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色》尘光

1、空色上部 骆

　　骆辰一直都在想，到底要过多久自己才能忘掉那双眼睛，只是没料到，这一想就是一辈子。
　　第一次见到空离是在他12岁的那一年吧。12岁的骆辰，在整个靖王府所有人的眼中，就是一小混球。往婢女的床上撒把虫子，往做饭的锅里丢把石子，捣了后院树上的马蜂窝之类的事是数不胜数。连续气跑了七位西席，学问是一点没见长，“浑”的本事倒是一天比一天好。骆亲王整天忙于政务，也没心管教。看他年纪小捅不出什么大娄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他闹去了。那一天，是骆辰第一次跟着阿玛和额娘上山。在当时的骆辰想来，“上山”就算不是骑马打猎，也至少应该放放风筝弄个野炊什么的，可没想到所谓的“上山”就是上到山上的这个破寺里求神拜佛？骆辰幼小的心灵里装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此刻，骆辰跪在软软的蒲团上，满脸幽怨地望着面前佛台上肥头大耳的铜像，满脸幽怨地听着周遭一群光头下咒似的哼咛。稍稍地扭过头，眯着眼瞄到阿玛额娘皆是双目紧闭，满脸肃穆和陶醉的表情，脑袋瓜一转，骆辰猫着腰开溜了。
　　静安寺的香火极旺，不大的寺庙里人头蹿动，空气里处处都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骆辰跑出了正殿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推开一扇又一扇偏殿的门，里面也都是一堆和尚在哼哼唧唧。骆辰气恼地踢着廊上的柱子，踢得脚趾头都疼了，一回头，绕过高高的屋檐，后面好像真的有座山。骆辰想待在这里保不准就被憋死了，不如去后面山上转转。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月洞门，越往后面跑就越发地冷清。经过一个院落时，骆辰被一颗树吸引住了，确切地说，骆小王爷是被树上结的果子给定住了。满树黄澄澄的梨子散发着诱人的金黄的光泽，骆小王爷双眼放着精光，下巴涎着口水，可上蹿下跳了好多回，就是够不着
　　“你这该死的梨，长那么高做什么？让小爷我吃不着，明天就拿斧子砍了你！”，正气恼着呢，突然想起了院子里好想还有一个佛堂，兴许能从里面找个棍子或凳子什么的。想到这儿，骆辰也不急了，不恼了，兴奋的朝着佛堂跑去了。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的推开，立马有光线趁着缝隙挤了进来，投到地上打下颀长的倒影。就着这点微弱的光，似乎能看到昏暗的屋子里，佛台前坐了个人。轻轻的走近了过去，这才看清是个青衣蓝衫，盘腿坐着的光头小和尚。骆辰也忘了自己进来是为了什么，只被这满室的清冷和静谧定住了心神。仿佛冥冥中有什么牵引着，骆辰蹲下了身，借着从门缝处打进来的些微的光亮，映出了一张白皙的脸庞，浓密纤细的睫毛静静的挂在紧闭的双眼上，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喂，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呀？”，骆辰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眼前的人有反应，只有那两把黑黑的刷子微微的颤了两下。
　　“小和尚，你在做什么呢？睡着了吗？”，再次张口问道，结果还是自己在自言自语。骆辰不乐意了，撅着嘴，瞪着眼前的小光头，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缓缓的，嘴角扯开了一抹坏笑。
　　“砰”，一声轻响打碎了满室的静寂。
　　空离吃痛，抬手捂住了脑门儿，皱了皱眉头，忽地睁开双眼，瞪着面前的骆辰。骆辰被这突然张开的眼睛给怔住了，仿佛一瞬间，天光大明，昏暗的佛堂一下子亮堂了。那双眼睛里像是嵌着一对黑琉璃，圆溜溜，黑漆漆，仿佛能把人吸了进去，一眼望不到底。
　　现在，那对黑琉璃正有些恼怒地瞪着自己，骆辰歪嘴一笑，“嘿，你醒了啊，你是在这里偷懒吗？”
