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空色下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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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一大清早，了尘一推开正殿的门就看到了跪在蒲团上的空离，清瘦单薄的身影。了尘走过去，手持三炷香，对着台上的佛像拜了拜，将香稳稳地插在香炉里，转过身来，望着空离，苍老的脸庞，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和睿智。
“师傅，请允许徒儿闭关。”，说完这句话，空离便觉得有什么悄悄地从身体里流失了。
“所为何事？”，低哑浑厚的嗓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沧桑。
“我，我......”，空离讷讷地，低垂着头。
良久，了尘沉沉的叹了口气，“去吧...”
空离这才起了身向门口走去，“空离，记住，心，不可乱。情，不可动。”，身后传来的声音沉重庄严，仿如那夜夜在梦中惊醒时响起的钟声，震得空离浑身一颤，阳光从大开的门窗处射进来，刚好映出一张苍白不见任何血色的脸，空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骆辰再来静安寺便寻不到小和尚了，只被人告知空离师傅正在闭关，什么时候出来还不知道。三番五次下来，骆辰心里也明白了些什么。心高气傲的年龄，只恨不得转身就走，再也不来，可那双眼睛像在心里扎根了一样，一想到放手，心就痛的揪成一团，终究还是舍不得。于是，骆辰还是日日都来，来了也什么都不做，只坐在思过堂的门槛上，将门推开一条小小的缝，断断续续的说着话，像是说给里面的空离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空离，当年还是因为这颗梨树我们才相识的，等哪天你出来了，我还爬到树上给你摘梨吃好吗？”
“阿离，现在外面下雨了，你在里面闷吗？不知道等下能不能看到彩虹，如果有的话，你就出来陪我看一下下好吗？就一会儿...”
“阿离，昨天四阿哥成亲了，我喝了好多酒，回去的时候将满天的星星都看成了你的眼睛，真好看。”
日复一日，低喃的声线穿过细小的门缝，随着浮游的尘埃，在整个寂静的佛堂飘散开来，一点一点的占满，将空离包围。空离从不接话，仿佛是从没听到。可那“咚咚”的木鱼声从来都不是平稳的，每每那低沉的声线传来，心里都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强压下去后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流失殆尽。
闷热的午后，又开始下雨了，似乎是进入了梅雨季节了。雨点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的落下，打在地上的水潭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身后断断续续的低喃好久没有响起了了，空离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会着凉的，木鱼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向回过头偷偷地看一眼，正对上门槛处传来的视线，几许深情，几许幽怨，唇边的笑意带着故作的灿烂。来不及去深究，空离便急急的扭转身去，只留下一个仓皇失措的背影。
“下雨了，屋子里闷，我怕你热，就把门打开了....”
抓着木槌的手越收越紧，疼痛沿着手心向心脏蔓延，“施主，你请回吧，天凉，伤身。”，一个字也不敢多说，怕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呵，阿离，这么多天你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话呢。一开口就是要我走，那你还是不要说话好了。”强作轻松地语气，每一个字都敲在空离的心里。
“阿离，我也很怕的，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我说过的，我不逼你，我等你.....”，良久，一声轻叹消融在雨声中，不知是谁的眼泪氤氲了一地。
骆辰连着好几天没有来了，终是厌倦了吧，空离盯着眼前的木鱼，深邃的眸子里不知是释然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只是静谧的空气中似乎听到了有什么“啪啪”地碎掉了。空离抬起木槌，忽的仿佛听到门口处传来吱扭声，紧接着感到缓缓靠近的脚步，空离的心跳就随着这一步一步，一停一顿，握着木槌的手迟迟没有落下。感到那人在身后站定，空离只觉得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儿上，脑中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想着要说些什么，却被两只手臂圈进了一个怀抱之中，想挣脱，却被越搂越紧，仿佛要把自己溶入骨血之中，忽的，空离感到有什么沿着脖颈蜿蜒留下，滚烫的，一颗一颗接连不断。空离怔住了，任那人将头埋在自己的颈窝里。“空离，我舍不得，舍不得.....”，嘶哑的声音重复低吟着，擦着耳边划过的是深深地无助和悲伤，空离觉得那眼泪像是打到了心里，不然自己眼里漫过的水意算是什么呢？
还是放不下啊，自己17年的修为也不过如此而已，当跟着骆辰来到后山的小树林的时候，空离苦笑着想。
