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正确姿势》南方初晴

10、家非家

　　待忙完后，碧涣一刻没歇就去找那个老妇。

　　她几乎不敢相信：“您可是姓刘？”
　　“是啊是啊，我是你阿娘啊。小铃，真的是你吗？”老妇抱着碧涣，喜极而泣。
　　老妇身后的一大家子也都围上来。

　　碧涣记得这个家很穷。
　　阿娘和阿爹生了五个孩子，碧涣…哦不，陈玲是第三个，老大、老二和最小的老五都是女孩，只有老四是男孩。
　　家里对这个“独苗”男孩很是宠爱。
　　在五妹都不得不学习干活时，四弟还连叠被子都不会。

　　家里会省吃俭用地给四弟挤出钱来买吃的用的，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四弟。在吃穿用度这件事上，其余四个姐妹都被忽略了。
　　而干活时，四弟却也被忽略了。

　　陈玲与家人失散时有八岁，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只有四岁的五妹都会割猪草了，而四弟依旧无所事事。
　　她至今还记得从破败的小茅屋里传出的哭声，以及“他可是你弟弟！”的怒吼。

　　她还记得早早被许给别人家当童养媳的大姐，记得挨打时拼命护住自己和五妹的二姐，记得自己因为推了弟弟被关在恶臭的猪圈，记得五妹连镰刀都拿不稳的小手。

　　她还记得，她没忘。

　　没忘那个对姐姐妹妹动辄打骂的弟弟，没忘一味纵容他的爹娘。

　　一时间她与“家人”团聚时，脑海里却挤不出一丁点温馨的、值得她动容的回忆。
　　以至于她想逃离她们的视线。
　　她僵硬地挤出笑容，环视这一堆人影——阿娘，阿爹，四弟，五妹，却不见了二姐的身影。

　　“你二姐她已经嫁出去了，”阿娘在一旁笑着说，“嫁了个好人家，很疼她呢。”

　　不知为何，在宇文信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如今再听到“嫁”字，她竟然觉得有些刺耳。

　　“三姐，你怎么在这里啊？我们找了你这么些年呢。”四弟笑着围上来。

　　碧涣有些恍惚，或许他已经改变了呢。
　　已经改变了……她在心底不断呢喃。

　　“既然回来了……”阿爹停顿一下，又改口，“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众人都看向碧涣，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他们似乎料定她过得不会很好。

　　碧涣迟疑片刻后回答：“我在京城安阳公主的府上当侍女，这次我是与安阳殿下一同来的。”

　　“安阳殿下！”一群人惊呼。显然，这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你能和安阳殿下一同前来，想必殿下应当很看重你吧？”四弟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亲近了。
　　阿娘笑问：“就是啊，公主府的薪酬怎样啊？”
　　除了那个一直在失神的五妹，他们好像都很开心。

　　碧涣觉得他们的感情又变了，含了一种冰冷而隐晦的东西。她有些恍惚，这些人的影子在她眼里拉长，远去。
　　她感觉他们并不是为她而高兴。

　　“公主殿下对下人很好，一个月能有八钱银子。”八钱银子是最普通的侍女的月钱，碧涣本人显然不止这八钱。

　　听到“八钱银子”时，他们的眼睛亮了亮，为碧涣的态度更亲近了。

　　他们这才说到自己的境况。“我们现在搬到城里来住了，但这次洪灾把家里的田也淹了，庄稼都死得差不多了。多亏安阳殿下前来赈灾，这次我们总算吃上饱饭了。”老妇很殷切地像碧涣介绍，并领她去他们现在的“家”。
　　“你弟弟耀祖也在粮店里找了份工，还有你你五妹婷婷的亲事也说好了，再过会就可以出嫁了。”

　　“耀祖”，陈耀祖，多么可笑的名字。
　　姐姐和妹妹们的名字都是单字，无非就是“娟”“秀”“玲”“婷”，而这个弟弟，却叫“耀祖”。
　　多么可笑啊。

　　碧涣听着阿娘说话，突然觉得无比奇怪。他们好像都很执着于让姑娘嫁人，尽管她还没到及笄之年。

　　“可是，我记得五妹才快满十五岁啊，朝廷不是规定，女子十九岁才……”
　　四弟满不在乎地插话：“三姐，你是在京城待久了吧，我们穷苦人家哪管那么多。前朝还规定女子十五及笄嫁人呢。”

　　碧涣不喜欢与人起争执，便不再说话。
　　但她还是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五妹陈婷，或许是因为吃得不好，她生得矮小。现在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小玲啊，”沉默了一路的阿爹终于说话，“你既然在公主府当差，那要不想想办法把你弟弟弄进去吧，姐弟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阿娘在一旁附和：“就是啊，有耀祖陪你也好些。”