　　“才不是，我没有偷懒，也没有睡着，是师傅让我在这里面壁思过。”，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溜圆，空离急急地辩解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理我？”
　　“因为面壁的时候是不能开口讲话的”。清澈的双眸微微眨动。
　　“那你师傅为什么让你面壁啊？”骆辰话音刚落，便看到那对漆黑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映着白皙的肤色，投下交错的影迹。空离低垂着头，紧抿着嘴，不再吭声。
　　“说呀，你师傅为什么让你在这里面壁啊？是不是你偷偷吃肉了？”
　　“不是，不是，是我没有背会《往生咒》，师傅说我偷懒，就让我来这里好好反思反思。其实我没有偷懒…”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跟烧了似的红了个透，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空离抬起头看了骆辰一眼，见对方圆鲁鲁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又迅速的垂下眼睑，长睫毛一下一下地忽闪忽闪。
　　骆辰看着那光洁的脑袋旁两只煮熟的耳朵，咧开了嘴角，“喂，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也很笨的，我师傅天天让我背什么《论语》、《孟子》，背错了就要拿戒尺打手心，而我压根儿就不会背。喏，你看，到现在手心还是肿的呢。”骆辰摊开左手掌心，果真是有几处红肿的痕迹，不过那可不是学堂里的老师打的，哪个师傅也没胆儿动他啊。是他昨天爬到树上掏鸟窝时，被他老子抓了个现形。
　　空离瞅了眼伸到眼底下的手掌，清晰的掌纹里夹着几道交错的红印，渐渐弯起了唇角，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也渲染开朦胧的笑意。骆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扯那样的谎，只是当看到小和尚脸上淡淡的笑容时，心里也泛起了融融的暖意。
　　“喂，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没意思吧，我带你出去玩吧。”
　　“不行的，被师傅知道了，要生气的。”
　　“你师傅们现在都在前头忙着呢，哪有工夫顾得上你啊。走吧，一起出去玩吧～”拖长的尾音，带着浓浓撒娇的语气。
　　“......那，就一会儿？”，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漆黑的瞳孔里写满了犹疑不定和隐隐的兴奋。
　　“恩，就一会儿。”，骆辰伸出手，空离迟疑的将手放了上去，掌心交叠，究竟是谁的掌心纠缠着谁的曲线。
　　“喂，有棍子吗？”，两人携手来到院子里，骆小王爷就看到那一树黄灿灿的梨正亲切地对他招手。
　　“你要棍子做什么？”
　　“喏，那个，我够不着。”，说着伸手指了指梨树。
　　“不行，万物皆有灵识，就算是树，你拿棍子打它，它也会痛的。”空离摇了摇头，俊俏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骆辰郁闷了，要在平时，他早就不管不顾地找棍子抡上去了，哪还管什么树会不会疼。可现在，他仿佛也生出了一点悲悯的心怀。“难道真的要我使出绝活？”骆辰抓了抓脑袋，刚被罚过的手心还抽抽的痛，不过为了那梨，一咬牙，小爷我拼了。
　　“你等着”，甩下这句话骆小王爷便三下五除二“噌噌”地顺着树干爬了上去，身手之狡捷让人不得不感叹人类果然是从猴子变过来的。
　　“傻愣着干什么呀，快过来接着啊！”骆辰蹲在树枝上，向目瞪口呆的空离招了招手。
　　“哦”，空离赶紧跑了过来，撩起长衫兜着从树上扔下来的梨子，“咚、咚”有几个还滚到了地上，“好了，好了，不要再扔了，已经够了，你快下来吧。”空离弯着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梨，忽地脑门被重物砸到，，“啊！痛！”，空离抬头有些气恼还有些委屈的瞪着树上的人。
