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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智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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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兜帽下,老者露出了半张人脸,而另外半张,在空青看来,是无数条不会动的灰色“蛆虫”爬在里面,横亘其间。
整个右眼球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他的目光的移动,诡异地转着。
空青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伴随着风声传到他的耳畔。
老爹并不老,反而很年轻。
剩下的半张脸仿佛精雕细琢的艺术品,雌雄难辨的美感使得他像一朵开在沙漠风暴里的红玫瑰,任由周围风沙肆虐,任由周围烟尘弥漫,他自盛放如初,娇艳欲滴。
他将脚边的果子捡起来,修长的手指有一半多露出宽大的灰袍,掌心拖着红果看着空青。
这也算是个人吗?
空青心底骇然,他实在无法将他划分为人这一物种。紧张地吞咽口水,迈开好似束缚上枷锁的双腿,艰难地朝着他走去。
空青将三分熟的火蜥肉给他,他并没有任何动作。
犹豫片刻,空青又大着胆子去拿他掌心的红果。怎料指间还未触碰到,就被眼前的“人”一掌扣着他的脑袋按在了地上,压进地下三指深,速度快到空青完全来不及后撤。
“佩罗亚!”
滚烫的地表像铁制的烤盘,此刻空青就好似烤盘上的鱿鱼,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佩罗亚,罗泽格!”
眼前男人的声音突然尖锐,而后猛地将棍子插进地底,离空青的眼睛只有一指甲盖远。
“老爹!”
刀疤男跟着弗洛德克匆匆赶来,瞧见眼前的画面明显一愣。
空青像被猎豹咬住脖颈的羚羊,毫无逃脱的可能。只见他双手死死抠着石板,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掉入了几万米深的海底,极强的深水压力挤着他的心脏,昏暗的幽灵撕扯他的灵魂。窒息的痛苦感一寸寸蔓延到手脚的尖端,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一只脚已经踏入地狱的边缘的时候,突然有只手将他拉出了海面……
“错误,识别错误,数据不匹配。”
“程序即将重启。”
“剩余能源13%。”
“身份验证中……”
在昏过去之前,空青耳边响着这几句话。
等他再次醒来,周围已经完全陷入昏暗。连红光都消散了,只有峭壁上的石洞里还闪烁着微茫的火光,汇入希罗甘达崖底的岩浆停滞在了另一端。
呼啸的山风刮过崖底,热浪一股接着一股涌进来,又干又燥,能把人风干似的。
“你醒了?”弗洛德克看见他起来,急忙扶着他坐起,将印着灰色污痕的红果给他。
空青借着头顶的微光看到红果,指尖条件反射地发颤,环顾四周,想搜寻刚才那个奇怪男人的身影,却在他可视范围内一无所获。
“谢谢你救我。”空青以为是弗洛德克救的他,出声答谢。
弗洛德克笑道:“不是我,是大哥。”
空青眨眨眼,眼底充满着难以置信,他没想到那个男人会出手。
“老爹是智能人。”弗洛德克小声对他道。
按理说,少年不可能看不出来,可他见空青方才看老爹的眼神满是惊讶和震撼,又不像是见过智能人的样子。
空青接过红果握在掌心。
“你没见过智能人吗?”弗洛德克又问。
空青愣了片刻,摇摇头。
弗洛德克奇怪地看着他,难不成他也来自瑞利亚贫困区?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是很奇怪了。
自2300年智能人摆脱机械的低级形态,拥有完美情绪以来,便要求上层生理人给予他们应得的社会地位。能在瑞利亚生活的多半是生活贫困的生理人,很少有智能人的出没。
弗洛德克靠在石壁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情似的,“他是跟着大哥下来的,就眼睛那儿有条刀疤的那个男人,他叫多伦。”
然后弗洛德克同他讲述了多伦和老爹之间的渊源。
八十年前,多伦的父亲在芬洛纳金海岸捡到他,那时候他意识块严重受损,忘记了以前的事情,只有手里还握着一块佩罗亚上校的胸章。多伦的家里人都说他是参加了佩罗亚战争,在那场硝烟弥漫的炼狱里,丢掉了半张脸和一块能源晶。
后来多伦的父亲把他搬回家治疗,他就在多伦家留下了。再之后,多伦的父亲过世,十二岁的多伦便由他养大。
“这些都是多伦告诉我们的,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因为什么掉到了这里,但是我想肯定有什么缘由。”弗洛德克沉声道。
佩罗亚战争……
智能人……
