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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床似舟 少时与冠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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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地落脚的两人没走远,就在后山头收拾出一块地,准备待上几天。这里有山有水有野味,遍地花草清香沁人心脾,清亮透明的上空没有一点云,非常得晏怀镹这位好与天地为友的浪子之心。
“小只,我们便在这等上几天吧。等一出好戏,不亏~不亏。”晏怀镹翘起二郎腿靠在树旁,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有香香的甜味。
陶陈只则生起火来烤饼,看也不看对方问道:“你怎知有好戏?”
故弄玄虚的晏怀镹走过来,问他:“你说我们现时为何走不成?”
陶陈只将挂着饼的树枝递过去,答:“你想顺藤摸瓜,问出那群人背后的大瓜。”
“这是其一。”晏怀镹看向他,继续道,“其二就是,村里无马,而来的那些人必然有坐骑。”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下。
陶陈只懂其意道,“阿镹是烧香顺便看和尚。”他看向对方的眼中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晏怀镹也笑道:“一举两得。”
“只是可怜你我,”晏怀镹道,“这些日子要以大地为席,日月为被。”
“少了,”陶陈只说,“与虫兽为友。”
他解开包袱让晏怀镹看,说道:“掌柜家的宝贝。”
晏怀镹是真没想到陶陈只竟然把客栈的水床带出来了。两人将特殊布料制成的薄床被里灌上水,妥妥一张软弹有劲的水床就此生成,飘在无波无浪的河里,并不远行。
晏怀镹重重往上一摔,感叹道:“真不错,你快来试试。”
“阿镹你轻点,等会崩坏了便要睡泥地了。”陶陈只慢慢爬上去,不大的水床刚好容下两个人的身体,肩贴着肩,腿挨着腿。
晏怀镹闭上眼,享受一刻的惬意,说:“客栈招旗上标着‘特色水床’,想不到还能这样用。所以你是早知道我们不会离开了。真有你的!”
“阿镹,”陶陈只说,“你看不惯这种事,便不会走。”
晏怀镹笑笑不语,心想:陶陈只是蛔虫吧!虽说回京追查陈平之死是目前要事,但好不巧遇上湖溪里这一码事。小小的村庄,多年受控于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且行之事与阳城曹家的邪术相干,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后方的恶鬼是一家的。而当今太子赵异舟在这出戏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些疑问在晏怀镹心里打转,激起层层涟漪,终了没入水光里,再无动静。
好一阵沉默,各怀心事。
水床似舟,鱼儿好奇地在阴影里交头接耳,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你在想什么?”晏怀镹打破沉默。
“我在想,”陶陈只说,“少时与冠者好不一样。”
晏怀镹的手垂进水中,指尖滑过水面,化开的浪纹由一点往外绽开,说道:“年少时看花只想摘一朵,心无旁骛是常态。年过少时再看花徒生出好多心思,腹满俗世。”
“有理,有理。”陶陈只释然般浅笑出声。
“小小只是不是想到了赵异舟?”
“算是吧,”陶陈只说,“他从前总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怎么都甩不掉。”
不到十岁的陶陈只不知赵异舟与其他小孩有着天大区别,是未来要做皇帝的太子,身份极其尊贵。那时他只当赵异舟是个跟屁虫,天天不用念书。他日日练功温书,不舍昼夜地苦读,一旁捣蛋的人一会挠他的痒痒,一会扮鬼脸逗他笑。在赵异舟的不懈怂恿下,他终于答应和他一起翻墙出去玩。若干年后,陶陈只想起这一段往事,觉得当初的自己是多么放肆,竟敢私自将太子带出宫外,要是被人发现,他早就该命丧殿堂。
当初师傅说他和赵异舟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他不解,低头听着师傅的各种数落,脑袋里想着赵异舟明天会来吗。前二十年里,陶陈只的日常不是学而时习,就是温故知新。他被圈在师傅打造的“不漏风屋”里,勤学苦练,继承师傅的各种专攻,并继续刻苦钻研。而赵异舟的出现就像一本插曲让他平淡的日子有了一丝活力。
“其实也就不过半年。那年年末后,他再没来过。”陶陈只说。
“你俩算是久别重逢,而且看样子他也掌握了一定的幻境之术。”
“嗯,他在阳、京两地所为棺材幻境大同小异。这一招式于常人难解,被困即死局。但于我,不过如此。”
难得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晏怀镹自愧不如道:“小只能不能谦虚一点?”
