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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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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明亮,下了一夜的雪,各处山头仿佛落满柳絮,唐十二醒来,一睁眼便是窗外无限景色,身上披了一件大氅。
裴大夫让唐十二吃些热馒头再折路回家。唐十二挑着糖担子,走时连连向裴大夫鞠了几个躬。
"有劳裴大夫了。"唐十二比裴大夫小时候还口拙,心中满是谢意与歉意,却憋不出什么多余的话来。
裴大夫拍了拍唐十二的头,递给唐十二一个包囊。唐十二有些困惑。
裴大夫只说:"回家再打开。"
这是唐十二最后一次见到裴大夫。
那日傍晚,唐老爹刚从孙家饭铺回来,唐大娘后脚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家,来不及训斥爷俩一顿,便大嚷:"裴大夫那处起火了!起火了!要死人啦!"
唐十二丢下正拆开的包裹,拔腿就要跑出门外。
唐大娘一把抓住唐十二,让唐十二别去瞎搅和。
唐大娘一阵后悸,说半个村子的人都赶去围看了,有些个汉子打了河里的水去灭火,但裴大夫那屋子起火时被发现得晚,河结了冰,又离得远,怕已烧得没啥可剩了。
好在裴大夫的住处偏僻,附近没有一户人家连着,那场火没有殃及旁户,唐大娘叹气。
唐十二还是挣脱开唐大娘揪在衣领的手,跑出了家门口,一气跑到田埂上,离裴大夫的木屋还有半程路途。
他累得撑着膝盖骨,抬起头,正是夕阳西下,一大片灰黑的浓烟扶摇直上,似极在天空晕开的大墨团。夕阳的金辉,田地的雪白,火烧的灰烟,聚拢在一起,像人临逝时会看到的景象。
消息在村野人家里滚雪团似得,越传越盛。唐十二听人谈论裴大夫时,总是一声不吭,遇到有人论起裴大夫的怪处,唐十二便梗着脖子与人反驳,虽总是说不过,但唐十二心里清楚明白。
裴大夫给唐十二的包裹里,叠放了一沓银票,几本没有署名的医书,留下一张纸条,让唐十二好好念书。
赵三郎不再在学堂用裴大夫烧纸钱来编鬼故事吓唬人,反倒有了套新辞论,赵三郎煞有介事地说,吊死鬼是不能投胎转世的,须得找到个替身,方能被阴间升为城隍,免去在人间游荡的苦,然而终究也不得再投胎为人。
少有小孩敢路过裴大夫生前的住处,怕被抓去当替死鬼。裴大夫是上吊死的,村里人都知道,就在那棵柏树下,过去裴大夫常在树下烧纸钱。
谁也没料到裴大夫会在那棵柏树悬绳自尽,好好的人,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不了呢?谁也不知道裴大夫遭遇了什么,裴家兄弟生前总被人谈起,但其实一直都游离在村野之外。
村里人家有村里人家的生活,没几年,裴家兄弟便被淡忘了,渐渐极少有人再提及。可唐十二仍记着那一夜的裴大夫,和裴大夫言语中的他。
有次与岑小少东谈起那一夜,岑小少东懒懒地半躺在榻上,腿上搭一张毯子,半阖着眼,敲着手指道:"你个榆木脑子,那个他是裴大夫的结发伴侣。"
唐十二愣了,"他不是裴大夫的兄长吗......"
岑小少东抬眼,望了唐十二一瞬,嘴角浮起笑意,嘀咕了句"还不算太笨",背转过身,阖眸歇睡,不再理唐十二。
裴大夫的身后事,是岑东家帮忙料理的。岑小少东痼疾在身,岑老东家请过裴大夫来医治,也因岑东家是个儒商,心善和气,一来二往地,与裴大夫还能说上一两句话,村野人家有说见到裴大夫临去前那几日还曾踏入过岑家的门,看似裴家兄弟在村里最相熟的,是岑家。
裴大夫的身后事也不甚烦杂。一把大火,将木屋里存留的物件烧得干干净净,只消把裴大夫葬在其兄长身旁,修坟立碑,便已了事。
何况,裴家兄弟的坟,立的都是无名碑。
但唐十二总觉得,有些东西,虽一辈子过去了,人死了,也还会跟着人一齐走,那些东西永远也不会了结。
唐十二继续上着学堂,他家小妹嫁人的那天,唐十二与岑小少东正赶去考乡试,唐老爹与唐大娘都不许唐十二分神赶回村,误了考试。
岑小少东只想行商,胡乱考个举人,应付岑老东家,唐十二也只想陪在岑小少东身边。裴大夫留下的那几本医书,唐十二读了个遍,后来也成了唐大夫。
唐十二年年给裴家兄弟的坟头上香烧纸钱,供上一坛好酒、两个杯子,岑小少东有时也会陪唐十二去祭奠,年年如此。
直到唐十二与岑小少东也老了,唐十二再也记不清那夜裴大夫到底说了什么,与岑小少东一齐躺在棺材板下了。人死如灯灭,但总有什么不会了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