“空离，我要成亲了，和九格格，皇上指的婚，日子定在下个月十五。我想知道，空离你怎么说。”骆辰望着远处天边烧红的晚霞，淡淡的说道。
原来是这样，终是到了不得不放下的时候了吧，空离浑身一颤，握着佛珠的手倏地收紧，“自古云，修身齐家得以治国平天下，到了小王爷这般年龄，也该是考虑婚嫁的时候了”努力去压抑着，却还是没能控制住微微发抖的声线。
“你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个。”骆辰转过身，直直的盯着空离的脸说道。
放在胸口的手越握越紧，坚硬的佛珠硌着掌心传来真实的痛感，心像是被什么紧紧揪着一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空离垂下头，闭起眼，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人，他怕一对上那对炙热的眸子，就会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过了许久，空离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气声，随后双肩便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握住，伴随着那温润如水的声线，“阿离，我喜欢你。”
拂开我在肩上的手，空离慌张的后退，知道碰到身后的一棵树干上，这才觉得心像有了依靠一样，将整个身子撑过去，依旧是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我，我是出家人，早四大皆空对尘世不再眷恋了，我...”，看着骆辰一步步的逼近，空离只觉得脑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再想不出话来骗自己，手指死命的抠着身后的树干，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嵌进去。
“阿离，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四大皆空，说你希望我成亲，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只要你说了，我自是不会再纠缠。可阿离，好好地问问你这里，问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手被轻轻地拉起放在胸口的地方，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咚咚”的延着手心传来，至此再无路可退。空离紧闭着双眼，紧抿着嘴唇，怕一睁眼一开口心中滚滚翻腾着的感情就会夺眶而出，可水分还是透过细密的缝隙，顺着长长的睫毛渗透出来，接连不断的蔓延开来，想要伸手去擦，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接着似乎看到眼前有阴影在慢慢的靠近，挡住了夕阳射下的投影，紧接着，脸上便传来湿热的触感，一下一下地，缓缓地又一道了眼睛上，知道那是什么，空离更是不敢睁眼，只是随着舌尖的滑动，空离似乎感到刚才一直跳跃在心里的恐慌渐渐地安稳下来，于是就任那片潮湿的温柔将自己淹没。
沿着那点湿热，空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红到了脖子根，脸光光的脑袋上都隐隐的泛着红晕。低头看着那比晚霞还要绚丽的脸孔，骆辰将眼前的人整个都揽进了怀里，嘴边扯开一丝满足却又心疼的微笑，紧紧了手臂，将嘴唇凑到那红红的耳朵边吹起，“空离，我们走吧。”，是笃定，不是询问。
“去哪？”从怀里传来的闷闷的声音。
“就去一个你不再是和尚，我不再是王爷的地方。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阿离，你可愿跟我走？”
“恩....”
“离开了靖王府我什么都不是，可能还会被追杀，一路亡命天涯，这样你还愿意吗？“
“恩...”，空离将手换上骆辰的腰，没有任何的迟疑，重重的点了点头。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无声的，那远处寺庙里传来的敲钟声，树林间嘶哑着叫嚣的蝉鸣声，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听不到了，仿佛渐渐消弭在缘边锦瑟的夕阳里，耳边只一只回荡着那声低低的轻轻地“嗯”，悬着的心，至此尘埃落定。
晚风轻轻的吹过，不时的又树叶旋转着飘下划过肩头，远处的斜阳透过稀疏的缝隙投下淡金色的余晖，暖暖的笼罩着树下静静相拥的倒影。空离想，就这样吧，这样安心的感觉太让人贪恋，根本无从抗拒。是违背了佛法，是违背了伦理，甚至不知道以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走，或许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可此刻，被人涌入怀中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和温暖，舍不得，放不下。
空离再往自己厢房走的时候，想的全是和骆辰分离时约好的两日后后山的树林里见面，然后一同浪迹天涯，海阔天空。还是对不住师傅了，留下一封书信好了，至于其他的，似乎真的由不得自己的心了。突然，一声浑厚的呼喊打断了思绪，空离心里一惊，却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去，正对上了尘，满脸的悲悯和失望。空离张了张口，一声“师傅”却是如何都没有喊的出口.