　　“最后一个”，骆辰咧开嘴角坏坏的笑了笑，“噌噌”地从树上爬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坐在树下吃着梨，夏日午后的阳光懒散地爬上树稍，透过树叶细密的缝隙，投下一地斑驳的倒影。或许是日光太催眠，或许是气氛太柔和，不知是谁的头先靠在了谁的肩。微风轻轻的吹过，树上的蝉还在“唧唧”嘶哑地叫嚣着，远处也不时地传来庄严肃穆的钟声，但渐渐的，所有的喧嚣都伴着交织起伏的浅浅的呼吸声，归于无声的静谧之中。
　　骆小王爷是被惊醒的，梦里他正磨刀霍霍贼笑地看着一只野兔，突然，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变成了个小光头，那兔子圆不溜球的眼也变成了小和尚乌黑发亮的眼珠，正幽怨的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骆辰就一下子醒了。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小王爷”，“小王爷你在哪”的喊声此起彼伏的从远处传来。抬头看了看天，只见太阳就剩下半边脸了，忙摇醒了还靠在树上酣眠着的空离。
　　“喂，小和尚，醒醒，我阿玛和额娘在找我，我要回去了。”
　　“嗯，小施主快回去吧，别让你爹娘等着急了。”骆辰不知怎的还想再看看那双眼睛，于是他直直的看着空离揉揉眼，直到那双眸子抬起有些疑惑的看这自己，骆辰扯开一抹满足的笑，“噔噔”地跑掉了。跑了几步远，又突然地转过身来对着树下喊道，“对了，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空离”，远远的就看到那对黑琉璃眨巴眨巴地泛着笑意。
　　“空离？我记住了，我叫骆辰，靖王府的小王爷骆辰。空离，我还会回来找你的。”说完，摆摆手，扯开标准的骆式微笑，转身跑开了。
　　空离望着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小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到，这才转过身，一眼就望见了树下扔着的不知是谁只啃了一口的梨，圆圆的弧口真像那人嘴角咧开的笑。“骆辰…”，弯起的眼角不自觉得就翘成了暖暖的弧线。
　　不过，骆辰回去后就把自己说过的话抛在了脑后，一个12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承诺。空离也依旧是过着吃斋念经的平淡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在光影的交错重合中如云烟过眼，谁都没有在意曾经是谁的掌心温暖了谁的寂寞。只是骆辰一直都不知道，那句“我还会回来找你的”在空离的心里，记了好久。
　　时光流水般滑过，曾经稚嫩的面庞也被岁月磨出了棱角，转瞬间就变成了翩翩少年。骆亲王一直秉着“棍棒底下出高徒”的原则也没能将自己的儿子从猴精打回人形。骆辰终由靖王府里的小混球长成了在整个京城都有名的纨绔子弟，任靖王府撑天的权势也遮不住骆亲王家的小王爷不学无术的混球名号。空离也由当年笨笨的小沙弥变成了静安寺了尘方丈极为赏识的弟子之一。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时光的交错分割中遗失了。
　　再次相遇时，彼此已经错过了四年的时光。那天，是骆亲王50岁的诞辰，整个靖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骆辰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空离。当时，骆辰正被最擅长拍马屁的薛尚书拉着恭维，结果那人说出来的话差点把骆小王爷气的口吐白沫，听听他怎么夸的，“哟，看看，这靖王府的小王爷越长越有人形了”。骆辰翻着白眼想，靠，小爷我本来就是个人，什么叫越长越有人形了。骆辰看着满脸费油，吐沫星子乱飞的薛尚书，隔夜饭都开始外涌，于是就盘算着趁自己老子不注意赶紧开溜。透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瞄到父亲正在和个老和尚讲话，旁边还站着几个年轻的。其中有一张清秀的脸庞，似曾相识，那样一对漆黑如墨迹渲染过的眼眸。骆辰怔住了，电光石火间忽地想起了那一刹那突然变亮的佛堂。
　　“空离……”，低沉的声线，嘴角不自觉得扯开微微上扬的弧度。
