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就该忙着拯救世界》一只断头鬼

3、弗洛德克

　　即便对面站的人是他们里面最弱的一个，可是与空青现在的身体相比，还是强壮不少。
　　“弗洛德克。”
　　男人主动报出自己的姓名，攥紧的拳头有些颤抖，脚下的石子也在微微晃动。
　　空青抬眸上下打量他，绷紧的肌肉壮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额角青筋凸起，薄唇稍微张开一些，露出点儿尖牙。那看起来像是野犬的牙齿，这是常年撕扯生肉才会进化出来的牙。
　　也许，比起男人的拳头，这里更值得他小心。
　　空青心里再清楚不过，越是胆小的人应付起来就越要谨慎，因为他的弱势很容易变作优势。
　　胆小生惶恐，惶恐便多虑，多虑即谨慎。
　　比起那些狂妄自大的人，这种胆小谨慎的更难对付。
　　这人分明是他们队里最难缠的一个。
　　“我并不觉得这有多公平！”空青抬起瘦弱的胳膊，如同一段干枯的竹子，风一吹，就会断掉一般。
　　见几人皱眉看他，空青又转头对方才拿石刀刺他脖颈的人道：“除非他愿意将石刀借给我。”
　　刀疤男看了眼弗洛德克，后者点点头，并未在石刀上计较。
　　那人将自己的石刀抛给他，“小心点儿，你最好祈祷你死了它也不会坏掉。”
　　空青并没有将男人的话放在心上，对他而言，还是眼前的人更重要。
　　弗洛德克率先发动进攻，拳头刮蹭着周遭的热风，仿佛灼热的岩石，朝着他的脸上招呼。
　　空青急速闪躲，尽量与人拉开距离，并不还手。他看的出来，男人并不懂进攻。但是长久的死斗让他动作的规范性稍显雏形。
　　他清楚人什么地方最薄弱，拳拳朝着头颅和心脏，脚下冲着腰腹和脚踝进攻。
　　但凡他进攻的一个地方受损，便会牵动空青全身。
　　空青奋力闪躲，凭他现在的力气，和这人正面刚无异于找死。
　　可惜，即便是消耗体力，最终的结果也是他先趴下。穷途末路者，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想清楚这一点的空青开始编织蛛网，要想捕获猎物，就要提前布好丝网。
　　终于在男人皱眉看他，对他只闪躲不进攻的举动感到不满时。空青突然借着他踢过来的腿顺势纵身上蹬，一把拽住他的肩膀朝他颈部顶膝。
　　弗洛德克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如此大胆，敢离他这么近，一个不察被人得逞。
　　好在力道并不是很大，弗洛德克很轻松便将空青甩了出去，那架势像极了不小心沾到了什么垃圾，伸手甩掉一般轻松。
　　空青摔在地上，背部着地，膝盖和手肘往里收，尽量避免受伤。
　　刀疤男看到他的动作眼神一暗，看他的动作便知道，这人即便不是常年与人缠斗，对打架也不是一无所知。
　　空青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站到弗洛德克对面。
　　再次打起来，弗洛德克比起第一次，对空青更加警惕了几分。
　　所以空青能成功躲开的攻击越来越少，身上很快青红一片。像只斗败的野狗，眼神里还存着桀骜不驯的愤恨。
　　这是空青故意迷惑他的表情，沂山修行数十载，他太清楚与什么样的人对打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万万不可将真实的情绪显露在脸面上。
　　这不打紧，他要的是弗洛德克对他接下来失控般的举止深信不疑。
　　空青竭尽所能扮演一个失控的疯狗，见人就咬，不放过任何一次进攻的机会。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对于弗洛德克而言，更像是罗马决斗场里的斗士遇到位闯进来的小鬼，只是有些难缠罢了。
　　空青躲开的动作十分迅速，几次纠缠，眼前的少年活像一只跳蚤，在他背上耀武扬威。
　　这种感觉总会引得草原霸主的不满，毕竟体格的差距总会给人黔驴技穷的错觉，即便足够谨慎，也只是时间问题。
　　弗洛德克趁着少年再次试图掐他脖颈时，不满地将人拉进了几分，尖锐的牙齿咬入后肩肉里，轻轻松松便咬到了骨头，空青疼的一哆嗦。
　　果然，从一开始就料到他会用牙齿。
　　刀疤男只说的生者胜，没说怎么打。所以弗洛德克一定会用最为保险的方式，无论如何都要赢下这场比赛。
　　既然料到了，空青自然早有所防备，绝对不可能干巴巴地等着他咬开肩膀上的肉。
　　从腰后摸出石刀，尖锐的石刃在空中转了半圈，毫不犹疑地朝着弗洛德克的脸上刺去。
　　弗洛德克立刻松开了嘴里的肉。
　　空青此时抓住机会故技重施，再次抬起膝盖顶他下颚，弗洛德克不假思索地将人扔出去。空青在地上滚了几圈，而后成功站起身。
　　还差最后一次……
　　空青停下喘气，心脏急剧跳动使他头晕目眩。摇头甩去头发上的汗珠，空青瞅准方位，再次发动进攻。
　　同样的招式，弗洛德克怎会甘心上当三次。
　　空青笃定他这次绝对会躲开这一下，只要他往后躲……
　　空青紧张地看着他，心如鼓敲，嘭嘭作响。
　　果然，弗洛德克仍旧足够谨慎，他犹豫了一瞬，才选择后撤躲开空青这一下。
　　然而，他的举动却正中空青下怀。弗洛德克已然忘记，他身后便是滚烫的岩浆。
　　“嘿！”刀疤男身旁有人下意识出声提醒弗洛德克，却被刀疤男制止了。
