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灵六眼》扛着锅跑了

2、天选短命鬼

　　伏黑甚尔几乎以为自己会在半路上忍不住把五条瞳暴揍一顿，但事实是没有。五条瞳明明肆无忌惮却又总能稳稳踩在他的底线之内，坦然且矜贵，莫名让人觉得理所应当。真是见鬼。

　　不知走了多久，安全屋已在不远处。

　　路灯暖黄的光晕朦胧，影子拉得很长，耳边是五条瞳懒洋洋问着各种国小生都不会再问的怪问题。这种活着的感觉似乎…并不讨厌。

　　走过一片烂尾楼时，身侧的五条瞳突兀地安静驻足。

　　半秒后，夜风的确送来不同寻常的杂音。伏黑甚尔感知到属于一级咒灵强度的气息脱缰野马般迅速靠近，后面还追着实力需要谨慎对待的家伙。

　　麻烦找上门了，而刚被“提醒”身无咒力的天与咒缚完全没有出手的打算，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原地。这不巧了么？正好试试五条瞳的底细。

　　反正，只是一级咒灵而已。

　　就在此时，从深黑的天穹一层只进不出的帐落下，稍显刻意地精准挡在两人面前，姿容扭曲慌不择路的咒灵也已近在数米之内。

　　五条瞳意味不明地笑了，忧郁眉眼被似是而非的笑意所浸染，星星点点。他周身无下限术式沉缓流转扩散，仿佛凶兽雀跃着等待将自投罗网的猎物蚕食殆尽，而紧随咒灵身后的白发咒术师“后辈”掌间术式也蓄势待发——

　　交锋处顷刻间形成向内坍缩的咒力场，被两面铜墙铁壁锁在其中压扁的炮灰咒灵除了死亡没有别的结局。

　　碾压的剧烈疼痛迫使咒灵狰狞的大嘴无谓地张开，那临终的哀嚎甚至未来得及从嗓中迸出就被彻底抹消了存在：

　　它毫无喘息之机地直接化为齑粉。

　　目标祛除，但…

　　事情还没有结束。

　　下一秒五条悟身体骤然从半空直直砸在地面，带起一阵烟尘。他插着兜微微垂首，唇边是颇有兴味的弧度，总是戴着的墨镜正随意卡在高挺的鼻梁上。

　　于是两双横亘千年岁月的六眼得以毫无阻隔地相对。

　　电光火石间两个时代仓促地撞进彼此，霎那间编年废除、时间对抗。

　　乘坐骑虹龙匆匆赶到现场的夏油杰目睹的就是这怪异的场景：无比静止，却又无处不弥散着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夏油杰本来还不解同窗突然鲁莽的举动，如此看来…恐怕事出有因。

　　同是白发蓝眼，两人的长相其实没有那么相似，气质更是大相径庭，可偏偏站在一起就只让人产生一个念头：

　　太像了。

　　对于五条悟，夏油杰已经非常熟悉，所以他主要的观察对象是另外一个无比矛盾的少年。眸色更浅，眉目间萦绕着某种物哀的沉淀情愫，美则美矣鬼气森然，笑起来却精致柔软得像是落入掌心的一片雪；而另一些毛骨悚然的感官则在疯狂警示对方的危险性，沉溺在骨血里的未发作的疯狂。

　　在场众人想法各异，气氛愈发沉寂，只余下错落的呼吸声，心脏搏动、血液流淌的声音，以及远处风拂过行道树的低哑呜咽与不知名鸟类稀疏的鸣叫。

　　半晌，奇怪的、大概率属于五条家的少年不紧不慢开口：“汝，是吾见过的第二个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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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年这个时间节点，在咒术界是具备极特殊意义的：天元同化、六眼诞生…以及那讳莫如深的秘辛里【他】的复苏。封存在典籍密藏里的久远历史，总还是有人惦记着的。

　　比如羂索。

　　烛火摇曳的暗室里，前额横亘着缝合线的男人蓦地睁开眼，“他醒了。”

　　…五条瞳。

　　这莫名其妙、毫无指代、叹息般的话语却让合作伙伴里梅瞬间心领神会。他面色一变，稳了稳波动的情绪才嘲讽道：“狗一样的嗅觉，不愧是你。”

