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幸运杂文集》万容千

67、已被命运数次推远 《已被

　　《已被命运数次推远》

　　等你终于住进病房，我才敢把面具摘下——面具底下，原来早就泪流满面。

　　因为就在那一眼里，我看见了，你也有不舍。你把一生的担心都攥在了那一眼里。

　　你虚虚靠在病床上，身上交织着管子，那一瞬间竟和记忆里许多人的样子重合。你抬起那双深邃的眼，定定望向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我的。然后你笑了——像春天初融的溪水，缓缓流进我胸膛，温温的，凉凉的，让人想哭。

　　看你笑了，我也跟着笑。你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啊。你沉吟着点了点头。再抬头时，眼里像藏了一层薄薄的潮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你蹙了蹙眉，又低下眼去。

　　这一次我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那一刻，我已经读懂了——那分明是不舍。

　　你开始说起从前——说第一次见我时，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跟在你身后，一声声喊你小叔。你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像是把旧日的太阳重新捞了起来。

　　可谁曾想到，再见面时，我眼里藏着化不开的痛，胳膊上遮掩着自残的伤疤，连笑都要用力挤出来，笑容都牵强得让人心酸。

　　你突然顿住了。

　　再开口，声音已经染上哽咽。你说：“我不敢想……那个开朗活泼、那么爱笑的小姑娘，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才变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从前每一次，我都像隔着一层雾听着，听过了也就过了，从不曾往心里去。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好像忽然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如果不是癌症，你多想一步步看着我长大呀。

　　这句话你从没说过，可我知道，它藏在你每一次沉默的缝隙里，藏在你望着我时那轻轻一颤的眼神里，藏在你想伸手摸摸我的头、又缓缓收回去的指间。

　　原来我每一次哭喊着问——“你走了，世界这么大，我去哪儿找你？”——你都在心底焦灼着同一个问题：如果你走了，世界这么大，我受了委屈，又该找谁倾诉。

　　原来我每一次赌气说——“如果你不在了，再好的风景又能怎样？”——你都默默心痛，比我还痛。你不是不想陪我，你是比谁都更想陪我。想陪我去看春天漫山遍野的花，想陪我去看秋天落满银杏的长街，想陪我去看所有我来不及独自消受的美好。

　　你从未说出口，可那些话我终于听见了。

　　你多想替我擦掉未来的眼泪，多想在我深夜崩溃时还接得到一通电话，多想在我被生活绊倒时还能伸手扶我一把。你想把整个世界都安顿好再走，想把我所有的苦都提前替我咽下去，想让我往后余生，每一份快乐都有人分享，每一道伤口都有人心疼。

　　可是命运已经把你数次推远。

　　你只能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用尽全力地看我，像是要把一生的叮嘱都装进那一眼里。你想告诉我：往后不管走到哪里，你要记得，有人曾经那么那么舍不得你。

　　而我终于听懂了——你所有的焦灼、心痛和不舍，都是因为我。你最大的不舍，不是生命本身——是那些你再也没法陪我走的，余下的路。

　　你说不出那句‘别怕’，就用最后的力气握紧我的手。后来每一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记得——有一双手，到最后一刻都没松开过我。

　　如果你不在了，我会好好长大。你看着我长大的路，走到一半就停了。而我终于长大是在你走之后。从此让我的心跳成为你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唯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