“空离，随我来思过堂。”，留下这一句，了尘就转身离去。
空离怔怔地站着，还是逃不过吗？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有这么难吗？空离抬起像是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往思过堂挪去，方才的那些温暖都化为了泡影。
“空离，抬起头告诉我，佛家将何言为八苦？”，低沉如远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何为怨？”
“怨由心生，心不静，则易生怨。”
“何为孽？”
“孽即缘，尘缘不断，即生孽。”
“如何驱除八苦？”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字字如刀，剜的空离心尖滴血。
了尘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只有沉稳的声线在昏暗的房间里传开，“空离，世间一切皆为虚妄，所谓的情爱也不过是梦幻泡影，枉你清修十几年，连这些也看不明白吗？哪也不要去，在这里好好想想吧，不要被心魔挡住了眼，毁了人，毁了己。”
脚步声越传越远，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四周安静的让人害怕。月光爬上窗棱射了进来，笼罩着昏暗的佛堂，房间里到处都泛着幽蓝的光。空离跌坐在蒲团上，望着台子上的佛像，铜质的身躯泛着冰冷的气息，了尘的那句“毁了人，毁了己”像白日时的蝉鸣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自己真的是做错了吗，果然是痴心妄想了吧。，刚想着要放弃，骆辰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心像被压迫了样，胸腔里涌起窒息的沉闷，那些刺也开始发作，一起在体内叫嚣沸腾。满墙的佛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一样罩住了自己，隐在黑暗中的佛像好像也变得面目狰狞。一会儿，那佛像好像又变成了骆辰的脸，傻傻地望着自己笑，还“小和尚，小和尚”叫着，一会儿，那张笑脸突然又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向自己扑来。空离感到有几股气同时在体内攒动，暗自发力想平息，可那佛像和骆辰的脸不停在眼前交错变换，“噗”的一声，只见地上被洒下一片猩红的印迹，还有星星点点溅到了檀木的佛台上，和那暗沉的红色隐成一片。空离垂着头夜，拳头紧紧地抵着心脏，最后意识也开始渐渐地模糊，脑海中浮现的只有那张春光般灿烂的笑脸，“我跟你走...”，空离喃喃的对着那张脸说道，一抹笑拂过唇边，温柔而安心。窗外，圆圆的月亮还静静地悬挂着，洒落满院柔和的光线，满树的梨花越发的皎洁，夜深沉，一切静好的像是一场美梦。
两天后，骆辰站在树林里，从清晨等到傍晚，从初阳等到落日，从满心的兴奋等到满心的失望，也没有等到他要携手浪迹天涯的那个人。回去时，骆辰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漫长的等待中流失殆尽，还是退缩了吗，你明明答应了的。咬咬牙，还是不甘心，调转马头，朝着寺院奔去。
骏马一路狂奔至寺院，骆辰来不及拴马，就急急地往里面冲去，他要问个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不可以。
“施主，这么晚了来寺院，有何贵干？”脚步被一声呼唤打住，了尘捻着佛珠，站在树下挡住骆辰的去路。
“我要见空离。”
“空离再静修，请施主回去吧。”
“我一定要见到他，话说完了我自会走。拜托了，方丈。”
了尘长长地叹了口气，侧开身“思过堂，请施主莫再执着。”
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佛台前端坐的还是那个青衣蓝衫的小和尚，骆辰轻轻地踱步过去，蹲下身，看着双眸紧闭的空离，像是睡着了一似的，唇边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在做一场美梦。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初见时的那样。