　　因为这对眼前的少年来讲，并不公平。
　　众人的心瞬间提起来，马上他们便会听到，岩浆吞噬人骨肉的滋滋声，像来自地狱的恶鬼，将人一整个囫囵吞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青奋力将石刀向他掷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最后一下他瞄准的是弗洛德克，然而石刀擦过了弗洛德克的耳边，犹如利剑刺破幽暗的红光，猛地插入上方的峭壁。
　　原本就已经松散的石缝受到冲击，岩石犹如老旧斑驳的墙皮一块块掉下来，最大的一块刚好横在了石沟上。
　　倾倒的弗洛德克没能等到岩浆啃食他的躯干，腐蚀他的骨血，他等到的只是一块从冰凉到滚烫的岩石。
　　可惜的是，石刀，断了个彻底。
　　几人所看到的画面与他们心底的大相径庭，全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小鬼，你坏了规矩！”刀疤男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弗洛德克从岩石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不语。
　　空青眯眼看他，忽而扯着嘴角笑了，“规矩？不是你自己定的，生者胜！如今我们都活了下来，自然都是胜利者！”
　　空青的话让刀疤男忽然一愣，忽而嗤笑，“胆子不小，老四的石刀呢？这笔账怎么算？”
　　空青没有说话，先是低头将手上的鲜血抹在破旧不堪，灰不溜秋的短袖上，沉默片刻。才将别在腰后的石刀拿出来，“在这儿，还给你！”
　　说罢，空青便将石刀扔还给最一开始给他石刀的男人。
　　男人仔细查看了一番，对刀疤男说：“老大，是我那把！”
　　几人接二连三抬头望向峭壁上还插着的半截石刀，弗洛德克哑着声音开口解释：“那把应该是我的。”
　　因为他身上的那把，已经不见了。
　　刀疤男终于对空青露出几分钦佩的目光，站在原地像个电线杆子似的杵着一会儿，抬手招呼着一群人走了。
　　空青压住的表情终于松懈，无助的恐惧和心惊胆战的后怕，在他脸上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鲜血从血淋漓的右肩一路滚落，划过手臂，滚过手背，最终滴滴答答落在滚烫的石板上。
　　拖着疲惫的躯干往阴影里挪动，终于在挪了半百米后，成功躲在岩石下面的阴凉里。
　　不一会儿，弗洛德克便提着烧好的人肉过来，空青却拒绝了。弗洛德克歪头想了想，又把火蜥的肉递给他。这次空青接了过来。
　　“最后的石板，谢谢。”
　　弗洛德克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进餐”，常年灰扑扑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亮光。
　　“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空青咬了一口手里的肉条，又涩又苦，差点儿吐出来。
　　弗洛德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空青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你身上明明带着，却没有用它。”
　　“因为那对你来说，不是很公平。”弗洛德克上下比划着他瘦弱的躯干。
　　空青笑了，“生死面前，没有公平可言。”
　　弗洛德克咬着人肉想了一会儿，缓慢咽下口中的东西，笑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空青不是很喜欢火蜥的味道，拎着半条子肉环顾四周，在看到同样躲在阴凉处的老者时眼眸一亮。
　　“你要干嘛？”弗洛德克急忙拉住他。
　　空青指着老者脚边的果子道：“那边有果子，我去和他做交易。”
　　“老爹会宰了你的！”弗洛德克如是说。
　　宰了他？
　　空青再次向老者投去审视的目光，只见老者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般。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拿着根……
　　他说不好该怎么叫它，外面的铁像藤蔓一般缠在木棍上，不知叫它铁棍好还是木棍好。
　　空青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隔着距离同人喊道：“喂，我可以和你换果子吗？”
　　弗洛德克没想到他这么胆大，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跳起来。
　　周围的人听到声音，即刻扭头看过来，表情各异。
　　在众人的注视中，老者终于抬起头来。
　　在烟尘弥漫的希罗甘达崖底，在无数条岩浆流过的希罗甘达崖底，在如同炼狱般的希罗甘达崖底，空青见到了他前世绝不可能会见到的画面。
　　就那一眼，瞬间让他的大脑放空，清清楚楚地了解到此时此刻他身处于何等迷幻又惊悚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