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湾》君子灰

5、家庭

　　4．
　　南风帆启程回G市之前，到医院去探望了一次哥哥。精神科的病房中，哥哥正安静地坐在大木马上前后摇摆，看到南风帆走了进来，就跳起来“帆帆”“帆帆”地跑上去抱住他。
　　父母告诉他说哥哥现在的病情稳定了很多，恢复到了十岁人的智力。

　　南风帆看着父母开始发白的发鬓，心中百感交集。母亲的皮肤一直保养得很好，这两年却也渐渐显现出了老人斑。母亲是医院的主治医师，父亲是公务员，南风帆一直成绩拔尖，年纪轻轻已经当上了公司高管市场分析师，按理说他们这一家人，应该到了共享天伦的时期。可是，从十多年前起，一家人的大部分精力财力都投到了哥哥的身上。

　　南海洋在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到邻市的一个非法基地。南家人疯了一样四处刊登张贴寻人启事，半年后，那个犯罪团伙终于被一网打尽。那个基地里的儿童，有的被折断手脚，在市中心乞讨，一天下来讨不够目标的数目，就会被领头毒打一顿。

　　南海洋没有被人为残害，身体上没有重伤，可是精神上出了很大的问题，也不知道那半年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他被找回来后，经常神志不清，不是一个人整天对着一样事物傻笑，就是突然凶神恶煞疯疯癫癫，四处摔东西，家里养的鸡都被掐死了几只。从此母亲再不敢在家里放置利器和易燃易碎品。但南海洋有个很奇怪的习惯，他非常喜欢芭比娃娃，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把芭比娃娃的金发剪成短发，然后扶上一整天。

　　南风帆看着哥哥一天天身材渐长，意识却在七岁前摇摆不定。这几年才终于稳定了一些下来，却依旧对芭比娃娃爱不释手，每天都要玩上一会儿，嘴里还叫着“笑笑”这个名字。

　　南海洋被找回来那年，南风帆四岁。在原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里，他被过早地开启了面世的心智。母亲整日的嚎啕大哭，父亲连夜的唉声叹气，邻里神经兮兮地提防，让四岁的南风帆在懵懂间明白了一点什么。或许这些全部都是他后来性格形成的起源。沉默却固执，温和却疏离。

　　如果不是那个年纪刚好，不是刚好嗅到柳岸身上同类的气息，或许他至今依然不会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朋友。只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家，一颗持续疲惫的心。

　　南海洋坐在床头看那些儿童科幻小说，偶尔还会抬起头来对南风帆扮鬼脸，南风帆笑着摸摸它的头发，便被哥哥拉下手掌放在脸边蹭。

　　因为常常在室内，哥哥的皮肤很白，头发是天然的栗色，十分漂亮。虽然偏瘦，但身形也十分好。如果不是那些事，不是那些该被千刀万剐的人，哥哥现在一定会活得很好。他们家业不至于如此整日惶惶不安。南风帆从未停止过心中的恨意，恨人事恨命运，明明知道这样很傻，却总是难以释怀。

　　“弟弟，弟弟，，莫生气，莫要恼，烦恼之人容易老。世间万事怎能全，可叹痴人愁不了……”南海洋笑着抱住南风帆的头，一个人兴致勃勃地背起《莫生气》来，像只通人性的小动物。

　　说不定，哥哥比谁都聪明。南风帆也抱紧了南海洋，好似四岁之前自己被哥哥这样抱着。

　　知道傍晚吃过晚饭后，南风帆才赶去了火车站。火车晚点，南风帆只好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打盹。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熟悉的铃声响起。南风帆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并没有很快地接起电话。手边那一大袋帮柳岸买的竹筒饭还在阵阵散热。

　　想想他和柳岸，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面。高中毕业后两人基本上没怎么分开过，同一所大学就读，同一个地段工作。虽然不能说是腻在一起，但是要传呼对方时也总能随叫随到。自从柳岸百般不愿万般不舍地调到W市，他们只能每天都靠着手机通话靠语言来温存。

　　温存。想到这个词，南风帆也觉得有些莫名。这么粘腻暧昧的词汇，倒很有柳岸的风格。一笑，接起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抱怨。
　　“知道你不会挂断，考验考验你。”
　　“……”对方明显被噎到，“什么时候回G市？”
　　“马上，我现在在火车站候着呢。”
　　“嘿，”柳岸笑了一会儿，“我明天也回G市了。”

　　顿了顿，又道，“还要带个人回去。”
　　“谁？”
　　“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