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谭瑶

1、再见 一个从不脸

　　悠悠蝉鸣，滔滔热浪，伴随着丝丝夏意，茉莉花尽情绽放，少年们尽情欢笑。
　　四周声音嘈杂，人群拥挤。何凌松勉勉强强挤上看台时，已没了桶凳。
　　也不知道这看台到底使用了几百年，树叶飘零，混杂着深深浅浅的鞋印以及各种垃圾，时不时能看见几只不知名虫正爬行。让她就这样坐是不可能的，她宁愿去死。
　　“将就着坐吧。”宋祯妍正低头看着书，他的一头及肩卷发使他在男生堆里很显眼。他没抬眼，从书堆里随手拿了本放在一旁男女交界处。
　　“谢了。”
　　坐他们旁边的是两个可爱的女孩，小声交谈着。
　　“好热啊，幸好我带了遮阳伞，我们一起打吧。”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身着浅蓝色校服格裙名叫卿柠的女孩说道。她弯腰在她印有棕色小熊的书包里翻找着。
　　他们学校学生都喜欢穿着这件校服睡觉，便有一句“性感深V睡衣”的称号，而此刻这件校服使她锁骨间的星形胎记完整非常显眼。
　　“我想起来了，上次用过伞之后我放另一个包里了。另一个女孩穿着深蓝背带校服裙，扎着低马尾，低着头，缓缓说道。
　　“啊。好吧，那卿原——陪我去拿一下好吗？”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很想上前质问，但她不能。
　　“何凌松，我们一起去吧，你等等我好吗？”那是一句似乎是从很久远的秋天传来的声音，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又朝着她笑，可真是位影帝啊。望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似乎是从未有过波澜，脑海中却一直被占据了心智。
　　又回到了那个无法脱离的梦境。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她轻轻拉扯何凌松的衣服，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何凌松想着这次绝不能被她这副模样骗到，她总是这样，只管道歉，获得原谅后又忘得一干二净。
　　见何凌松还是面无表情，又做出可怜的神色：“我保证不会了，好不好？”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一点点落下，落在她的脸颊上，像是化了层彩妆。金黄的树叶经风吹过而沙沙作响，是秋的气息。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何凌松无奈道：“你真是……算了。”她又心软了。
　　“你同意了？”她面露喜色。
　　“嗯。”
　　“公主，你这位置挺好。”
　　“嗯？”她转头，对上宋祯妍含笑的目光
　　“……”这人一向狗嘴吐不出象牙，光是笑笑，就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带丝戏谑。
　　“群伞包围呢，自己都不用带伞了，多凉快。”
　　何凌松这才发现自己大半身子都被笼罩在宋祯妍的伞下。
　　“谢。额……现在可以回教室吗？”
　　“公主应当与民同甘共苦，你说是不是？”
　　“不是我。”何凌松皱着眉头。
　　“你管别人做甚？没事干就看书吧。”宋祯妍又从书堆里甩了一本《幸福的勇气》到她腿上。
　　“你这看的什么？”
　　“《突围原生家庭》”
　　“……”
　　何凌松当然没心情看书，今天是她们组值周，和她同组的正是刚走的那两位。马上比赛就要结束了，再不回来让她一个人干活吗，何凌松自认没这么好心。
　　她面上看去还是一副棺材脸，内里却免不了不耐烦起来。
　　观众席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在何凌松打算直接走人时，这两位终于来了。
　　“喂，何凌松，你去看看厕所或者体育办公室有没有大垃圾袋。”卿柠朝她喊到。
　　拿完垃圾袋，她也就没什么好做的了，帮忙搬了下桶凳之后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卿原扫垃圾。
　　“这个时候，我们就要学会蹲下。”卿柠笑眯眯地走到栏杆旁，朝何凌松说到。
　　“卿原加油，雷锋看到你都会为你流泪。”
　　“下一届感动中国必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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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自己好友一番“加油鼓劲”后，卿柠又将视线转向何凌松。似乎是认为她站这闲着没事干，就那么一言不发沉默着挺尴尬的，便说:“你先走吧，也没什么干的了。”
　　“不。”卿原突然开口。“她回去了，到时候老师就以为我们在玩。”
