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捕忆

1、1-1雾起

　　“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啊……”

　　“不可以的，你不能一直拖着他，知道吗？”

　　我知道。
　　郑安一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呆愣地看着灰蒙晦暗的天空，耳边不断循环往复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
　　在他反应的时间里，天空一点点陷入阴影中。
　　右手腕没由来地疼得厉害，他忍着疼，用单手撑着发僵的身体从地面上艰难地爬起来，开始环视四周的街道——

　　破败、凄凉、荒无人烟。

　　这是这座异常安静的城市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还有，目光所及弥漫着的、缓缓流动的雾气。

　　郑安一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没缓过神来。
　　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他记得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场景还在自己家的那面镜子前。
　　而他一如既往地认真擦拭着镜面。
　　后来呢？他干什么去了？

　　他不记得了。
　　手腕上的痛感已渐渐隐去。
　　雾气好像又变厚了些。
　　郑安一迷茫地站在雾里张望，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往何处。
　　毫无征兆地刮起的长风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穿过他的身体时像是要将他吹走。
　　他抬手，抓住了空中飞舞着的纸片，垂眼扫了一下。
　　是音乐会的门票，设计得简约而优雅。
　　角落里似乎有一个人名，他擦去上面沾着的尘土，看清了那个名字——
　　季雾离。

　　在心底短暂地“啊”了一声，郑安一觉得这个名字眼熟，零散的记忆随即被呼啸着的风灌进脑海。

　　“临江路73号，欢迎来访。”

　　“我们当然是朋友。”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响起时，郑安一的眼尾不自觉地往下耷拉了一点，显得有些难过。
　　但其实他并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地图，他在愈发浓厚雾气里是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的。
　　杂乱无章的街道好像在附和这个想法。
　　郑安一轻叹，在抬腿欲走时，耳边掠过模糊的音符。
　　他停下又听了一会，确认了这是钢琴的演奏声。
　　琴声低沉轻缓，引着他一步步靠近声音的出处。
　　郑安一怔怔地循声访去，步履有些飘忽。
　　琴音仿佛感知到了有人在靠近，渐渐如乱石坠入湖面般泛起一层层波澜。

　　一路走来，他一个人也没碰到，突然响起的琴声总显得可疑。
　　他在看见门牌号时微微蹙眉——

　　临江路73号。

　　第一反应是巧合，转念一想，又觉得世界上哪里会有那么多巧合，这更像是无形的吸引。
　　他犹豫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演奏声戛然而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郑安一莫名有些紧张，在开门的咔哒声响起时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来开门的男人很是年轻俊美，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却带着怎么看都和年纪不相符的、过于安静沉稳气质，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穿着很讲究。
　　但郑安一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很清透漂亮，却没有一丝神采，仿佛是一台无法聚焦的相机，始终不知在看向何处 。

　　男人在门口立了一会，始终没听见任何人出声，才握着门把手开口问道:“抱歉……我是个盲人，看不见您，请问您是……”
　　郑安一顿时了然，温声答道:“幸会，我叫郑安一。”
　　想了想，怕这个人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又连忙补充了几句:
　　“郑重的郑，安心的安，专一的一。”
　　“我第一次来这里，不小心迷路了。听见您演奏钢琴的声音，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说起来真是唐突，但我实在无处可去，不知能否在您这借宿一晚？”
　　季雾离听得认真，郑安一一股脑交代完后，他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唇角，侧身做出请进的姿势，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欢迎来访。”
　　郑安一小心翼翼地进了门，才发现这个男人比他想象得还要讲究，大小物品的摆放都极其整齐，屋内的陈设看上去精致又贵气。
　　地板更是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季雾离关上门，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有些尴尬地道:“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季雾离……”
　　郑安一被他的声音唤回神，闻言轻笑:“我知道您的名字。”
　　他晃了晃手上的门票，想起这个人看不见，于是解释说:“我有您的音乐会门票。”
　　季雾离愣了一下，客客气气地揭穿:“您应该是在街上捡到的吧。”
　　并没有问句的意味，笃定到郑安一有些脸热。
　　“啊……是。”
　　“不过您的琴声确实很吸引我。”
　　他干巴巴地承认，却不吝赞美。
　　目光又不安分的扫了一会，最终停在琴谱但下一页。
　　郑安一下意识地开口:“您喜欢舒伯特的《小夜曲》吗？”
　　“不用这么拘束，叫我雾离就好。”顿了顿，季雾离又轻声答道，“很喜欢。”
　　郑安一看见这个人的脸上有一瞬的失落闪过，但没有立场在去询问更多，只是默默接过这个人递来的水杯。

　　于是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安静。
　　郑安一在沙发上如坐针毡，总想开口聊些什么打破压抑的气氛，又找不到话题。
　　季雾离确实是一个安静的人，给他倒完水后便去侍弄窗台上的花了，他只能看见那个人专注的背影。
　　花的品种很多，但玫瑰的数量占压倒性的优势。
　　那个奇怪的声音在郑安一的视线触碰到那一丛玫瑰时，再次突兀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你窗台上养的花，能送我一支吗？”

　　“很喜欢。你送的花我怎么会不喜欢。”

　　郑安一每次回过神都找不到声音的出处，但它的的确确地响起过。
　　“雾……季先生，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季雾离侧耳听了一会后摇头:“没有。还有……你可以放松一点。”
　　“你太紧张了，安一。”
　　人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况下，很容易出现幻听 。
　　郑安一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太不适应周围的环境，点点头:“你说的……”
　　“对”字还没说出口，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人刚才是怎么叫他的，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刚才他居然没觉出哪里不对。
　　明明自己一直不习惯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用有些过于亲近的称呼，却不反感这个人这么称呼自己……
　　相反，被这个人这么叫，他感到很舒服。
　　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季雾离一只手扶着顶部的花苞，另一只手一刻不停地伴着“咔嚓”声修剪这支玫瑰茎上密密麻麻的短刺，动作看上去很熟练。
　　“我……”郑安一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也不知道原因，一睡醒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里。”
　　“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郑安一回忆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不记得了……”
　　他的大脑内部现在乱成了一团浆糊 。
　　季雾离听见他的回答后叹了口气。
　　“这样……你一时半会应该离开不了了。”
　　他抬头，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问:“现在外面的雾气是不是更厚了？”
　　郑安一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是，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