“君子兮,才德过人,谦而不骄。自知长却不语,遮遮掩掩,反倒难看。”陶陈只说。
晏怀镹呼一口气,将指尖水弹到陶陈只脸上,畅快笑道,“行行行,你最好看!”起身便向岸边飞去,留下湿漉漉的人在舟上。
这般幼稚的行为让陶陈只一时哭笑不得,看来晏怀镹童心未泯,还是个小孩子。这笔账,他记下罢。然后陶陈只飞身上岸,看到晏怀镹一脸防备模样,怎么更像恶作剧后小心翼翼的小屁孩。
“无聊,”陶陈只说,“过来吧,我才不会像你般幼稚。”
自讨没趣的晏怀镹慢步来坐下,他还要去惹陶陈只,将手挡在人眼前,再拿开。见对方不反应,他才放下手。
“咦,你这小孩,好生无趣。”晏怀镹拿起自己的饼继续烤。
“晏大爷,”陶陈只问,“你几岁了?还这般好玩。”他说着偏头去看晏怀镹,他的脸在火光的熠熠烘烤下,沾上了发烫似的潮红,像出阁的害羞姑娘家。这副画面看得陶陈只竟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心头是压抑难耐的跳动加速。他何故如此紧张?
在好不容易按耐住奇怪的兴奋后,陶陈只突然手掩着口,做出一副惊讶见鬼的表情指着晏怀镹身后。
“你..你后面!”
晏怀镹先是看到陶陈只瞪得圆溜的眼里透出恐惧,而后一瞬间他的眼前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他顺着手指的方向转头,竟然看到一头巨大的熊站在距他不足一米处,体型大得仿佛能伸手探天,喉咙还一直发出可怕低鸣的吼叫声。
晏怀镹倏地一下站起身,拔剑向着熊。他一眼瞟到呆住的陶陈只,只当对方是被吓傻罢,急忙说:“别看了!快走!”
他拉起陶陈只的手便要跑,还没走两步,身后的人就大笑起来。他难得憋住没破口大骂,回头让陶陈只看清那庞然大物,依旧在原地保持骇人形象,他们必须要马上离开此地。
“阿镹,”谁知陶陈只拉住他说,“好小的胆呀。”
“你疯了?”他不知陶陈只是有什么底气要与这般巨物抢地盘,莫不是傻了脑瓜?
陶陈只笑得更欢道:“阿镹,这是幻境。”
“哎呀,你太傻了。”他让出位置给晏怀镹直视不远处的巨熊,此刻仍然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声怒吼。
“小只你是活腻了,竟然敢对我使幻境之术!”晏怀镹狠狠往陶陈只的腰间掐了一把,可怜陶陈只腰间肉少。这么一下,晏怀镹只觉好不过瘾,丝毫没有要放过对方的意思。
幻境说破便自破,远处的熊在晏怀镹眼前一下消失。
“哈哈,你上当啦!”
晏怀镹在陶陈只脑袋上狠狠一敲,大步跑开,顿觉愉快了不少。
捂着头的陶陈只追上去,“阿镹你好狠的心!”
“谁叫你骗人。”
“我才没有。幻境可重现过去,预见未来,是不是你以前遇过小熊熊啊?”
“我不仅遇过,我还打死了呢。”晏怀镹做出凶狠样,径直走回岸边。
“阿镹你好凶呦!”
晏怀镹不理他。
夜幕星河下,舟间躺两人。
蝉叫声伴入眠,唰唰风声拂过林里的树,河里浮着许多静止不动的虾。古人总求寄情山水,游戏天地,撑一叶偏船,独钓寒江雪。大抵有迹可寻,毕竟那样舒适畅快的日子谁人不爱?
几日过去,村里无外来人。此地并不像客栈掌柜所说人们都夜间耕种,而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律适宜得很。倘若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此庄的田园生活可谓是诗人大家书里的世外桃源,自给自足和山和水和景。
好山好水的闲人哪里坐得住,这日在林子里闲逛的晏怀镹顺手抓了只野鸡。他见闷在一旁的陶陈只孜孜不倦地练功,好没劲,便又去河里摸鱼,不一会他的自制鱼叉上就挂满了鱼。
“小只,”晏怀镹说,“先别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
陶陈只认真静坐两耳不闻,意识能感觉到晏怀镹在慢慢靠近。
晏大爷仔细看着紧闭着眼的陶陈只,稍卷的睫毛在眼眶下有阴影,原来睫毛可以这么长的吗?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一个人。
撞了鬼了,他在干什么?自觉行为怪异的晏怀镹急忙收回目光,趁陶陈只没发现,他似若无其事地退后。
“做贼心虚,”陶陈只一把抓住晏怀镹的手腕说,“阿镹你又做了什么?”
“我..我,”晏怀镹顺势挣脱道,“我捉了鱼,等你煮呢。”
“想不到你成日闲不住脚,也算有所为。”
“好了,快干活吧。”
鱼快烤好时,村里传来了不寻常的声响,可能是掌柜口中的那伙人来了。顾不上吃一口的晏怀镹好生懊恼,真是可惜了他的一顿大餐。
“快走了!”陶陈只催促道。
两人从后山绕进客栈后院,大厅里站了数十名壮汉,服装清一色黑,统一样式,看样子是一个组织的人。除为首人外其余人都亮了剑,气势十足,无疑比掌柜带来的一伙村民的架势足。
掌柜和几个村民在屋内,人数比对面一帮少去一半,怕是寡不敌众的感觉。
掌柜先开口道:“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把村里的孩子放回来?”
为首人哼笑一声,说:“有人帮你们养着孩子不好吗?”