“小和尚......”，低低的呼唤，轻柔的像怕是惊扰了一场好梦。
“小和尚，醒醒呀。”，空离没有任何反应，连长长地睫毛都没有任何的波动，像是陷入了深眠一样。骆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空离便直直的像着旁边歪了下去，骆辰怔了一怔，伸出手轻轻地探了探，忽而笑了，“小和尚，你还真睡着了啊”，像是没有看见蓝衫上斑斓的已经发硬的血迹，像是没有感到手下僵硬的身躯，只一遍一遍地叫着“小和尚，小和尚”，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当了尘赶到思过堂时，看到的便是跌坐在地上的骆辰，怀中紧紧的揽着空离。暗自惊心，慌忙走了过去，拿手往脉搏处一探，冰凉的身躯下没有任何的起伏。“罪过啊....”,缓缓地站起身，了尘满脸的悲悯，不知是在对骆辰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听到了尘的声音，骆辰仿佛被惊醒了一般，抬起头，呆呆的看着了尘，“方丈，他是睡着了，是吗？“
了尘不料他已情深至此，微微的侧过头去，不忍再看，只淡淡的说了句，“施主你节哀，空离走火入魔，心神俱损，业已圆寂。”
“节什么哀！”，突然变凌厉的声调，幽暗的眼睛怒意喷薄激发，“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他。我们不过是彼此喜欢，碍着你这个老秃驴什么事了，碍着佛祖什么事了！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你告诉我，非得把人都逼死了才叫功德圆满吗！
“施主，请莫再执着于欲念，空离就是因摆脱不了心魔，才落得如此下场。世间万物皆为虚妄，早晚有一天小施主你会明白的。”
“让开”，骆辰坐起身，抱起空离，向门口走去，不料却被了尘拦住了。
“让开。”，冷冷的声线，赤红的双眼中浮动着隐隐杀意。
“施主，尘归尘，土归土，空离从小就在静安寺长大，这里是他最熟悉的环境，小王爷你又能带他到哪呢？靖王府？可能吗，还是随便找一个荒郊野岭？还他一片安宁吧，别再执着了。”
是啊，自己又能把他带到哪呢，手渐渐地松开，人缓缓地怀中滑落，骆辰仿佛失去了意识一样，晃悠着走到门口，跌坐在门槛上。了尘接过空离，悲叹一声“造孽”，便抱着空离除了思安堂。骆辰怔怔的坐着，看着天上那圆圆的月亮像是小和尚琉璃般的眼睛，看着梨树上结的花瓣像是小和尚甜甜的笑脸，回头看着小和尚总是坐着的蒲团，佛台上闪烁的烛火像是小和尚总是红扑扑的脸蛋。“小和尚，你说要和我走的啊，我偷了阿玛最好的一匹白马。我们说好的，我在街头卖艺，你去学堂教书，你怎么不等我呢？你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呵呵，你骗人，你做不了和尚了.....”温和的低喃，一直持续着，直到月落西山，“空离，你骗我！！”，一声尖锐的悲鸣穿透整个寂静的静安寺。
三天后，空离火化时，一场大火烧了烧了静安寺，火先从思安堂冒出，随着风势蔓延，越烧越旺，半个寺院都淹没在火光中。很多人都记着那一场大火，冲天的火光像是要烧尽一切，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化为飞烟，被风吹走。
骆辰静静地站在山顶，风吹过，刮得衣衫“簌簌”作响。熊熊的火光伴着袅袅的炊烟与天边烧红的晚霞映成一色。风沙灌倒了眼里，骆辰抬手揉了揉，却越揉越痛，痛的眼泪都止不住的顺着弯曲的手指盘旋蔓延，悲伤灭顶，泛滥成灾。颤抖着蹲下身，骆辰把头深深地埋进交叠的手臂中里，仿佛一抬头，他就又能看到，那双如水的翦瞳，站在漫天的霞光里，脸红红的对他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空色下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