　　碧涣的手忽然握紧，脸上带着僵硬的笑，不作回答。
　　他们是不是忘了，她八岁走失，如今十八岁了。她在公主府里的年月，比在这个家的时日还要久。她再怎么没用，需要这个“弟弟”照应吗？

　　而陈耀祖想得极美，大户人家里小厮的月钱都是比婢女高的，那公主府里的小厮岂不是能得九银子。
　　可比高家粮店里的几贯钱高多了。

　　“三姐，公主府里的小厮一个月有多少月钱啊？”

　　“五钱银子。”
　　四弟很不平地大叫：“怎么小厮的月钱比婢女低那么多！”
　　“……你大可以去问公主殿下。”
　　陈耀祖被她噎了一句，脸色忽然就不好了。

　　碧涣的心里对这个“弟弟”无比恶心，他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

　　两个老人估计也觉得脸上挂不住，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她还是跟他们去了那个“家”，一座普通的院子。
　　但她直觉，靠那个弟弟，估计一辈子也挣不来这座院子。
　　所以他们是怎么买下这里的？

　　时间快到晌午，阿娘拿出家里仅剩的新鲜菜，又要宰一只鸡，说是要给碧涣接风。
　　只是那个弟弟什么都不会干，碧涣又不能让阿娘再去厨房做饭，于是厨房里只剩她自己和五妹陈婷。

　　时隔多年，碧涣竟不知该怎么杀鸡，她抓住那只母鸡，站在原地发愣。
　　“三姐……我来吧。”陈婷婷接过碧涣手里的刀。
　　这是她今天对碧涣说的第一句话。

　　碧涣看了看她的手，只有十五岁的少女，手上却已经布满厚茧，还有一些陈年旧疤。
　　这双手着实算不得好看。

　　碧涣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妹，你愿意和我回京城吗？”烧火时，碧涣在灶旁问道。
　　陈婷婷弯腰洗菜的身影顿了一下，没作回答。

　　忽略五妹的沉默，碧涣继续说：“我可以求殿下带你回府的，公主府里的日子比这里好过。”

　　“三姐，别说了。”陈婷婷的声音有些苦涩。

　　“为什么？”
　　“我们不一样，”陈婷婷将洗好的菜放进筲箕沥水。她的语气里带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冷漠，“你是安阳殿下的侍女，她会护着你，你是京城人，我只是一个粗鄙的村姑。
　　早早地嫁人，生孩子，这就是我这种人的命运。”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碧涣不明白，为什么她小小年纪便会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我们哪里不一样了？”
　　恍然间她记起了宇文信那天和她讨论起的没头没尾的话题——“都是一样的。”

　　陈婷婷切菜的动作没有停，她继续说：“你的手，和我的手。”

　　碧涣茫然地低头，看自己被柴草灰弄得脏兮兮的手。
　　这双手留着合适长度的指甲，指甲圆润；虽称不上细嫩，但也是很齐整的一双手了。
　　与五妹的手很不一样。

　　“我们已经不一样了，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洪灾一过，你便随安阳殿下回京吧，不要留在这里，以后都不要再来。”你生得好看，他们会逼你嫁人，就像逼二姐那样。

　　碧涣不忍：“‘早早地嫁人，生孩子’，难道你愿意过那种生活吗？”
　　“公主府里有很多从乡下逃出来的姑娘，她们有反抗家里婚事的，有被变卖为奴的，有想读书的。她们最大的有四十岁，最小的只有十四岁，殿下都会救她们…殿下也会救你的。”

　　听到这句话，陈婷婷的眼睛有一瞬的光芒划过。
　　她握紧手上的菜，低下头短暂地笑了笑，几滴泪水滴到案板上。

　　真好啊，
　　她们真幸运。

　　碧涣小心地提出一条选择：“你可以和我……”
　　“不。”陈婷婷再一次打断碧涣的话。

　　碧涣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陈婷婷已经再次开口：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已经别无选择了。”陈婷婷背着碧涣那张脸已经泪流满面，她的声音里藏着哽咽。

　　“我怀孕了。”

　　碧涣手上的柴木“啪”一声掉到地上。
　　她起身走近陈婷婷，一边喃喃地问：“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陈婷婷转过身，正对着碧涣，满面泪痕无从遮掩。
　　碧涣抱住陈婷婷，用有些颤栗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不会的，不会的……”

　　“是真的，”陈婷婷苦笑着回答，“已经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