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谣》单骨

4、你比我小一岁

　　那今天也是非常感谢大家对于咱们直播间的支持，明天的同一时间大家都可以来咱们直播间和主播一起聊聊天，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咯，拜拜。
　　取下耳机，摘掉领带，喝口水，下播
　　二楼的走廊尽头左转，我进去递交了辞职报告，签了名字，抱着箱子就离开了。楼下有人在等我。

　　那个穿白衬衫黑西裤，梳着大背头的哥们是我在这里的同事，他今天涨工资，说要请我吃饭。见到我，他赶忙接过我的盒子，兴冲冲地问我想吃啥。
　　我想吃海鲜

　　点菜，要了生蚝，鱿鱼，鸡翅，扇贝，这家烧烤摊在这个点倒也没啥人。
　　有酒吗
　　我倒是有些诧异了：我以为你不喝酒的，能喝早说呀，天天带你出去
　　他笑了，高兴嘛，喝一点。再说了，你那种自杀式的喝法谁顶得住
　　那整点白的暖暖身子？
　　你安排吧，酒我不是很熟
　　老板，来瓶黑土地，53°的

　　一瓶酒，两个杯子，三份烧烤，今天有话要聊

　　你辞职以后啥打算
　　没打算。我点了根烟，笑着回应他。
　　你说你，干得好好的，咋就辞职了呢
　　老板脑残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我去过很多份工作，哪有老板不克扣员工的，这个不错啦
　　很多老板这样不被代表这是正常现象
　　对比你，我这才叫被剥削阶层好吧哈哈哈
　　你知道我辞职的原因是啥嘛
　　知道，我这份工作原本老板是要给你的，你觉得被骗了，指着鼻子把他问候了，二楼都听到了
　　哈哈哈没那么夸张吧，不过你接下来这个月会很累的
　　没事儿，钱多啊

　　嘶，他第一次喝白的，把自己辣到了。他看着我，不明白为啥我会喜欢喝这个，哈哈哈谁说我爱喝的，喝它只是为了更快上头而已。他没怎么喝，一直埋头吃肉。
　　他这个月的工资没算错的话，比上个月多了一半。

　　你用1.5倍的工资让我干两个人的活，然后天天告诉我：将来的你会感谢现在努力奋斗的自己不觉得好笑吗。这么做不是因为什么人情而是因为这样划算。我是一个见钱眼开的打工者，你也不是一个慈善家，你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已。
　　这是老板把这份活丢给我时，我告诉他的原话。
　　后来老板给了他这份活儿到也在意料之中，他是真的吃苦耐劳，老板喜欢年轻人这般努力。在这家公司里，我很尊敬他，他是我同龄人，可是比我成熟好多，经历的也比我多。他高中辍学，从一个四线城市来到这座一线城市，孤身一人带了1000块钱就过来了。没参加高考他父母已经心灰意冷，不再管他了。
　　闲聊时我好奇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物价水平这么高的城市发展，他告诉我，这里物价高，可是赚钱的机会也多。后来的4年里，他真的没跟家里拿过钱但也没回去过。老板说他认真干，会给他加薪的，他的工资其实也还好，至少他能很体面的在这座时代大厦里有一席之地。可他依旧过的很节俭，不抽烟不喝酒，甚至不打游戏，唯一的爱好就是跑步。

　　我经历过没钱的生活。有一次去超市看到了很喜欢的一款威化饼干在打折，口袋的钱刚好可以买两包，排队结账的时候发现前面的阿姨也买了一样的威化饼干。轮到前面那位阿姨结账的时候却没有打折，售货员说打折的是另一款品牌的饼干，那个阿姨骂骂咧咧的，还是付款走人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跟售货员说我只买一盒就好，我避开售货员的眼神，赶紧把手里的两包饼干放一袋回到架子上，生怕她不同意我退。
　　那次真的特别尴尬，而且真的深刻的感觉到人在没钱的情况下的不安全感，真的会让你紧张到浑身发抖。那包饼干我到现在没开封，但以后去买东西，我身上一定要带着超过我想买的东西价格的两倍的现金才敢出去。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给他续上他没有拒绝，他今晚真的喝了蛮多的。他的故事和他的酒一样，后劲很足。
　　我问他，过年回家吗
　　他摆摆手，不回去，那地方没啥好发展的，还不如在这边多赚点再回去
　　不回去看看父母吗
　　年假刚回去过一次，哪还在乎这一次