　　“空离！”，上扬的声调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透过嘈杂交织的各种声响，直达院落的另一头。空离循着声源，抬起眼睑，错过拥挤的人潮，就看到廊檐下朝着自己挥动的两只手，鹅黄色的衣衫，暖暖的，像那个夏日午后黄澄澄的梨子。漆黑的眸子平静如许，只是嘴边弯起了不易察觉的曲线。骆辰扒开交织的人群，匆忙的朝着那边跑去。其次他已经忘了当初的那个小和尚长得的什么模样，只记得那嵌了夜明珠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隔了多久也能一眼认出。
　　“不成器的东西，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还不快过来见过了尘大师。”，脚刚刚站稳，便被恨铁不成钢的骆亲王一通数落。
　　骆辰讪讪地往前踏了一步，拱手道：“骆辰见过了尘方丈”。稍一抬头，就正对上那双墨黑的瞳孔，隐隐的似有笑意浮动，不自禁的就又喊出了声，“空离……”，深埋在记忆中的字眼。
　　还没等空离答话，骆亲王就万分惊奇的问道：“这位小师傅和犬子认识？”
　　“嗯，在下和小王爷是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旧识”。空离谦恭的答道。
　　“这浑小子顽劣不堪，还请小师傅你多多点化。”
　　不等空离开口，骆辰就急急的插话进来，“爹，我还有事要单独像空离师傅请教，我们去那边转转，您和方丈在这里慢慢聊。”说着就伸手去拉空离，空离没有作声，只扭头看着师傅，了尘稍稍的点了下头，便任由骆辰拉着去了。
　　骆辰牵着空离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弯曲的长廊，来到了王府的后花园。夕阳洒下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花园，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正娇艳的开着，苍老的梧桐挺拔的耸立着，斑驳的树干蕴藏着尘封的传奇。拱桥下，溪水汩汩的流着。微风拂过，吹皱了一池的碧水荡漾，吹的人心里也泛起圈圈涟漪。满园的景致都泛着柔和的光，仿佛方才的那些嘈杂喧闹都不是真的，只剩下眼前的这一处清静和安宁。
　　“喂，刚才我叫你的时候，你有没有认出我？”上扬的略微有些霸道的声调，骆辰转过头，对上一张柔和的侧脸。
　　“嗯……”，一眼就认出了。空离看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金鱼，粼粼的波光里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庞。
　　“我是说，没有我爹的引见，我第一次叫你的时候就认出了吗？是一眼就认出了吗？”
　　“嗯，骆辰，靖王府的小王爷骆辰。”，一直都记在心里的名字。
　　“没有骗我？”骆辰反身坐到横栏上，微仰起头看着空离。
　　“嗯，出家人不打诳语。”空离将低垂在池塘里的视线收回，抬起眼眸，望向远处的斜阳。
　　“哈，你这个语气还真像我上学堂时那个死板的师傅。”，骆辰似乎感到空离有些躲闪的视线，心里微微一动。
　　“我是个出家人，你还指望我能跟你说出什么有趣的话呐。”，空离莞尔一笑。
　　“那空离你为什么要做和尚呢？不是说只有厌倦了红尘的人才会出家做和尚吗，小和尚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厌倦尘世呢？”
　　“不知道，我从记事起就已经住在静安寺了，可能这就是命吧。”平静的语气，如水的深瞳里没有任何的波澜。
　　“人的命都是自己的，不是天的。”，顿了一下，骆辰淡淡的说道，忽而又转了一副语气，带点故意戏谑的味道，“当和尚多没意思啊，天天对着一群光头一定很寂寞，空离你不如还俗，以后都跟着我得了。”骆辰也不知道自己的话里玩笑的成分多还是认真的成分多，只觉得这个人不像是才第二次见面，像是一直都存在在记忆中。
　　“小王爷莫要胡说，被王爷知道了要生气的。再说出家人，哪里谈得上寂寞不寂寞的。”，空离因着那句“跟了我吧”羞红了脸，急忙转过头去，可昏暗的天色还是没能遮住沿着耳廓晕开的一抹红色。骆辰看着光洁的脑袋上挂着的烧着了的耳朵，扯开了嘴角，从左边咧到右边。
