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谣》单骨

3、为自由干杯

　　凌晨两点我去车站接他，这个时间点的冷空气穿透力极强，裹着羽绒服都在瑟瑟发抖。这家伙回老家探亲，叫了顺风车，住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自己家的位置，只能定位在车站，然后在这个点厚着脸皮叫我去接他。估计也料到这个点直接叫我去接他的结局就是我直接挂断他的电话，所以电话里他说的非常有底气：你过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到了车站，他的手机发了个定位给我说，路况不好，大概还要半小时。来都来了，等下再骂人吧。便索性摇下车窗抽烟。半小时后，我看他风尘仆仆的拉着行李箱，行李箱上耷拉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黑色袋子，大包小包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探亲，像是逃难。
　　买再多礼物给我也不至于拿个藏尸袋装啊，司机没报警啊。
　　他回头看看那个袋子，还真像。
　　想哪去了，里面全是我的衣服，哪有礼物。
　　嗯，所以尸体在行李箱里吗
　　你这家伙脑袋成天都在想什么啊
　　所以好处如果只是来欣赏你那些破成渔网的内裤的话，我现在就报警说你非礼我
　　哈哈哈烧烤去，我请客
　　这就是你说的好处？给我滚下车
　　我带了好酒
　　安全带系好，出发
　　这次回去怎么样啊
　　烦死了，一直被催婚，
　　啊你这样子不应该先被催整容吗
　　你这嘴巴幸好是生活在法治社会，不然早晚出事
　　行啦，聊别的。
　　还真有遇到件事，喝点酒再聊吧
　　他应该是我在村里唯一的朋友了，小时候在省城读书，村里的同龄人一个都不认识，认识他也是偶然机会，之后放假回家便天天找他玩。每次他穿拖鞋，染头发来我们家就特别耀眼，其实我妈是不放心的，怕他带坏我。可还是那样子一起玩了好多年。
　　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辍学了。
　　读书没意思。
　　我点点头：你父母知道吗
　　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
　　好
　　他和父母吵了一架，便踏上了去首都的飞机，而我也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两人的聊天也在慢慢减少。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便没有了联系。偶尔在朋友圈刷到，突然的便想起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我们玩的很好，可是终归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我的朋友圈永远停留在中国沿海城市的某一个固定的位置，无法逃脱束缚。偶尔在阵阵读书声里看着窗外的鸟儿出神，很快也会被疾驰而来的粉笔头击个正着，然后继续埋头于那种复制式的生活，日复一日。我按照父母的给个方向走着，他们给我铺好了前路，我走的无忧无虑却也味如嚼蜡。
　　而他的朋友圈里绝大多数在酒吧和机场，他在里面打碟。地点也不一样，他去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同颜色的海，也见过不同地区的雪。逍遥自在，去到哪便去哪里的酒吧打碟，朋友遍布四海。印象最深的一条朋友圈，他坐在草原上弹吉他，一群内蒙古的族民坐在他旁边，一起唱起了民歌，在夜色里点起篝火喝酒。那条朋友圈的文案是：流浪的目的，是在四海搜寻浪漫。那时的我，梳着锅盖头，带着黑框方形眼镜，只觉得写的真好。高考后，我第一次来到草原，那时下雨，没有篝火，我们蜷缩在帐篷里瑟瑟发抖。想起多年前的这条朋友圈，突然发现我才是那个流浪者，走着提前规划好的道路，安安稳稳却也浑浑噩噩，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收留一个飘忽不定的灵魂。那一个晚上，我对着大雨泣不成声，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就是一直哭。
　　上了大学，回家的日子就少了，一年就回去两三次。大学的生活相对于高中，其实是真的轻松了很多，尤其是当你对自己的目标只是顺利毕业的时候。朋友圈里也开始多了几个不同的地点，多了一群新的朋友，我们奔赴向我们共同的目标，每天一起玩闹一起任性，父母给的生活费也充足，偶尔还可以买上一两双自己想要的球鞋。而他的朋友圈，依旧出现在四海。
　　这次过年回家，在卖花的商贩那里遇见了。
　　那几年发生的事情也是不少，我略有耳闻，他母亲出轨了隔壁村教书的乔叔，那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师，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送上重点大学，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据说是在酒店被抓住的。于是乔叔不再去学校上课了，一直呆在家里，可是私底下找他补习的家长也是不少，都是为了孩子，而他母亲则被全村的人骂，□□克死自己的丈夫还去祸害其他人的家庭。现在基本都呆在家里不出门的。
　　喝酒去吗，家里还存着些桑椹酒，给你带去