空青不明白,但是弗洛德克说的事情,他听懂了七八分。
“我听到他说罗泽格。”空青眼珠转动,点点幽光像深海里会发光的鱼游入暗影里。
“罗泽格?”弗洛德克皱眉想了想,“不清楚。”
鉴于自己对这个世界所了解的也是少之又少,空青没再追问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果发呆。
弗洛德克仰望着峭壁上的蓝光,忽然道:“也许是敌人,又或许,是朋友。”
能经历过战争创伤而没有忘却的人,要么深爱至极,要么痛彻心扉。
第二日,空青是被热浪蒸醒的。
炙热的温度让空青几乎觉得自己要燃烧起来似的,浑身酸软无力,滚烫又黏腻。滚烫的岩浆飞溅起,斑斑点点滴落在石壁上,灼出密密麻麻的洞坑。
空青硬撑着爬起身,扶住墙壁。额角的汗珠还在不间断地滚落,身上穿的破洞短袖也紧紧贴在身上。在沂山冰窟里待了十三年,日日寒风刮骨,冰雪冻身。如今又不知怎的到了这么热的地方,简直就是两个极端的折磨。
弗洛德克将风干后的肉条带在身上,抬眼看到他醒了,于是招呼空青,“喂!小孩,走了。”
空青看着他愣了片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主要是他以前也不是个孩子,如今占据了这具年轻的身体,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去哪儿?”空青弄清楚弗洛德克是在叫他之后走过去问道。
“去找吃的。”弗洛德克领着他往西走。
“你们不是可以吃人肉吗?”空青下意识跟上。
“总不能一直吃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早饿死了。”弗洛德克笑起来的时候,眼眸水润,像两颗玲珑剔透的明珠嵌在里面,仿佛这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地方。
弗洛德克又提醒他说:“但你要知道,除了人肉,这里没有其他物种的肉,而且因为资源有限,很容易发生冲突。比起斗争,人还是更喜欢天上掉下来的肉。”
他伸手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多伦管这叫做免费的午餐!”
空青见人哈哈大笑,完全没有搞懂他这句话的笑点在哪。
“他不去吗?”空青突然想起昨天的事情,回头望着坐在阴影里的男人。
谁知和他的目光恰好对上,男人半张脸隐在灰色兜帽里,露出完好无损的另外半张,正紧紧地盯着他。
空青被他的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故作镇定地扭回头去。
“智能人不用吃东西。”弗洛德克抬手扫开火蛛结在上边的丝网,摇头说。
但他很快又担心起来,“不过老爹的能源快要消耗完了,可多伦一点儿要离开这里的意思也没有。如果多伦想离开,那肯定易如反掌。”
好像他完全不担心老爹会因此陷入沉睡。
“你好像对他很尊崇?”空青试图从弗洛德克口中套出一些话来,以便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多一些。
“当然!他右脸上的刀疤是我见过最辉煌的战利品,希罗甘达崖底的人都因此敬他几分!”弗洛德克似乎很喜欢谈及关于多伦的事情。提起来多伦,他就像一个父亲提起自己的儿子一般骄傲。
或许这个比喻放在两人身上并不是很恰当,但是空青找不到更合适的来形容此刻弗洛德克的表现。
空青正要洗耳恭听,弗洛德克却转了话头,“到了,就在前面。”
然后一阵小跑着过去,把空青扔在后面。空青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四下环顾。
抬眼上瞧,两侧光秃秃的山石向中间倾倒,紧挨着形成下面的三角缝隙,刚好允许一人通行。热风像洪水般从缝隙里涌出来,空青拧干衣服上的汗,感觉衣服干了些。
迈步进去,便是一段黝黑的小路,空青看不到墙壁,也不敢乱摸。只听着前面弗洛德克的脚步声,跟着他前行。
偶尔还能听到滴水声……
空青此刻对水的渴望无异于吸血鬼对血的渴望,条件反射般去舔自己起皮的嘴唇,立马出声问他,“弗洛德克,这附近是有水吗?”
“水?”弗洛德克出声道,“没有,那是石虫的声音,小心点儿,别碰石壁。”
可是石头怎么会发出水滴声?
空青觉得莫名其妙,直到黏腻的触感滴落在他脸上,滑到他的嘴边,熟悉的铁锈味在他鼻尖蔓延开来。
脚掌踩上软乎乎的东西,少年这才明白,弗洛德克所说的石虫的声音是什么。
好在空青此刻看不见脚下恶心的画面,不然昨晚吃的东西全部得吐出来。
试探着跨过一具具尸骸,终于在五分钟后看到了白色的亮光。
是清晨的亮白色,空青可以肯定。石洞的那一头有着不一样的景色。
此时的空青还不知道,前方的亮光意味着什么。他即将要看到的不仅仅是独属于希罗甘达崖底的秘密,更是整个圣威逊大陆的秘密。
这也是为何多伦和老爹会留在这所炼狱,地狱之花之所以妖冶瑰丽,是因为无数贪欲之心埋藏花下,成为了他们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