌,尤其是城中心的皇宫,其耀眼夺目之度让周边暗淡无光。晏怀镹用肩碰碰陶陈只示意他看,眸中显出远方光芒照进来的金碧辉煌,那一抹灿烂几乎是在陶陈只转头的瞬间被捕捉,然后他的眉眼难得地柔和起来。
晏怀镹见这位臭了一天脸的小子突然一改前态,心中紧压许久的弦好像猛地松了松。
临近过城门的桥,晏怀镹停住了脚步,陶陈只回过头看他。
远方的灯此时近了,照清他脸上的全部表情,他说:“不送了。我要回乡一趟。”
陶陈只拉着马绳调了个头,他背着光,晏怀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似乎是想了一会,问道:“还会回来吗?”
晏怀镹知道他是说继续查这些环环相扣谜题的事,他不假思索道“会的。”
最后,晏怀镹想到一个问题:“陈平死前拼命吃的药丸和湖溪里那人死前所服会是一样的吗?”
陶陈只走近了几步,“你不觉得陈平死前的行为很怪异吗?”黑暗中无人看见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点,仅一瞬他又恢复平时的清冷模样。
晏怀镹想起记忆深刻的那一幕:陈平拼命要吃下那颗黑色药丸的模样,狰狞又狼狈。可怜他以为是什么能救命的神仙丹药,最后还是死得面目全非。
“他吃的是什么?”久后,晏怀镹问出这一句。
但没有解答,陶陈只摇头一副不知情样。他看着晏怀镹眼里的光,缓缓靠近晏怀镹耳边道:“满春楼月夕夜,莺歌燕舞,鸡犬不宁,你猜有没有好戏看?”
待晏怀镹远走,倚靠在树旁的陶陈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制小盒,正是湖溪里那死人身上装药丸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