　　后来的一个月里，我学了画画，在网上买了一盆多肉盆景，一盆澳洲腊梅以及店家推荐的两盆波斯菊的盆栽，重新练了书法，偶尔一个晚上突然好想吃某一家店的烤肉，于是拉上朋友一起打车过去了，那段时间对钱是没有概念的，想买啥就买啥，年纪轻轻，我过着身患绝症的人才拥有的生活，同样那是最快乐的一个月了。
　　一个月后，不负众望，我没钱了，悉心照料的澳洲腊梅也成了一株标本。
　　无奈找了份书法老师的活，一天两节课，轻松，工资也不至于让我落魄。之后便断了联系，聊天记录就停留在了那天他请我吃夜宵的时候，其余的基本不再有交集。每天早上去上课时，总能在楼下遇到他穿着背心去江边晨跑，相互遇见了，便笑着打着招呼，然后又分开了。
　　往后的一个月是一个大型的电商节，所有的商家会在那一个月里拿命出来跟你拼销量，在这个疯狂内卷的城市里，每晚都有不知疲倦的小人物在白炽灯下佝偻着背景，替股市里的几条跳动的杂乱无章的红线卖命，他便是其中一个。他不再有晨跑的习惯，往后几天都没遇到他，偶尔看到他在凌晨三点的朋友圈里感慨这座城市的灯火璀璨便顺手点个赞。去年的现在我也在发类似的朋友圈，可那时候的我，其实过的不开心。
　　再次见到他是在那一个月的最后几天，周末宅在家里无所事事，突然接到电话说他想找我喝酒。下楼便看到他提着一打啤酒。呵，居然这么瞧不起我的酒量。进门他找我了解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想跟我讨点经验，哈哈哈哈我要是有经验还用辞职？确实没啥能教给他的，只能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尽可能的告诉他，他听的很认真，不停的用手机备忘录记一些要点话术。我知道他压力大，他直播间的销售额比老板定的目标要少，他想让老板觉得这钱给的值，于是他在玩命的追赶着。喝着酒，我没打算让他放轻松，只是很安静的看着他埋头记录。在我渴望追求一个目标时，唯一能让我放松的办法就是玩命追赶。
　　后来他的直播间到底有没有达到目标我不知道，也没有问。反倒因为那次聊天，我们微信的聊天也开始慢慢多起来，除了聊工作以外，还多了拼多多的砍价，偶尔聊聊家常。
　　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今年过年打算回家了。

　　挺好的，过年嘛，回去热闹热闹
　　我这次回去，可能就不回来了
　　在老家找到工作啦
　　我妈的朋友在老家开了厂，我去他车间工作
　　这里工作不挺好的嘛
　　我爸说了直播什么的在小城市没啥发展前途，还是在老家找份稳定的工作比较好
　　那你以后就稳定在老家吗
　　应该吧
　　你老家下雪吗
　　下啊，再过一个月，那雪倒腾的自行车都能给埋进去
　　有时间我想去看看雪
　　你没见过？
　　没有
　　没啥特别的，就白色呗，不过你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我请你看雪
　　好

　　之后的聊天就少了，偶尔给我发几个下雪的视频，我面无表情的回复一句哈哈哈，聊天便结束了。不过他变得爱喝酒了，他说他那边下雪一定要喝点白的，辣喉咙，可是喝完真的可以感觉到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辣点好，这天气喝啤酒就跟喝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何必一直喝呢。

　　写完这篇文章，外面在下雨。不是巧合，看了天气预报，这几天都会有小雨，我故意把结尾留在今天写，那样显得有仪式感，因为今天他的那座城市正漫天飘雪。真的很气，这座沿海小城的冬天永远只会用雨滴来诠释它的冷色调，小城的人也很懒，都和我一样蜷曲在沙发上。突然看他发朋友圈，他最近一次的朋友圈还是在他坐高铁回家的时候，还厚着脸皮找我要文案。这次的朋友圈是雪景下他拿着一壶白酒的自拍，那自拍角度极其刁钻。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你的门牙凭实力抢镜。他马上私信我，发了更多的自拍，问我：我的门牙性感吗

　　其实我那天喝酒微醺的时候其实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也就只有在你喝酒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其实你还比我小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