　　“倒也是。”卿慕芸便不再说。何凌松倒是无所谓，她永远都是那副什么事也不在乎的神色，好像她们谈论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烈阳照得人眼生疼，她抬手遮挡阳光。
　　大部分学生都走了，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学生等待永不见踪影的学生会。
　　“卿原，起风了。”风带走了夏日的粘稠与炎热，带来凉爽与平和，使女孩儿们的发梢不断随风飘逸而舞动。树叶沙沙作响，一只洁白的蝴蝶从中飞过，三人观望着。可它丝毫不给面子，不做一点停留，渐渐飞向远方。
　　“这该死的学生会怎么还不来。我们先走了吧。”卿柠不耐烦道。“那个何凌松，你留下来等学生会好吗？反正——你刚才也没做什么。”她对何凌松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她点了点头，就静静地坐在看台上，不远处仍听见那两人的欢声笑语。
　　“你还不走吗。”正发着呆，才发现其他班打扫卫生的都已走了。说话那人穿着运动会期间学生会志愿者的红大褂，睁大双眼，深蓝色的校服称得她皮肤愈发白，低头看向何凌松。
　　“等学生会，可以走了是吗？”何凌松站了起来。
　　“哇，你长得好高。”明明是同一个年级，何凌松却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显得自己像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儿，不由她不感叹。“当然可以走了啊，我们一起走吧。”
　　说话间，那只白蝴蝶扑闪着翅膀，又转了回来，绕着何凌松转了好几圈。
　　已被清扫干净的看台，搬回教室的桌椅，操场上只零星几人，只可从还悬挂在主席台上“第X届运动会暨第X届体育节”的标语得知这几天发生了些什么。使人不由心生感慨，这岁月哪怕再不尽人意，也不管不顾每分每秒照常流逝，好像离高一开学也没过几天，或许就在上周。总之，运动会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校园空荡荡的，十分寂静，何凌松始终沉默着，一副全世界都欠她几百亿的样子。若是她初中班主任看见了，指不定要被骂“没年轻人的朝气”“死气沉沉”之类的话。这也是有理由的，毕竟她着实不善言辞，容易一句话就把天聊死，放松下来时看谁都像是在瞪人，久而久之，就没什么人闲得慌找她说话，她自己倒也落得个清闲。
　　“同学，你看到学生会的了吗？”一个高三姐姐叫住何凌松。
　　“学生会分部的都走了，学生会本部应该也走了吧。”明明问的是何凌松，却让这个学生会分部跟她同行的给回答了。
　　那姐姐一脸迷惑又震惊的样子：“你们是高一的？”
　　何凌松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前进。高四姐姐毫不遮掩地吐槽道“现在小孩儿发育这么好？”
　　高吗？这在他们班女生中只能算是比较高。
　　不知是不是被夸身高的原因，何凌松身旁这位明显能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我叫夏以琛，请问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何凌松。”
　　“你是8班的吗？感觉之前见过你。”
　　“嗯，但我没见过你。”
　　小姑娘顿觉哑口无言，她能感受到何凌松得知她名字后明显是不想搭理她了。总不至于之前得罪过她吧，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思索一会儿，还是决定再套套近乎，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些形象。
　　“8班……我知道你们班班主任，就那个马钢，对吧。”
　　“嗯。”
　　“我知道你们班那首歌。”
　　还没等何凌松反应过来什么是“你们班那首歌”，她已经唱了起来。
　　“马钢，马钢，没有发际线，贾想贾想不过光棍节……”
　　“贾想是谁？”
　　“不知道哎，反正就这么唱得啦，你没听过吗？”
　　何凌松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这个班的，只得摇头。
　　“我到啦，再见。”她朝何凌松挥挥手。
　　何凌松留意了下她的班牌——13班。
　　这周又轮到他们组值周，作为一个对跑操百分百没兴趣之人，何凌松当然是向组长申请干这可不出课间操的大好职务，反正也就整理下讲台，清空下黑板，再报报数据什么的。
　　电教委员像是心疼学校钱似的，大热天的无论如何不肯开空调。教室里空气闷热，比在室外好不到哪去。填报完数据，她倚着墙，漫不经意咬下一块苹果，看向另两个闲聊的人，真是无聊。
　　“学生会检查！”来人乍一看像是夏以琛，细看，却又不像，又说不出个怎么不像来。
　　“祯妍，你怎么没跑操啊。”
　　“感冒了呗。”宋祯妍捂着嘴笑，凑在检查的人耳边说道：“夏哥，我跟你说，韩瓻恩他这次又说他脚崴了，就说有没有人信吧。”
