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谣》单骨

9、一个自私的女孩

　　我对她的印象来自她妈，这女儿真自私。

　　她带了两瓶来自穆赫酒庄的葡萄酒。很早就听闻了这个酒庄的葡萄酒，没能亲自去一趟酒庄属实遗憾，好在有这么一位经常去格鲁吉亚的朋友，也算是非常幸运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上两瓶。

　　我许久不见她了，只知道她前些日子去了格鲁吉亚，昨天刚回国的。
　　能和这个姑娘保持联系这么多年实属不易，她的朋友很少，经常是独来独往的。偶尔的那么几个，也是随着工作的不断变化而变化，我极少见过她谈论她的过去，她的朋友，同学聚会这些她也是不去的，她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过去了还要假装感情深厚的样子说一些客套话不浪费时间吗，真有玩的好的，平时都可以出来玩，还差这一次吗。一个纯理性的姑娘，我身边就她一个。

　　她有个爱赌的父亲，玩牌的。一晚上几万块钱上下，结果全身两百块钱都摸不出来好笑吧。对于谈论她的父亲，她是毫不忌讳的。曾在一次喝酒的时候聊起过她的童年，那是一个不和睦的家庭，父亲爱赌，母亲爱抱怨。她有两个妹妹，那时候每天晚上睡觉的特别害怕门外突然传出父亲的怒吼，因为一般那声怒吼之后就会有母亲的哭声。然后她牵着妹妹的手推出房门，看着那个寸头的男人抓住女人的头发狠狠的甩出两个耳光，女人边哭边啐一口痰，吐在男人脸上。然后三个小女孩都哭了，在角落哭着，也不敢上前阻拦。好一会儿，男人整理了衣服，又出去了。女人哭着坐在楼梯上狠狠的咒骂着男人，她怕母亲出了什么意外，就赶紧把妹妹推到房间里，自己跟在母亲的身后。约是听着不耐烦了，男人在楼下站住了，转头看向楼上的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汪死水，她一辈子忘不了那个表情，她第一次发现平静的眼神投射出来的光茫也可以杀人。
　　那天晚上她跟母亲一起坐在客厅，她外婆也在她们家住。外婆生病了舅舅出差在外，便留在她们家里休息。父亲和母亲吵架的时候，她外婆跪在地上哭着磕头，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太老了，已经没有能力站起来阻止她的女儿被人甩耳光了了。那天晚上，她，她母亲，她母亲的母亲三个人围成一个圈坐着，三个人什么话都没说，都在发呆。好一会儿，外婆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先去睡了，明天还要上学。她看着他母亲的母亲努力的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母亲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早起去田里收菜的农民，天快亮了。
　　第二天母亲没起床，睡在外婆身边，她安静的带着两个妹妹下楼，刷牙洗脸，冲泡面，扎辫子，然后左右拉着两个妹妹去幼儿园，她再穿过巷子，抄近路赶往隔壁的小学。
　　放学后她不急着回家，放学她的母亲会去幼儿园接她两个妹妹，她自己拿着从母亲口袋里偷来的五毛钱买了一小袋糖渍莲藕，边吃边在小巷子里瞎逛，吃完把手在土墙上蹭了蹭，把糖浆蹭干净了再蹦跳着回家，那是她最高兴的时刻。她不爱回家，那栋漂亮的中式建筑只是她睡觉的地方。回到家里她要做很多家务活，父母吵架那几天所有的活都是她的，她不做的话家里的碗可以在水池里待到发霉。
　　最烦的时候就是交资料费的时候，母亲把钱递给她的时候会很认真的看着她的脸，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妈妈好难，你一定要懂事。听的她特别委屈，像是她让母亲变得这般落魄似的。她的学费资料费都是母亲日夜绣花赶出来的，那是一个很伟大的母亲。
　　可是她不喜欢她的母亲。
　　太贪了，什么都要，都是在为她的小女儿做打算，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只生了一个女儿。
　　她母亲打电话来说想买辆车，千方暗示想要女儿帮忙，她只说了一句，我不出这笔钱便挂断电话了。电话再打来，她再次挂断，第三次挂断后便再没响起过。
　　她自己是有钱的，是自己不想出罢了，想留着给三妹，那她便让三妹出就好，我干嘛做这个冤大头。
　　每个月她固定往家里寄点钱，到现在快6年了，一直是这个数目。
　　她母亲曾让她多给点，最终不欢而散。那个数额她让我帮她算过，足够一个人在一线城市过的相当体面，可这笔钱以她现在的工资确实没有很大的压力。
　　你知道吗我刚来这里实习的工资吗，刚好够我交房租和温饱，可是你知道我在什么时候开始往家里寄钱的吗，实习的第二个月，找了个借贷网站借的。
　　你父母不知道你的情况吗？
　　我没跟他们提起过。
　　为啥，刚毕业跟家里拿点也是情理之中嘛
　　不为啥，我自己能够应付就不麻烦了。
　　这笔钱她陆陆续续还了三年，借了还，还了借，整整三年。
　　她说人最舒服的状态就是不要有牵扯。她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表达还不够准确，应该是君子之交恰似无。交朋友就要做好随时会离开你的准备，不带情绪不加挽留，缘聚缘散看开了就好。
　　至于她的父亲，之前是有来找过他的，还是要钱，没有人愿意帮他还债了，借了又还不上，这年头大家都不想做慈善。她的父亲来找她不止一次，她隔着窗户对门外的男人说了句没钱，便再无回应。按她的回忆，当时她在房间里追综艺节目，她父亲在门外好言劝了几句，看她再无回应后，许是债主的电话不断，压力太大，靠着大门就坐了下来，一下没一下的啜泣着。
　　我当时就坐在门的另一面，怎么会没听到
　　啊，那你最后还是帮他了钱吧，怎么说父女一场
　　没有啊，当时觉得吵就会卧室里睡觉了

