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结弦] 遇上星期三》李纪和

27、月色很美

　　*
　　东京某酒店

　　羽生结弦坐在酒店的躺椅上，看着手机上不断冒出的消息，神色冷漠地关掉Line，然后把手机锁屏，抬眸看着落地窗外的月亮。

　　按照中国阴历的说法，今天是二月初六，马上进入上弦月的时间，此时的月亮接近半圆形，远远地挂在天空的西方。

　　他很喜欢月亮，因为它此时即使有残缺，但随着时间的更迭，以后总会圆回来。

　　和桃泽香的合作源于早些时间姐姐的请求。她说桃泽香是自己的偶像，所以拜托他和偶像近距离合作一次，顺便要一个签名，替自己圆一个心愿。

　　虽然早就预料到媒体会对他和桃泽香的关系进行诽谤造谣，但当真正看到这些捕风捉影的新闻时，他还是有些生气。

　　那些人好像对自己的感情生活很感兴趣。自己不过是和女明星合拍了一支广告，他们就跟疯狗似的意淫。

　　可是当初自己费尽心机地暴露颜酱的存在，怎么也没见他们报道呢？

　　这帮人也是奇怪。

　　冰演在即，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过多地占用公共资源，所以暂时没有办法站出来澄清。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这些消息。

　　她会相信吗？

　　她会怎么想呢？

　　羽生结弦你醒醒，你已经和她分手了，你已经祝她幸福了。

　　请理智一点。

　　可那些有关于她的想法，实在是狡猾，总能用尽一切办法，从他设的防线里找到缝隙，然后毫不留情地钻进来，瞬间填满他的大脑。

　　明天的冰演，她会去吗？

　　她可能并不愿意再看到自己吧。

　　好想她。

　　真的好想。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羽生结弦起身，打开了房门，看清了来者。

　　“桃泽桑怎么会在这里？”

　　“房间号多亏了沙绫酱的告知。看到结弦君一直没有回复我的消息，所以想得到你的亲口回答。”桃泽香言笑晏晏道。

　　虽然只是有着几面之缘的工作合作关系，但眼前的女生如此的直言不讳，刨除反感之外，羽生结弦竟然有了莫名的熟悉感。

　　她曾经也在和自己只认识几天的情况下，就毫不见外地给自己投喂了臭烘烘的猪大肠。

　　然而，眼前的人不是她。

　　“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话音刚落，他看到桃泽香脸上的笑意瞬间湮灭。

　　Line上那些明里暗里示好的话，他当看不懂，也不会回复，毕竟是姐姐的偶像，也是为了给对方留最后的体面。可既然她非要打破这份和谐，那他自然也会直言不讳地告知。

　　“我喜欢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你照常过你的生活，而我会在远处默默支持你。”桃泽香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又多云转晴了。

　　“船型戒指以后不要戴了，你不适合。”羽生结弦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对方手上戴着的银色戒指，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在自己晒出颜酱送的戒指之后，对方就总是在媒体面前露出这枚相似的戒指。说是无心的，不好意思，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真的不信。

　　“还有，不要再让媒体炒作我和你的绯闻了，没意义。”本已打算回房间的羽生结弦突然想到了什么，重新打开半掩着的房门，对着屋外的人说道，任凭对方的脸色逐渐变差。

　　屋里没有开灯，他重新回到窗前，看到月亮已经从西边慢慢地高挂在了天空的正上方，皎洁的月光洒在了床上、地上，像是铺上了一层银色的霜。

　　因为角度的问题，此时月亮的缺损看上去更加明显了，但又能怎样呢，总有一天，它会变得完好无缺。

　　*
　　东京巨蛋 冰演现场

　　放眼望去，巨大的蛋形穹顶下，座无虚席。

　　首先是音乐演奏家们入场。

　　现场的灯光在三万五千名观众们的掌声中关闭。黑暗里，大家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小心捕捉着每一秒可能发生的变化，期待着那个人的登场。

　　在一片寂静中，穹顶上空传来声音，并在这个巨大的圆形建筑中回绕不绝：

　　“在那里，你觉得幸福吗？”

　　“ 你和谁联系在一起吗？”

