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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水 ...

  •   他整个人平静下来了,年少是张扬飞脱,经年已过,沉淀得越发肆意,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人一辈子那么短,以为记住了无数景致,可留下的其实只有少数昙花一现的瞬间,在那些瞬间,才拥有过往,生命才之所以鲜活。

      裴大夫记得,很多事情都还在枯涸的脑子里生存着。年少时,他哄骗裴大夫上树摘果,薄金粉般,纷纷扬扬的午后日光下一闪而过的黠笑。裴大夫戏弄地在他碗里偷放辣椒,他呛得咳嗽连连,满脸纠结与无奈,张牙舞爪的烛光也不比他双目更盈亮。后山小溪喧淌,白石光且圆,他淋漓了一身热汗,裴大夫优哉游哉地在一旁烤鱼,撑着脸看他打赤膊练剑,一边还大声喊,啊,这鱼真香,尝一下不。他第一次骑马,眉飞目扬,分明是大雪纷飞的季节,石块结了冰棱,漫山遍野的苍白,冻得裴大夫身心俱疲,他却笑得笃定,总有一日,他会威慑江湖,名扬天下。他披红着锦,不同小时孤苦伶仃儿的瘦弱,一身尊荣无限,喜堂上礼度自然,抬袖向众人敬酒。他在画楼上绣牡丹,穿针咬线,专致微蹙的眉眼,像以前灯下认字的模样。

      终于,他也老了。他和裴大夫走过了许多地方,他年少时四处闯荡,从最底处步步走到最高处,跑惯江湖,对诸多琐事都甚是熟络,几时赶路,野外何处应有水源,哪个地界有哪些逸事景致。事无巨细,他都样样详熟。

      刚下崖那会儿,反倒是他照顾起了裴大夫,有时使坏,任由裴大夫闹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笑话,他便在一旁悄悄笑。

      关塞外跑马,边城上看大雁南飞,篝火旁看异族少年们绕臂跳舞,他们自顾地喝着呛人的烈酒,听游牧人吹笛拉弦,大漠星子点点,他们走啊走,长烟落日,漫沙飞雪,一路上只有他们。

      走到了南方,杏花春雨江南,乘河舟的采莲女羞怯地瞧,弹唱的歌姬大胆地递情诗,桥头上的他们还是会暗暗地喝着对方的醋,不一会儿,又被各自逗笑。游社戏,逛灯河,爬江南的雪山,与北方壮阔大气的雪别有一番景致。

      他们有时也会不想见旁人,便找个隔绝世外的地界,两个人静静地住下,谁也不知,谁也不理。行行停停,终于,他们也累了,他问裴大夫,知道老家在何处吗,总要拜访一下双亲。

      裴大夫说不知,被师父捡上崖时,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他凑上去亲吻裴大夫的唇角,裴大夫蓄了须,有些扎。他说那就把裴大夫带去见他的爹妈,让他们知道他得了个世间最好的夫婿。

      当年他爹娘只是一对村野夫妇,无辜卷入江湖争斗而枉死,他那时还小,家中穷困,连葬双亲的银钱都是结拜大哥所出,待他长大成人,重回故地,双亲坟头的野草根茎疯长,芜杂丛生,此后,他年年独自一人回故地拜祭,也暗地里差人赠送银钱给一户姓岑的乡邻,好拜托人照看碑坟。再过了些年,他娶了第七个妾,也是最后一个妾,那时已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自觉愧对双亲,从此也不回乡营奠了,只是依旧遣人照料旧坟,年年上香上肉焚烧纸钱未曾断绝。

      隔了数十年,他少了介怀,裴大夫反倒有些心中惴惴。他握着裴大夫的手说,世上父母不过都盼着子女成家立业,安稳余生,再甚者,也只是盼子孙立一番功名,他爹娘一辈子淳朴无争,没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少受些苦难,知足常乐地过完后半辈子便足矣。