　　接下来说了很多，基本上都是骆辰在说，空离在听。骆辰讲了自己14岁的时候和薛家的小公子一起端可了个堵场，因为那个黑心东家竟然在筛子上动手脚坑自己的钱。不过后来东窗事发，被阿玛按在地上打了20个板子，半个多月都没下床；讲了15岁的时候自己在皇家猎场上已是独傲群雄，抢了三阿哥的风头，气得那个准太子脸都绿了；讲了前一段时间刘尚书逼着自己儿子结婚，结果刘家那小子够种带着自己小情儿私奔了，现在被抓了回来正被软禁呢。空离静静的听着，时而点点头，唇边也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如水的眸子一直平静如许。骆辰不停地讲，他怕一停下来眼前的这个人就要说告辞，可说的多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静谧的空气中只能听到树上的蝉声和草丛里的虫鸣。两人都负手站立着，看着远处的斜阳连带着那片火红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沉没在天地交接处，直至消失不见。天空也渐渐的暗沉起来，由淡蓝转为墨蓝。月亮偷偷地爬上枝头，星辰闪着微弱的光，静默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悄悄的发酵。
　　“砰！”，忽地一声巨响冲上天际，轰碎了满园的寂静。
　　盛开的烟花，在夜幕中喧嚣着，炸裂成夺目的星星点点，染亮了整个夜空。一朵接着一朵，满目的姹紫嫣红，晶光璀灿。
　　骆辰侧过头去，盛开的烟花映出一张清秀的侧脸，泛着淡淡柔和的光。感到对方正在看自己，空离转过头，弯起唇角，微微一笑，静好如画。那一刻，骆辰觉得整个夜空绚丽的光都落在了空离的眼中，直直地射进自己一直浑沌的心里，照出一个清明的世界。慢慢地，又一朵烟花殒落，只在墨蓝的天空中划过淡然的痕迹。周遭又重新归于黑暗，不知是谁的指尖碰到了谁的手背，淡淡微凉的触感。骆辰伸出手握住了那一片清凉。感到手心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空离惊的转过头去，正对上那双眼睛，里面泛开的是如水的温柔。
　　“砰”，又一朵礼花升空，突然绽开的光芒映出一张红透了的脸庞。或许是烟花太绚目，骆辰仿佛看到，那双一直平静如秋水的眸子里，隐约有什么在闪动，波光粼粼，流光溢彩。
　　空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抽回手，就像他同样不知道，从那个晚上起，骆辰的心里就住进了一双眼睛。
　　从那天起，静安寺里隔三差五地就能看到骆小王爷的身影。骆亲王在家摸着脑门兀自纳闷着这猴精儿怎么突然就转性了，还一遍一遍的拉着自己老婆问“这真的是我儿子吗”，激动地就差老泪纵横了。当然骆小王爷天天往静安寺跑可不是要潜心求佛，而是总有一双眼睛在他心里挠痒痒，抓的他心不安，神不定。
　　“空离，怎么又在扫地？他们是不是看你好欺负啊，快别扫了，陪我去骑马”
　　“恩，你再等一下，我就扫好了。”，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空离笑吟吟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双黑漆漆圆乎乎的眸子眨巴眨巴地望着骆小王爷，“那个，小王爷，为什么只有一匹马啊？”
　　“呀！你看我这记性，出门前忘了再牵一匹出来。不过我人都来了，空离你不介意和我骑一匹马吧。”骆辰扑闪着眼睛，满脸满眼都写着诚恳和可怜。
　　“那，那…”，空离低垂着头，就差埋到脖子里去了，只能看着鼻尖透着点点的红，眼睛都要在地上盯出两个洞了，还没想好怎么推拒，就被一只手拉倒了马背上。一张脸急的通红，空离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却被身后环过来的手臂圈住，热热的呼气轻轻的吹到耳边，“坐稳了，阿离！”，低沉又略带蛊惑的声线，“驾！”一声低喝，骏马飞奔而去。骆辰双手握着缰绳，将空离整个人都揽在怀里，空离脸红红，头低低，所以他当然没有看到，骆小王爷脸上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笑。
　　骆辰当然知道这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腿，更管不住自己的心，就是想要见到那个人，至于其他的，先放到一边吧。