　　“你的心是否破碎了？”

　　“没事的，没事的。”

　　“这个故事，这个节目，都是你的朋友。这是送给你的，来自你的朋友的礼物。”

　　话音刚落，场上便传来了一阵“砰砰”的心跳声，和现场翘首等待的观众的内心形成了有力的共振。

　　此时演奏家们奏起了舒缓的音乐。人们看到大屏幕上亮起了光，光线随音乐舞动，并向下流淌，很快平铺了整个冰面。

　　屏幕上开始显示那个人从2004年开始参赛的经历和地点，画面一直向下延展，就像是娟娟流动的岁月。

　　那究竟是一段怎样的岁月，恐怕只有当事人清楚。

　　人们在这幅巨大的画面上看到了他第一次参赛，第一次奥运夺冠，第一次实现大满贯，第一次在奥运会上挑战4A……

　　“我是谁呢？”

　　“我有我喜欢的东西，也有我深爱的东西，我想成为我喜欢的样子。”

　　“我还有许多做不到的事，但是慢慢的，我能做的事变多了。每每这时，世界变得更加温暖了。”

　　“我深爱着那个世界，所以我想让它变得更加温暖。”

　　与此同时，那个人身穿火红的考斯滕，手臂上挥舞着巨大的翅膀登场。他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那睥睨天下的神情，让人有了天使降临的感觉。

　　他随着高台缓缓降落，然后在冰场四周的火光中尽情地滑行。振奋人心的音乐，不断煽动的凤凰翅膀，都让人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感。

　　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似乎在告知着世界，即便过去遭遇了无数的苦难，无数的艰辛，无数的不公，但如今洗尽铅华，尘埃落定，他又重新站起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了。

　　开场舞结束，场上再次陷入黑暗。而后伴随着时钟秒针的滴答声，那个人的内心独白再次响了起来。

　　“我很努力，可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好呢？”

　　“我想成为太阳般的存在，让大家的世界变得温暖起来。”

　　“我注意到月亮有很多伤痕，它看起来很痛苦，也很辛苦。它感觉不到痛吗？它为什么能坚持下去呢？”

　　“或许月亮会这样回答我：‘晚上大家都会看着我，没什么辛苦的，这正是我’。”

　　他说，他也想像月亮一样强大，此后无论多么辛苦，多么难过，多么想要放弃，还是会继续努力下去。

　　“不能认输。”

　　“好像一直行走在黑暗的隧道里，但是隧道里也有光线照进去。”

　　“每每在隧道里，我都是孤身一人，但是那也没关系，我拥有着非常重要的东西，一片被称之为梦想之光的东西。”

　　“我一直，一直和我深爱之物同行。一直向前，奔跑着，全力前进，回过神来发现只剩我最珍视之物了。”

　　“那是孤独吗？”

　　“不是，不是的。那是快乐，我很快乐。我会牢牢抓住那些不想失去的东西，紧紧抓住绝不放手，因为我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因为那就是我。”

　　短片播放完毕，那个人表演了《希望与遗赠》。

　　众人梦回2017年芬兰世锦赛的自由滑，美丽的小九，在伤痕累累的月光的映照下，尽情地起舞。

　　“我一直珍视的东西为什么全都消失了？我不想一个人，本不应该感到孤独和悲伤，本不应该害怕一个人，可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温斯颜听到这，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好心疼他。

　　接下来是千与千寻的《One Summer's Day》。

　　治愈又有些感伤的音乐，不做任何发型、不佩戴任何饰物的小白龙。一袭白衣，衣摆飘飘，翩若游龙，在暗夜的河川之蓝中飘然起舞。

　　“满天的繁星照耀着我，珍视的东西不再是空虚的，光芒指引着我。”

　　“风对我说，一路前行，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观众们看到，此时的屏幕里，所有的繁星慢慢凝集，最后汇聚成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伴随着《肖邦第一叙事曲》的音乐，在冰上翩翩起舞。

