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遗录》南浮电词

3、京雪 君埋泉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那是京城第一场雪，也是我，遇见你的第一年。

　　那年的盛京，落满银杏的街头，染满白霜。

　　雪纷纷扬扬地褪去京城的繁华，一切是那么陌生。

　　那日正逢你与院中练剑，我轻落在你的屋檐。

　　我看见你，你生的是那样好看，是我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我在京城这么多年，埋过疆场带血的寒骨，落过少女的窗，看过有情郎的信，染过儒客诗人的笔。

　　当然也见过许多人，许多事。早已觉得疲惫不堪，自知世人心思复杂，世事无常。

　　但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却不自觉想要靠近你。

　　你是那么冷淡，让人想接近，却又不得不被你拒之门外。

　　生的一副俊朗深邃的眼，星河麓迷尽收眼底。

　　我每次落在你窗前，看你挑灯夜读，晨时盼你雪中舞剑。

　　一日又一日，反反复复，你慢慢长大，从稚嫩坚韧的孩童变成了孤傲清冷的少年将军。

　　你随父行军，日日苦读诗书，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而我早也已习惯了每天看着你，尽管你从不知道。

　　你的父亲为你求得官职，你不负所望，愈发刻苦，但似乎也越来越忙碌，每日都早早出去，深夜才归。

　　次次看你昏暗灯光下紧锁眉头，我好多次都想伸开双臂拥抱你，就像寻常人一样。

　　可是我做不到，我连站在你身边也做不到，我只是一片雪，一碰便会消失无影的雪。

　　我根本无法触碰你，我渴望你的温度，却又惧怕。

　　心里空空的感觉，我是第一次有。

　　我想变成人。

　　我日日修炼，吸收灵气，终于，有了成效。

　　上元佳节的风雪夜，我幻化成了人形。

　　我是那么开心，我坐在院前的台阶上，等来了你的马车。

　　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你望着我温柔的眼神仿佛下一刻我就要融化在一弯春水中。

　　你见我可怜，又生得机灵，便带我回你的院子，做你的书童。

　　后来，我也终于可以待在你身边，日日为你研墨，陪你读书写字，你夸我聪明，还时时与我打趣。

　　我才发现，原来待人极冷淡的你，竟对我如此好。

　　那一刻，我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再后来宫里的公公送来圣旨，自那以后，宅院里时时会有一个女人。

　　她生的好看，令人舒服的好看。姿态端庄，那一双桃花眼，笑起来与你一般模样。

　　她待我也很好，像你待我一样好，我很喜欢她。

　　但渐渐的我发现，她会亲密地唤你“阿言”。

　　那是你的乳名，连我也不曾叫过的名字。

　　我第一次觉得很委屈，发觉你对我的好和对她的不一样。

　　院里的人说，她以后是要成为你的妻子的。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你笑着逗我，说我是小虎猫，我对你撒气。

　　那是我第一次对你发脾气，你好看的眸子闪过一丝惊讶和失落。

　　后来几日我故意装作不理你，但你似乎很忙，也鲜少有时间陪我。难得有空闲，也是和她在一起。

　　再后来，你整夜都不归宿。我想你应该是在宫内当差，可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

　　我一直等，一等，就是半月。我以为自己可以等到你，可是却传来你出征的消息。

　　你是晚冬的时候走的，临走前我不争气的哭了鼻子。

　　你摸摸我的脑袋，那双好看的眼睛冲我笑啊，笑啊，却什么也没说。

　　隐隐约约的，像是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的你跑啊跑啊，我怎么也追不上。

　　后来的后来，梦醒了，初春，南征的军队凯旋归来，我却始终盼不来你。

　　我看见那个女人坐在院子里哭，老爷和夫人已是满头白霜，脸上愁意难掩。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哭，兴许是见不到你，着急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呢，你说你有了空就要带我去好多地方。

　　这些都不作数了吗？你从来就没有守信过。到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但无论如何，我怨过你，气你，可是我仍相信，你会回来的。

　　你是曾说过，此生若遇不到有缘人，便不会娶妻，你也曾说过，我是你最最珍爱的小姑娘。

　　可我一直都还未明白，你如今有了婚约，也抛下了我。

　　你所有的承诺都落了空。

　　有时候我真的也迷糊，明明我看过这么多世俗的纷纷扰扰，可是偏偏看不透自己，亦看不透你。

　　我看不透你的决定，看不透自己到底气什么。

　　我气，气你的不告而别，气自己爱上了一个更冰冷的人。

　　可是没关系的，我相信这一次，你不会骗我。若你不来，我便去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