　　“空离，天这么好，你别念经了，我们去放风筝吧～”，故意拖长的尾音，腻得周遭一群人的背都变成了鸡皮。此刻，空离正坐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中飘荡着的一对红色翅膀，却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于是转头问旁边的骆辰，“那是个什么，感觉怪怪的…”。
　　话音刚落，空离就看到骆小王爷的唇边扯开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鸳鸯…”。
　　骆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向空离，只见那张白皙的脸庞“唰”的一下烧了起来，空离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窘迫地满头冒汗，紧抿着嘴唇，再不看骆辰一眼。骆辰心情大好，又忍不住想再逗逗他，“阿离，你怎么满头是汗，来我帮你擦擦…”，说着抻起袖子作势要去帮他擦汗，空离赶忙摇手说着“不用不用”，人也急的连连后退，骆辰看着他张皇失措的样子，捂着肚子在旁边贼贼地笑，一付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扁模样。再瞅瞅旁边的空离，头低的都快钻到地里了，脸红的都能滴出血了。
　　人在快乐时似乎总能刻意去忘记些什么，不过空离还是能感到心里有什么在暗暗浮动。每每在夜里被那空灵庄重的钟声惊醒时，黑暗中骆辰的笑脸就会悄然浮现。此时，心里就会隐隐作痛，像有一跟刺深埋在那里，不去触碰就不痛。于是就假装若无其事，任自己沉溺在那片温柔中。
　　这天清晨，空离在藏经阁里整理经书，古老的书架，泛黄的书页，厚厚的灰尘，轻轻地吹口气，空气中立马浮动着陈旧和腐朽的气息。空离对藏经阁有着莫名的眷恋，小的时候，只要做错事，师傅便会罚自己来这里打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这满室陈朽和寂静，连沉积的尘埃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的尽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想到以前的事，空离不自觉弯起嘴角笑了笑，抬起手，轻轻地去擦拭书面的灰尘，忽地，整个人都坠入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和这藏经阁一样，背后传来的是让人安心的温度。空离一时恍了神，任由那双手臂环抱着自己。
　　“在想什么？”，直到一声低喃的问询划过耳际，空离这才回了神，忙挣脱了开来，定了定心神，才转过身去，抬头，如期的对上一副绚烂的笑脸，明晃晃的就像是夏日的骄阳，烫红了一张白皙的脸庞。空离本就口讷，又想到了自己那些秘不可宣的心事，还有方才的那个怀抱，脸一下子烧得更红，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半垂着眼帘，眼珠子左转转，右转转，食指纠缠着拇指，垂在身后搅啊搅。骆辰也很难得的没有开口，只是视线从不曾离开过，满眼的宠溺和温柔。阳光斜斜的打进来，随着浮动的灰尘，丝丝缕缕的暧昧悄悄地在这静谧的空气里喧嚣沸腾。
　　“喂，我们还要站在这里当多久的木桩？”低沉的声线穿透迷离的静寂。
　　“啊？”，空离被这一声惊到，抬起那双水眸，满满的欲说还休。
　　“陪我去后山练功啦。前两天刚练了一套拳法，是双人的，我教你打啊。”，骆辰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淡粉的脸庞，却被空离微微闪开了。
　　“恩......”轻轻地答道，太阳晒得空离一张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
　　拽起空离的手，两人相携着来到了后山的树林里。然后，“喂，你个笨蛋，是让你勾着我的左脚，不是让你踩我的脚！”，“你怎么又打我到我脸上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静静地树林里有什么在喧闹，不知道是谁的拳错打到了谁脸上，谁的脚绊住了谁的腿，谁将谁压倒了，谁的脸烫红了谁的耳后，树影下两个交缠的身影闹作一团，湿热的空气中蒸发出的全是酸甜的味道。
