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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天地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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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用过后,皇帝写了封圣旨。
恢复二皇子宇文晏的位分,赐桐华宫。
此事震动朝野,但又因为并非什么出格的事和牵扯到当年那桩旧案,文武百官出乎意料地并没有上书议论。
宇文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从冷寂的幽云宫偏殿搬到起码不那么破败的桐华宫。
离开掖庭前,他回望了这里一眼,又决绝地转过头去。
心里有什么在潜滋暗长。
但从宫人的言语里,他听出了一些缘由。
“听说是三殿下上书向陛下进言要恢复二殿下的位分的,陛下真是宠爱三殿下,这都能答应。”
三殿下?
自己苦苦挣扎这么多年,竟然比不过她去说上一次管用。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心不自觉地捏紧。
不过宇文信忽然打乱局势,伤得最严重的还是四皇子宇文渊。
本来就单薄的力量又要被谁分走了呢。
而主谋宇文信,又马不停蹄地登上了太师府的门槛。
幸而贵妃硬要留她在宫里待会,她也睡了半个时辰的觉,不至于太疲惫。
看样子她应该是一众皇嗣里第一个登门拜访的。
“晚辈拜见孟太师。”宇文信的求访得到了允许,被引到庭院内湖亭中。
太师府的庭院建造和布局都很精巧,据说是仿造江南沧浪亭而建。
孟太师年近七十,或许是养尊处优的原因,如今看来仍然精神矍铄。
此时她正在摆弄一盘棋。
虽然宇文信自称晚辈,但公主毕竟是天潢贵胄,孟太师不会太过轻慢:“公主殿下不必多礼,快请坐下吧。”
“多谢孟太师,”宇文信笑得恭顺,俨然是极为谦逊温和的模样,“多日不见,您老身体越发强健了。”
“过誉了,不过殿下今日来得正好,”孟太师笑着指向桌面上那盘棋,“久闻殿下棋艺高超,不知今日可否与老身下上一局?”
宇文信受宠若惊地推辞道:“之于棋艺,晚辈只是略懂几分,实在不敢在太师面前班门弄斧。”
这是实话,宇文信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多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下得过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臣。
孟太师笑着让宇文信坐下,并把那盒黑子推到她面前。
“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宇文信假意推辞不过,不过这正中她下怀。第一次登门拜访就能和孟太师同桌下棋,这等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孟太师的面相便是一副极为慈爱的长辈模样,不过二人相谈,多半是些车轱辘话,各自都藏有八百个心眼子。碧涣在宇文信座侧侍奉,听得云里雾里。
宇文信先是婉转打探了孟太师的立场,见她于大皇子和四皇子无意,便不再询问。
点到即止,话打探多了反倒引人生厌;在皇帝跟前长大的宇文信深谙此理。
第一局,宇文信输了。
第二局,二人无非就是闲聊一些朝中小事,顺带对如今的太平盛世称颂几句。
不想孟太师主动提起自家孙儿,宇文信心下微动,孟太师这是何意?