      他额头抵在裴大夫肩上,说他一生无憾。到过旁人终其一生也到不了的绝顶处,原来也不过尔尔,还不如裴大夫给他煮一碗面来得高兴。世间有多少伴侣虽名为夫妻,临老却难逃相互怨怼漠视,到头来其实仍是形单影只,似他和裴大夫年少时相互扶持,而后一路相知相伴,过往纵有许多苦难也可坦然回望,乃世上千千万万人求之而不得,他爹娘泉下有知,见他无憾如此,定会含笑九泉。

      一席话,便解了裴大夫心结,他们齐齐在双亲坟前敬了酒,三拜三叩,那晚一夜无话,他临睡前,一遍又一遍地亲吻裴大夫。从此便不去往旁处了。

      在他少时故地住下,之于村里人,却像是外乡人住进了偏僻村野,近百年的时光,旧人纷纷逝去,当年和他一起下过地捞禾捡禾穗的小孩,有些已躺地底下了,江湖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一代又一代的传闻,和那些真真假假的刀光剑影,穿街走巷,被编成说书桥段。

      他还是会做衣裳给裴大夫穿,裴大夫也还是会烧煮饭菜给他吃,年年一碗寿面,加两个鸡蛋。

      他们都老了,难免谈及死后,他和裴大夫约好,无论谁先一步去,剩下的那个都要好好地继续过,先走的那个在下面也要好好地过,要在黄泉下等,一直等,下辈子谁都不能比谁早到人世间,即便音容易改,也一定要再遇上。

      但都心里清楚,剩下的那个一定做不到好好地等。他比裴大夫年长几岁,虽多年补养也终究因练武倒行逆施而损了根本,故比裴大夫早走。

      临去时那几日,他倦懒得不愿下床,既不绣花,也不练武,数十年来未曾显现的老态似一下子积聚在了身上。眼角上的皮耷拉而松弛,一笑,皱纹就叠起了,头发斑白得像披了满头雪。

      裴大夫心知这是怎么了,终日陪在他身边,他时常困倦,慵懒地靠在裴大夫怀里睡,他一醒,裴大夫浅眠,也会当即睁眼,醒着时,他与裴大夫闲话,但从不谈过往恩怨。

      他说这辈子尝过许多珍馐美馔,都不及裴大夫煮的一碗寿面好,来世相逢,若认不出音容,只消裴大夫为他再煮一碗寿面,他一尝,便知等到了。天人化生的道理,他已悟得了,唯一舍不下的是裴大夫,他时常说起来世,望在自己走后,能给裴大夫留一个念想。人有个盼头,便不至于万念俱灰。

      走的那日,他在睡梦中,如往常般,卧在竹榻上小憩,阳光渗漏入半阖的窗,悄无声息地明亮着他已显老态的的面目。

      裴大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做了碗羹汤,寒冬正月里暖胃,睡太多总是不好的,裴大夫放下那碗煮好的羹汤,轻声唤他,他只是安静地仿佛在画中凝滞,没有像从前一样,裴大夫一唤他,就缓缓睁眼,望着裴大夫笑。

      裴大夫松开不自觉勒紧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他依旧面容安详,修挺的眼眉阖着。

      裴大夫一生研医治人,看过了许多生死,人逝去,总有许多副模样,但都会给生人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裴大夫清楚那是什么,像是穷极一生地想往海底捞月,到头来觉出那不过是幻光虚影,下一瞬,就连影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捞月的人也从不存在。

      裴大夫把头深埋在他的脖颈,喉咙像被钳住,只能用尽气力地喘息。

      远处各户人家在正月过年,挂新桃,换旧符,小孩们乱嚷嚷地放纸炮,喧闹声嚣张地像要翻山越岭,村里人忙着鞭春牛,一派热闹升腾景象。裴大夫和他的家,远离了一切嚣闹。

      两日两夜,裴大夫守在他的身边,一步未曾踏离,天明了,天暗了,他仍然神态静默,裴大夫也不声不响地抱着他,从生至死,仿佛他们向来便是如此。也不知是什么触动了,浑浑暗暗的意识一下子清明,裴大夫忽地醒来,想起他说过,留下的那个人要好好地过。

      从此,裴大夫便成了裴大夫,那个村里医病治人,但却有些难以言说得怪的裴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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