　　所以你朋友送你的酒呢
　　我都没要，怎么可能有
　　有便宜你不占，好歹替我占着嘛
　　别打岔，听我讲完
　　他叫我去喝酒我当时没去，大过年的，大家都忙着过节，就想着过阵子吧。于是告诉他：等过完年，闲下来了再聚吧。
　　过后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突然刷到他朋友圈晒机票的照片，看了时间不就是明天嘛，突然想起年前说好要聚会的，于是打电话过去，怎么说也应该见一见。
　　去他家的时候是傍晚，进门他和他母亲在喝粥，见了我都有些尴尬，都怪我来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他。我说不急，于是在他家客厅等他慢慢吃完。
　　喝酒？
　　不了，你明天赶飞机，喝茶就好。
　　多久没见了，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还是很无聊，就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我看你朋友圈挺精彩的，中国都走遍了吧
　　趁年轻嘛，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样挺好的
　　朋友圈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有时候口袋就剩机票钱了，下了飞机就赶紧去当地酒吧找活干，没活了就是四处找临时工，还是大学生好，不用考虑钱。
　　哈哈哈谁说不考虑钱的，都是要去打工补贴自己的
　　嗨你们这属于玩乐方面了，我那没活干就等着饿肚子的
　　有考虑过以后吗，总不能这一辈子就这样流浪吧
　　有啊，这次回来就打算和我妈去北京生活了，就在我工作的酒吧旁边租房子。你的话父母都规划好了吧
　　嗯，以后就按部就班的来了
　　有想过换一种生活吗，不然一辈子这样多无聊啊
　　我喜欢安稳一点，像你这样四处游玩的我估计一时半会儿吃不消哈哈哈
　　年轻人嘛，老了想去哪身体条件都不允许了
　　学校放假偶尔还能出去玩，也不至于一直封闭式的学习。倒是你不考虑找份稳定工作啊，刚刚听你妈还在催婚呢，总不能老婆孩子陪着你一起天天飞来飞去吧
　　现在我能找到的稳定工作一个月也就小几千，还没我夜店赚钱呢。
　　……
　　现在不敢聊结婚生子，太费钱了
　　你这岁数也差不多可以考虑结婚安定下来了
　　你啊，就是父母给的太充足了，有些想法还是太天真了。你知道什么年纪适合结婚嘛，有钱的年纪
　　那你这次去多久
　　不确定，估计不回来了吧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跟我挥手说有机会再聊
　　我笑着答应他，可是我知道，我们以后估计就不会见面了
　　我们终究会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努力的生活着去证明自己所选的道路是对的，然后相互劝解对方来彼此的道路上看看，说服对象过上自己认为好的道路，所以最后只能渐行渐远。
　　可是闲暇时候一个人坐上高铁去到隔壁市玩，在海滩散步的时候突然想起他在朋友圈发的几张和渔民出海捕鱼的照片。晚上的海滩是有点冷的，他拍了几张捕到的马鲛鱼照片，可是却没有说到沙滩上的贝壳有多好看，估计他也没发现有很多破碎的贝壳都带着很精致的纹路，难以想象就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木贼峨螺都在最顶端的部分缠绕着一圈淡黄色的螺旋状的纹路，这片海滩上的每一个贝壳都精致美好的像一篇童话故事。
　　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三个人一起去海滩玩耍。三个人都拍了照片，拍了椰子海鲜的人，后来当了厨师；拍了大海风景的人，后来成了画家；而只拍了那些破碎海螺的人，，嗯不知道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因为故事是我瞎编的。
　　故事讲完了
　　你一直在劝你的朋友过上安稳的生活，其实你自己很怕过这种生活吧。
　　他极力的低着头，弓着腰，努力的把自己往黑暗里塞，声音略微有点哽咽。
　　我什么时候不害怕了
　　他带的是一瓶68度的白酒，每一口都辣喉咙，一个小的青光杯要分成五六次才能喝完，可是确实上头，一会儿就出汗了。
　　两人都喝大了，我费力地用手杵着脸看向四周，附件的代驾盯着这两个醉鬼很久了，爽快的接下了单子，我们坐在后座，没有再说一句话，安安静静的看着这副带有轮子的囚笼把两个认命的醉鬼送进焊死固定的地点。我们没有挣扎，外面确实挺冷的
　　而在首都的某个小酒吧里，另一个醉鬼正搂着自己破碎的灵魂，为自由而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