若论计谋,宇文信当然斗不过在朝中纵横几十年仍能屹立不倒的孟太师。这位老臣在慢慢淡出朝堂的同时,她的孙儿又继续踏入这个波诡云谲的名利场。
二人就这样不算坦诚地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随着时间渐长,棋桌上二人的谈话逐渐少起来。
第二局下了很久,宇文信在每一个将要被击败时都能反扑,就算技艺不如孟太师,也能耗上一会。
“公主殿下,”孟太师叹了一口气,嘴边又有释然的笑意,“老身见过先皇后,您的棋艺与她很像。”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作为世人眼中的女子,这种性格或许不合适。可是作为争名逐利的人,这无疑是最好的品质。
孟太师驰骋半生才获封太师之位,今日的荣华是多少人十世都求不来的绮梦,她已然位极人臣。
不过回首一生,孟太师也多少次怨恨过这个世界对女子的不公。
她孟无陵能站到如今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天恩,不是示弱,而是自己的头脑和手段。
最该感谢的,是自己的母亲没有看在她是女孩的份上让她自生自灭,是她的家族没有看在她是女孩的份上对她弃之不顾。
可是这个偏见始终太深,不管是年轻气盛的孟无陵,还是地位煊赫的孟太师,都无法消除。
就连先皇后,也因它而死。
宇文信不知孟太师为何突然提起先皇后。
“我也算是看着您长大的,毫不夸张地说,您是一众皇嗣中最优秀的存在……”孟太师戛然而止,似乎是察觉到此言不妥。
可是对于宇文信,她的情感始终极为复杂。
大楚自建国以来不过一百多年,已历五任皇帝,但女帝统共只有两位,女官在数量上低于男官。大楚还需要一位女帝再进行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这正是孟太师所期盼的。
培养一位女帝太难,她需要过人的资质,深厚的根基和狠辣的手腕,希望太小了。而孟太师在宇文信身上看到了这种希望。
她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似乎又在这个年轻的公主身上得到唤醒。
“罢了,”孟太师摇摇头,“公主若真有心,便多来太师府看看吧。
这里永远欢迎殿下。”
言多必失,孟太师想慢慢来。
“至于这盘棋,今日怕是下不完了。”孟太师笑着站起来,送客之意不言自明。
宇文信察觉到孟太师情感上的松动,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她恨不得住在太师府,当然乐意多来拜访。
“多谢太师教诲,晚辈感激不尽。”宇文信见好就收,不再过多纠缠。
“晚辈告辞。”宇文信起身拜别孟太师。
抬头望天时,已是夕阳斜照,新月初上。
为表礼节,孟太师送宇文信至庭中。正看见孟太师之孙孟扶舟执卷而来。
“微臣拜见安阳殿下。”孟扶舟行礼,神色恭谨。
“正巧,扶舟便送二殿下出府罢,”孟太师吩咐道,“老身颇觉困乏,便不相送了。”
他应答,“是,殿下请。”
宇文信看孟扶舟,真如外界所言,风度翩翩,眉宇间温和如玉,举手投足间进退有度,与之相处应当是极为适意的。
不过,纯洁的白玉怕是不适合官场,宇文信思忖。
宇文信觉得有趣,便问他:“孟公子为何想做官?”
“臣幼时读前朝横渠先生的著作,读到几句话,自觉颇有感触,便记下来,常以自勉。”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宇文信猜测道,这几句话她也很喜欢。
“是,”孟扶舟浅笑,“不过后两句,臣着实不敢妄想,臣私以为为官的意义便是为了天地民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无数有志之士在官场上前赴后继,为的便是这两句话。”宇文信望了一眼绯红的天边,感慨。
“加之如今天子有道,因此臣想为官,不为钱财。”
不知不觉已到了太师府正门。孟扶舟拜别宇文信,心下甚至有些不舍。
“若是你不能如愿,该当如何?”宇文信回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官场黑暗,容不下白玉,廉洁之臣无法立身,你该如何?
“不撞南墙,不回头。”孟扶舟送别宇文信,身形微躬,却神色坚定,脸上浅淡的笑意仿若人间美景。
朦胧的夕阳下,二人就这样相视无言,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宇文信笑了笑,不置可否。
好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
回公主府的路上,宇文信也不同碧涣说话,独自望着马车车窗外熟悉的的街道。
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永安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今天虽然不逢夜市,不过京城仍是热闹的。
应当是怕公主不堪颠簸,马车走得很慢,宇文信指尖抚着马车上雕花的楠木窗格子,陷入沉思。
她回忆起方才见到的孟扶舟,虽然天真了些,但却有一腔热忱,难能可贵。
这样的一颗心,也感染了宇文信。
她开始回想,权力之外的人那么想触碰到权力,而她一出生就站在权力边缘,甚至有机会站上权力的巅峰。
权利的巅峰……
宇文信眸光幽暗,衣袖下的手不禁慢慢收紧。
听起来诱人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