　　准确而言，是狗一样的嗅觉和狗一样的执着。

　　跟在那种恐怖的存在身后，要不是羂索逃生技能点满，估计早就被挫骨扬灰了吧。

　　不过，即使是一心追随两面宿傩的里梅也不得不承认千年前那位五条家主无可掩盖的辉光。若不是后来堕为咒灵，绝不会被如今咒术界的新生代所遗忘。

　　彼时五条家正深深陷入式微的低谷，人丁衰落，前代家主意外去世后主家竟只剩下年轻一代的两个子嗣。更雪上加霜的是，承载家族振兴所有期待的六眼落在了兄弟中天生体弱的兄长五条瞳身上，身体健康的弟弟五条弘则资质平平。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五条瞳的咒术才能承天垂青，以稚子之身迅速跻身强者之列，接管族中事宜、着手扶持旁系子弟亦是长袖善舞、毫无纰漏，硬生生将倾颓的族运扭转得回春。

　　但命运的残忍无常此时还尚未完全显露。

　　五条瞳十一岁时，晴明公对其降下警示预言：

　　——圣灵掌心溢出的苍蓝盛怒，燃烧二十一载殆尽。

　　这便是宣告死期了。

　　晴明公的占卜从未出错。也就是说，无论五条瞳何等天赋异禀，都无法改变他是个寿元消耗过半的短命鬼的事实。未来可期的五条小家主根本活不到羽翼丰满之时。

　　此事一出，所有人都以为五条家将再度消沉。然而，幸灾乐祸者们没能意识到这才只是五条瞳吊诡人生的开端而已。

　　位处风波中心的五条瞳本人对丧钟的敲响…明显有着非常与众不同的理解。命定的短寿在退路全无的六眼手中化作无鞘的利刃，狠狠削剜下一切敌对者的骨与血。

　　他毫不惜命，因为他的死亡远在十年之后。

　　五条瞳十四岁时，五条家在其操持下已然登上权势巅峰，世家同盟重新缔结、稳固，甚至天元的薨星宫也与五条家交往甚密。

　　六眼暴君撕碎隐忍谦和的面具暴露出他绝顶的傲慢与疯狂，以及与之相匹配的绝对实力。

　　刚柔并济蚕食权柄，铁血手段整顿咒术界蝇营狗苟、尸位素餐等不良风气，甚至还有余力包揽难度最高的委托任务。传闻他的术式日夜辐射整个都城，眼线遍布国土，事事悉知事事通晓。

　　他是最百无禁忌的狂赌者、最算无遗漏的操盘手…最臭名昭著也最光风霁月的亡命之徒。

　　面对这位容貌稚嫩、常常微笑的俊秀少年，谁还敢对他的年幼多病有所置喙？谁还敢轻信他脆弱而美好的外表？又有谁能不生出飞蛾扑火的妄念，渴望得其重用、得其青眼，一步登天？

　　一时间作恶者人人自危提心吊胆，普通人感恩戴德视若神明，麾下从属皆狂热崇拜俯首称臣。

　　还有些贪婪短视的世家蠢货无比畏惧活着时五条瞳的无情权威，却有胆量私下觊觎那双即将被死神收入囊中的六眼——五条瞳的尸身在京外黑市已被哄抬至天价，尤其是他让一切珍宝黯然失色的苍蓝眼睛。竞拍五条瞳使用过的物件，更是家常便饭。据里梅所知，不少诅咒师也同样心心念念着要入局争夺，就比如羂索之流。

　　里梅曾以极大的恶意揣度：待五条瞳死后，平庸的新家主如何能从豺狼环伺中保下这具神明倾注匠心、精细雕砌的躯壳，保下他骄傲的遗荣？

　　很可惜，这个问题所指向的惨淡未来没有成为现实。

　　五条瞳只身前往讨伐诅咒之王两面宿傩，重返京都时已是咒灵之躯。此后五条家权利让渡新主，五条瞳隐居幕后，其威慑力的余震足以敦促其余世族识时务遵守约定。

　　至少明面上局势平稳，相安无事，危机解除。

　　里梅不幸见证了那一役，险些被殃及池鱼白白丧命。

　　不可否认五条瞳很强，光彩夺目，但也肉眼可见地病入膏肓，隐隐占据上风的是里梅所效忠的两面宿傩。也正因如此，对于诅咒之王此等放虎归山、予以休养生息的操作，里梅一点也不理解。

　　兴许是…这网罗人心的黄泉傲骨，的确还没走到命定终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