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遗录》南浮电词

2、晚枫 惊起归

　　惊起归鸿不成字，辞柯落叶最知秋……

　　我的祖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很温柔，即使上了年纪，满头白霜，仍不败岁月。

　　我尝尝望着她发愁，“祖母，我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和你一样啊？”

　　“像我？”她笑了笑，声音略带沙哑，“像我有什么好的？”

　　我眨巴着眼“当然好啦，如果能长的和您一样——娘就不愁我嫁不出去了！”

　　她笑容可掬地抖了抖身子，眼尾的皱纹愈加深重，“我们枫儿啊，大姑娘了，想嫁人啦。”

　　“哪有，祖母净瞎说。我……我还小呢！”

　　我撅撅小嘴，看着外祖母那张褪去艳丽的脸，浅笑间淡雅脱俗。

　　“枫儿已经够美了，再美，可不得把所有小郎君的心都勾走了？”

　　我咯咯笑着躲开祖母，在她怀里乱窜。

　　“祖母，你——”

　　“嗯？”

　　“和祖父怎么认识的啊？”

　　祖母没说话，顿了会儿笑着摸摸我的头，说我年纪小问这些干什么。

　　我可还是不依不饶，变着法的缠着她。

　　“快说快说嘛！”我无赖似的扯扯祖母的衣角。

　　祖父去世很多年了，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他。

　　“祖父长的，肯定很俊朗，要不怎么娶到祖母这样动人的女子呢。”

　　“他呀，长的——倒一般，”祖母抬头看向窗外，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绵密，就像思念郎君的平常女子。

　　“这一走，让我记了好多年喽。”

　　祖母低眸笑着，祥和地靠在椅背上，扶着我的小脑袋，荡啊，荡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着有些困意，身子随着祖母飘荡，分外安心。

　　祖母的怀里总是柔软、轻盈。我看窗外，枫叶漫野，落枫重叠着我的眼眶，浓烈，酣甜……

　　枫儿，枫儿？枫……

　　似乎有人在唤我，我是在做梦吗？

　　祖母一个人靠在竹椅子上，轻轻扇起一阵风，院里的枫叶落了她一肩。

　　“祖……祖母！”我匆匆跑去，但一切却开始飘散。

　　我拼了命的跑，祖母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漫天的枫叶将她的身影压的愈来愈低……

　　“祖母！你别走，别走啊！别……别就丢下枫儿，祖……”

　　猛的，一股凉意袭遍了全身，像被绳子抽了一下，全身的神经剧烈收缩着。

　　醒了，没有祖母，没有摇椅，更没有成片的枫林。

　　“该行刑了，娘娘。”

　　冰冷麻木的命令声，强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手脚处传来下坠感，血肉和铁链撕破的味道，还有——人群的喧闹。

　　“那是，太子妃吗？”

　　“对呀，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害。”

　　我望了望四周，轻易地认出人群中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

　　他今天穿的格外素净，一身黑袍，好有依稀好看的脸。

　　我努力挤动自己苍白的嘴角，迎上对方毫无冷漠的目光，旁边的人似乎在说什么。

　　殿下，是殿下啊……

　　眼前的男人，是我的丈夫，当今的太子。

　　也是，推我下深渊的人。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心心念念的男人，那双深邃疏朗的却只会对我显出柔情的眼，有一天，也会如此淡漠地看着我。