　　初夏的风悠悠吹过，满山的绿意如碧波般漾开。初阳早早地爬上山头，拼命地挤进茂密的丛林，洒下一地的斑斑点点。空离练的累了，便靠着身后的树，盘腿坐了下来，抬手擦着额上的汗。骆辰一脸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尖嘴猴腮的模样让空离心里没有来的一惊。
　　“那个，小离，知道我刚教你的是什么拳法吗？”，猴精又开始下套。
　　“不知道啊，好像没有见师兄他们打过。”笨和尚回回都中套，还满眼的清澈的好奇。。
　　“嘿嘿”，见猎物进套儿，猴精立马两眼放着精光，贱笑的脸都快歪了，“那个叫夫妻拳，刚你打是妻拳，我打的是夫拳，我自创的啊，这世上会打的只有我们两个。”
　　空离的脸又不争气的烧的血红，有些气恼的抿紧嘴唇，多说多错，干脆闭了眼睛靠在树上，不再理骆辰。日光透过细小的缝隙投下了几许光线，顺着浓密的睫毛落下扇形的影子。骆辰怔怔地看着隐没在微暗的树影里那张脸，清秀如画。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红彤彤的脸颊像晕开的胭脂，薄薄的淡粉的唇如三月初开的桃花。凑近了过去，能看到鼻尖冒出的细汗，再靠近了过去，唇轻轻的擦过脸颊，果然是和想像中一样，香甜的味道。。“轰”地一声，空离清晰的听到自己所有的意识被炸的支离破碎，火焰顺着血液倒流，一路只直冲头顶，剩下的只有颊上两片柔软的触感。感到面前的暗影还在缓缓靠近，呼吸可闻，炙热的鼻息扑面而来。空离像是坐不稳一样微微颤动，双手死命的抓着衣襟，眼睛还是紧闭着，不敢睁开，怕一睁开就会被真实的世界打回原形。感到面前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双肩被带入一对有力的手掌中，炙热温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唇齿间满满的全是眩晕却让人留恋的温度。良久，唇分，空离感到心头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强压下去，缓缓的睁开眼睛，墨色的眸子里一片清明，不见一波一澜，只有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小和尚，你破了色戒做不了和尚了，你看我们都亲过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了！”，骆辰歪着头，止不住的笑意蔓延在眼角眉稍。
　　“你，你休得胡说！”空离红着一张脸急急的说道，刚刚好不容易伪装的平静又一下子给烧没了，半垂着眼睑，瞅瞅左边的地，又瞅瞅右边的地，手指头缠在一起都快要搅的变形的时候，被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感受到对方胸膛里“腾腾”有力的心跳，熟悉而低沉的声线擦着耳边划过，“我不逼你，我等你。”轻轻的低喃，温柔的能化开一池春水。
　　空离一路恍着心神回到了寺里，径直走到了思过堂，跌坐在门槛上，怔怔地望着院子里的那颗梨树。洁白的花朵挂满枝头，中间夹杂着几个小小的青涩的果实，晚风徐徐的吹过，吹动了几片皎洁的花瓣，飘飘然，旋转着坠落。
　　转身进了思过堂，空离曲膝跪在蒲团上，望着墙上写满的佛语，强力想定住心神，可满脑满眼都是骆辰的那张脸，温柔的，坏笑的，慢慢的涣散开来，又渐渐的凝聚成形。抬头间忽然看到佛台旁边的两张牌匾，龙飞凤舞的草书，狂劲而庄重，赫然书写着“人生无涯亦有涯，爱恨情痴皆为空”，空离看得一惊，隐藏在心中的那根刺仿佛会自行生长一般，每想骆辰一次，那刺就伸展蔓延，直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冲破骨胳，扎着每一寸肌肤，隐隐地泛着细细密密的痛，不致命却深入骨髓的痛。空离仿佛已经看到了前面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再往前踏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疼痛让人清醒，空离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