　　其实她是帮她父亲还过钱的，那时候她听见电话那头她的母亲是哭着让她回家的。凑了这些年的所有积蓄回家，打发走了那群带着扳手的人后她也跟着坐车离开了，没再同她父亲说过一句话。
　　只要看他不死就行，终归是自己的爹，可其他的我管不了，我自己的生活还要不要了

　　她的独立从高中便开始了。
　　她从高中开始，周末便去餐馆打工，当服务员。那两天赚的钱如果小心翼翼的花，足够她一周的开销，她与父母的联系曾断了一学期。大学亦是如此，我在酒吧遇到她的，是一名很冷酷的调酒师姐姐，当时只觉得这人话不多，少有的几句却是十分有趣，久而久之便成了朋友。

　　你刚旅游回来，给家里报平安了没有？
　　不出意外，真的没有。
　　这有啥可说的啊，搞得跟死里逃生一样，反正我最烦别人跟我报平安了。
　　哈哈哈突然有点明白她身上的标签了
　　她自私的标签原不过是个喜爱自己的人。世界有时候很矛盾，我们让每一个人都要心中充满爱，可以爱很多人很多东西，可是唯独不能爱自己，自己要留给别人来爱。所以你看啊，好多人的一生都在奉献自己，可他们自己过的并不好，我敬佩尊敬他们，可我是个俗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注定无法成为他们。

　　她喝的有些上头，趴在桌子上一下子就睡去了。给她扶到沙发上躺下，盖上毛毯后转头去给她找姜黄素冲剂。这姑娘喝这么多次酒，还是把握不好自己的酒量，好在她只有在这里才会喝酒。突然就听见哇的几声呕吐的声音，我倒了杯姜黄素冲剂给她，毛毯上全是呕吐物。我扶她到旁边坐着，自己去拿扫把。她捧着杯子，呆呆的看着我手里的扫把来回扫动。
　　抱歉，弄脏了你的毯子，我会洗好还给你的。她说的很小心翼翼。
　　哈哈哈没事儿，下次给我多带几瓶酒就可以了。
　　头一歪，她又睡着了。
　　我拿了袋子，想去外面摘些白兰回来放在屋子里。这个季节的白兰香味甚是浓郁，放几朵在屋子里，整个房间都会是香的。

　　嘿！
　　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用双手努力的把头支撑起来，叫住了我。
　　嗯？
　　你说我能不能就只爱我自己啊
　　她头发披散着，脸深深的埋在那堆头发后，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得她很憔悴。
　　这扇门之内，爱你所爱就好，门外的白兰花那么香，你确定不爱？
　　她笑了，又睡着了。
　　我坐在树下抽烟，今天才发现这棵树竟有这么高了。跳起来竟然都摘不到那些白色的小精灵，可是即使是在树下，味道也是好香好香。
　　凌晨四点的天还没亮，可是陆陆续续有农人在这条路上经过，要去田里摘菜，然后赶在日出前到菜市场进行售卖。还在屋里睡着的女孩子还不知道，门外的这片花香便会被四方的烟火气所覆盖，我坐的很端正，攥着佛珠，静静的等着山后的霞光代替这个世界把我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