　　枫……枫儿。祖母满身是血地躺在床上，一字一句的叫我，我抚摸着她的脸。

　　无法叫喊，更无法求助，撕裂心扉的疼痛，压的我喘不过气。

　　四周，到处，爹爹和娘的尸体，满院的血，红色的血液和红烈的晚枫交织着。

　　我抬眸的一瞬，看见执剑，满手是血的他，他望着我。也是这般面无表情。

　　我是多么绝望啊，我最爱的人，杀了我最爱的祖母。

　　我被他关在后院，不见光的地方，他知道我做喜欢自由自在的活着。

　　所以，他剥夺了我所有的自由。

　　后院的日子，我活的痛苦煎熬，悔恨交加。

　　每到傍晚，脑海里虚无缥缈的声音都在折磨着我，枫儿，枫儿……

　　我好几次都想了解自己，可是一想到祖母，我就会坚持下去。

　　因为祖母希望我活着，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告诉我枫儿，你要好好的。

　　她叫我离开这，找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那里有她最喜欢的枫林，把她葬在那。

　　我知道，祖父也在那呢，她要和祖父一起。

　　我日日看着后院窗外，想着什么时候出了这个院子，就把祖母的骨灰……

　　骨……灰，骨灰，骨灰……

　　骨灰呢？心底像是被揭开了，那些痛的，烈火绕着几经周折的回忆。

　　他闯进院子，夺过我怀里的骨灰盒，重重砸在地上，用脚，一遍一遍，又一遍，反复踩着。

　　他拽着我，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他说他恨我，从他第一次见到我时便想杀了我。

　　他反反复复讲着我祖父如何杀了他的父亲，他讲着要如何让我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讲着，对我如何的虚情假意。要如何将我困在这里。

　　我觉得是多么可笑，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祖父是为何杀了他那禽兽不如的父亲。

　　祖父爱祖母，只是这一点罢了，他那父亲啊，妄图强娶祖母，呵呵，真是可笑。

　　那一晚，我将这么多年，阴暗的日子，所有的痛苦一一向他讲述，我痛骂他。

　　他明明什么也不懂，他知道些什么啊，执着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头来，虚无一场。

　　我骂他，我说他这是可笑，而我呢，是多么可怜，爱上了一个骗子，到头来，骗了自己。

　　他冷冷的听完了我所有的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达今天，我要死了，我才终于见到了他。

　　“碰，碰”是木牌掉落的声音。

　　该行刑了。

　　膝盖重重地跌在木板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我曾最爱的，最信任的人。

　　他骗了我，哪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看到了天空。耳边，风吹叶动的声音，是祖母，祖母来接我了。

　　好像突然见到了，眼前，朦朦胧胧的枫林，红似火的叶，灼烧着我的眼。

　　“祖……祖母？”我颤颤巍巍地开口。

　　她坐在竹椅上，她的边上，是一个模样清秀的男人。

　　他轻轻摇晃着祖母的椅子。他望见了我，边笑着边招手唤我。

　　那是祖父，果然，如祖母说的一般，温润

　　什么滚烫的东西，大滴大滴地落下来，顺着我的脸。

　　我终于……终于见到了那片枫林了……终于……终于。

　　我没注意到自己是哭了，应该是哭了吧。

　　我拼命地向前跑去，身后却一直有人拽着我似的。

　　“祖……”

　　我尖叫起来，只听见一旁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是疯了吗？”

　　“日日受折磨，不疯也得疯。”

　　“殿下？听说殿下还杀了她的祖母。”

　　“害，可惜了……”

　　还有什么，我听不大清了，大致说我有多么多么可怜。

　　我四处找祖父和祖母，可是只对上了那双冰冷的眸。

　　枫儿，你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爱你的人啊，这样，我也算安心喽。

　　祖母，枫儿做不到了，你带枫儿走吧。

　　是刀划破苍穹的声音，结结实实刺入了我体内。

　　我的视线模模糊糊，只看见成片成片的血红染上了我的白衣。

　　枫儿，枫儿！

　　有人在叫我，我努力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同的是，惊慌。

　　怎么会有惊慌呢？一定是幻觉吧。

　　他怎么会像现在一样抱着我，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那么小心翼翼，怕伤到我，哪怕一丝一毫。

　　“枫儿……枫……”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的手压在他的脖子上，轻易地察觉到他在颤抖。

　　“不要……别……我错了……不要……不要。”

　　他低声抽泣着，哭声愈来愈大，最后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我身上。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他在害怕，是……知道了吧……

　　所以，他是后悔了吗？

　　我最后抬眸看他，少年冰冷的棱角，这一刻，化为碎片。

　　可惜啊，阿晏，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让你活在悔恨中，永远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