　　夏哥，这不是个女的吗？这什么鬼称呼。何凌松假模假式掏出本书看，偷偷听着他们谈话，心中暗自吐槽。
　　“我说得可是真的！”
　　“那你说说这都第几次了？小心我举报了。”她环视教室，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你们是不是尽跑去聊天了，没做卫生呀？”
　　“我反正做了的，某些人就不知道了。”
　　“宋祯妍你做了个屁，还说我。”
　　“我在你搞作业的时候就做了，不信你调监控啊。”
　　眼看这两人要吵起来了，夏以琛无奈：“算了，这次不扣你们班分，你们把这儿扫了，我等会儿过来检查。”
　　就像阵风似的，飞奔而来，飞奔而去。何凌松默默望着那人跑向楼上的身影。
　　“她叫什么？”
　　“夏以琛啊。你见过？”
　　“嗯。”
　　“见过就对了，每次表彰基本都能看到她，化学竞赛获奖合照上也有她……能不认识吗？”韩瓻恩逮住机会聊天，滔滔不绝讲起来。
　　虽说不是韩瓻恩口中的见过，但她也没有否认。
　　宋祯妍冷冷淡淡地朝他们看去。“别光顾着聊天了，过来扫地。”
　　“好好好，就知道使唤我。刚才不是被夏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迷住了吗，怎么现在又装正经了啊？”韩瓻恩双手搭在宋祯妍的肩上，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喏，你刚刚是不是这样？”
　　“眼睛有问题就及时去治。”宋祯妍只这淡淡的一句，不知怎的惹恼了韩瓻恩。
　　“哟，怎么一见到她脸都笑烂了，看到我这脸色就沉下来了，我就这么惹人嫌？”他将宋祯妍转过身来，按住他的肩膀，又自顾自说：“也对也对，她冰雪聪明冰清玉洁 ，成绩好，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我一个平平无奇，碌碌无为的学渣哪比得过啊，也难怪你最近天天往人艺术一班跑，终究是错付了。”
　　在这个腐文化新盛的时代，本来只觉习以为常的何凌松却莫名反感起来。直男装基，天打雷劈，她心中默念。
　　韩瓻恩还和宋祯妍上演着悲情狗血剧时，何凌松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扫帚自己把垃圾扫了。
　　“扫完了？勉强过关吧，最后一次，下一次我就扣分了。”
　　“夏哥！，你……你检查完了？”他慌忙转身，正想把垃圾扫了，却发现这地面已干干净净。
　　“妍妍，我爱你！”他一把抱住宋祯妍。
　　宋祯妍面无表情推开，“发什么疯。”
　　“不是你扫的吗？”
　　宋祯妍先是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见韩瓻恩没什么反应，又拖长音调道：“——不是。我刚一直在听你说话，能是我扫得就闹鬼了。”
　　韩瓻恩恍然大悟：“那谢谢凌松姐姐啦。”
　　听到这番话，夏以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是叫何凌松？”
　　“嗯。”
　　“你还记得我吗？”
　　“嗯，夏以琛。”
　　“那可真是太好了，能加下你的联系方式吗，周末一起去玩怎么样？”她微微朝何凌松倾身，雪白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明明笑着，在何凌松眼里却又不知为何带着些许悲哀，看得她一怔。
　　霎时间，无数细细碎碎与眼前毫无关联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若有若无刺鼻的消毒水味，昏暗而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堪堪能看到那颜色素净被子的病床，莫名的感到焦虑不安。
　　是梦吗？
　　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可以吗？”
　　“没什么，我写给你吧。”她摇了摇头转身从书包找张纸，刚好就对上了韩瓻恩那瞪大的双眼。
　　何凌松：“……”
　　夏以琛的邀请对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来说算是怪异了，但在场的人都未意识到。她没有理会，找着后快速写完便交给夏以琛。
　　待夏以琛走后，韩瓻恩才回过神来。
　　“她认识你！”
　　“嗯。”
　　“你竟然还会社交！”韩瓻恩震惊道。
　　“……”
　　何凌松一副不和傻逼计较的神情，不再搭理他。
　　等跑操的同学们跑完回来之际，韩瓻恩准备回座位了，经过何凌松时，便听见轻飘飘一句：“你竟然还会呼吸。”
　　韩瓻恩一脸无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看何凌松，又看看宋祯妍。指着自己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宋祯妍扶着额头叹息：“情商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