掌柜:“不用劳烦!这么些年了,该把孩子还给我们了。”
“怎么又是这个事!我要说几次,咱们老爷愿意教书,到处收留有资质的孩子回去教导。方圆村子的孩子都被我们带走了,就是为教他们念书。日后还要全带去京城考学,若中了老爷脸上有光,对你我都好,若不中人就回来种地罢。你们想想,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好的求学机会,一分钱没花,还能学习,说不准再中个进士就能当官了。况且天天在村里守着地种,能有出息吗?”
旁边一个村民道:“读书与回家不冲突!何况这么多年,怎么一个学有所成的孩子都没回来?”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掌柜的,你又不知求学的苦。别说七年,就算十年不归也是正常。”为首人不屑道。
离他最近的一位壮士附和说:“你和他客气什么?快点交出血罐!”他凶恶地看着对面的人,抽出剑就欲冲锋。
见情况不好,陶陈只也拔剑冲入厅,和晏怀镹一同拦在两伙人中间。
头领轻蔑道“他娘的,竟然还叫了帮手。”下一秒,他的剑出鞘,说:“兄弟们,把他们全都拿下!”
末了还狠狠补一句“死伤不论!”
交手中,晏怀镹明显感觉这群人的杀伤力要比村民们强上许多。他和陶陈只分别应付着三四个小楼罗,战场恰好隔开村民与危险。
刀光剑影与兵器相撞锵锵声汇成一片,整个厅内就像打斗场般,胶着难分高下。
头目者只庆幸今日领了他最得意的手下来,可都是训练多年的孩子,气壮力强。纵然他们人多势盛,与对面二人比也还是难解难分,看来两人来路不小。
晏怀镹已经在围着他出招的人身上留下不少剑痕伤口,可他们的反应力似乎却丝毫没被影响?这些人莫不是不怕痛?他还不打算为他们一剑封喉,毕竟一上来杀人也不好。
晏怀镹正在想该如何处理这局面时,陶陈只那边的打斗停止了,四个人接连倒地。
“阿镹,”陶陈只说,“来者非人,杀便杀了。”
头目者早绕开众人奔向后院,他一手拎着掌柜,一边要挟问血罐的下落。
晏怀镹闪身到一个来人身后,一手刀重重切下,对方不似常人般被打晕,而是转身继而攻击他。这些人果然像陶陈只所说非人之身,可若不是人,是什么其他怪物吗?
忽然,他的左小臂被划出一道口子,真他娘的疼,行动瞬间减缓了不少。的确,这才是一个常人在受伤后应有的姿态。
晏怀镹运气掌剑一挥,只见前面伤他那人头身分离。他手臂传来剧烈痛感,难道是突如其来的提气使他伤口撕裂涌血,可他擅气道,此事前也未曾有过之。他突然感觉不对劲,好像有点无力运功。
“剑上有毒。”陶陈只解答了他的疑问,顺便解决掉剩下的人。
村民们畏惧地躲在一旁,见两人一口气杀光了所有的坏人,才觉安全。想到几天前他们要合力绑下二人,实在不自量力。
“他把张叔带走了!”村民着急地对两人喊。
晏怀镹心想不好,问道:“你们的血罐放在哪?”
小村庄四通八达,五步一草房,十步一人家。唯一不住人的地方是村里靠山的祠堂,内修缮常常,碑位铭文间少落灰。
村民们带着两人走进宗祠。四下有红蜡烛点亮,照出一条路来,处处渗着阴气,说是黄泉路也不过分。
“就是这里了,”一个村民道,“怎么点上了蜡烛?”
“对啊!原先没有的。”另一个说。
晏怀镹见他们一惊一乍一人一语,便让他们在外,自己和陶陈只先进去。
“慢着。”陶陈只将两边蜡烛尽数扑灭,说道“红黄烛火,引路黄泉。我感觉又是幻境。”
“进去看看。”晏怀镹向他一挑眉。
屋内的烛火摆得是上乘货,佛香盈满整间,扰人心智,催人泪下。
奶奶的,点这么多香,要熏死个人!一室朦胧不清,他没见到活人,一满壁牌位在烟中立着。晏怀镹想,这些祖宗在地下要被凡间捎来的的信吵死,真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无人?”他小声问。
陶陈只:“去里屋。”
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方要去哪里找里院?又是一出敌暗我明。
两人慢慢靠近墙,陶陈只示意他别动,伸手探向某个牌位。霎时间,四面八方有暗器袭来。电光石火间,晏怀镹看见有烟往墙的一处缝里钻,他一脚踢开门扇。陶陈只挡掉一些飞来的利针,被他拉着就进了门。
眼前的迷雾顿时消失无踪,少了令人闷热的香,整个人舒服了许多。
“果然快!”一个满手是血肉的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抬起脸看两人,红色的血溅满他一身。
这场景晏怀镹永生不想回忆。他半生见过许多打杀吓人场面,断头断身与此比只能说不算什么,可这屋内的残忍面是他从未想过的血腥,令人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