　　短片继续播放着，那个人在水里，拼命想浮出水面，可是越挣扎越往下沉，那种窒息感透出屏幕，蔓延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原来，他的孤独是这么地让人窒息。这些年，他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没有任何人能替你实现梦想。”此时屏幕里开始播放他小时候的画面，“你已经战斗了很久，经历了许多艰辛，有许多隐忍，有很多不甘，哭的很厉害吧。”

　　此时体育馆里响起了《秋》。

　　“每一天都是你的选择，这些伤害都已经结痂了，但并没有治愈，是时候治愈了。”他说。

　　此时的大屏幕里亮起了“2022.02.10 Beijing Olympics”的字眼，然后时间一直向后，直到“2023.02.26”才停了下来。

　　观众们看到他穿着运动服上场，在语音播报的提示下开始了六练。他练习了一会儿又脱掉外衣，露出了那件熟悉的湖蓝色水波纹考斯滕。

　　这个画面，是多少人心里迈不过去的坎，痊愈不了的伤。

　　但是，他笑着告诉世人，是时候治愈了。

　　比赛场景得到完美地复现。

　　可是再也没有2022年的那个冰洞，也再没有北京春天的那个遗憾。好似一切都被抹平了。

　　《引旋》结束的时候，人们可以看到他心中隐忍的那口气，被彻底地疏解了出来。

　　长达一年的重担。

　　这次是真正地释怀了吧。

　　好放松，好轻松。

　　那个人忽得开心地笑了。

　　……

　　在经过了长达40分钟左右的冰面休整后，人们突然在场上看到了这样一个场面：白色皮衣，黑色摇滚，熟悉的前奏，惊喜的《让我取悦你》。

　　不得不说，刚刚过完28岁生日的男人，变得更加撩人了，坐在观众席的温斯颜甚至能听到旁边有个孩子说：“妈妈，他扭得好开心啊……”

　　温斯颜：……

　　“如果做不到，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没有人需要我，是吗？”

　　开始了。

　　那个人又开始了。

　　温斯颜太了解他了。他在难过的时候，总会把自己置于一个很弱小无助的角色中，以至于自我感觉更加的“惨”。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无法享受和喜欢正在做的事呢？”

　　“痛苦的要命，头脑变得混乱，不想去思考任何事，做着比自己能力更高的事，总是这样。”

　　“一直一直，我一直在做着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我一直在超越自己，尽管我努力了，尽管我放弃了很多……”

　　红色衬衫。

　　蓝色领带。

　　蛊惑人心、嗨爆全场的《阿修罗》。

　　时隔九年、浴火重生的《歌剧魅影》。

　　“假装完全封闭自己的心，假装坚强并且说我不想任何人理解我，不想去任何地方不想做任何事情。”

　　“你安的那扇门，没有钥匙孔，门把也坏了，上面钉着钉子，快要散架了。”

　　“其实我并不特别，比任何人都脆弱，破碎。”

　　接下来，是《终梦》。

　　终梦的灯光，由Mikiko负责。终梦的影子，由深海人鱼牵引。

　　然后，是《星降之夜》。

　　白天鹅在星空掩映下的湖面优雅浮游，传递着无限爱意和思念。

　　最后，他穿着自己设计的那件毛茸茸的、蓝白相间的GIFT外套，眼中有泪地走了出来，咧着嘴笑着问大家喜不喜欢今天的礼物，也请允许他再为大家表演一段时间。

　　接下来，是《春天，来吧》。

　　是充满了美好、治愈与希望的春来，也是于万籁俱寂中万物复苏的春来。

　　然后，是《阴阳师》。

　　开始只是在屏幕里放着这次GIFT演出的花絮，人们正看的投入，却不料那个人在音乐的高潮部分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里，使得场上一时高潮迭起，氛围拉满。

　　接下来，在他最喜欢的水平线中，进行最后的谢幕。

　　不知道是因为喘还是有因为情绪哽咽，那个人喊出来的“谢谢”中带着哭腔，人们看到他在冰面上尽情地划着大一字。

　　然后，那个人把麦克风拿下，大喊着“谢谢”，引来了场上一片欢呼。

　　等场上逐渐安静了下来，他又说，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节目，动作和编排完全是由自己创作的，请大家仔细观看。

　　“跳完我就直接退场了哦，真的很讨厌告别。”他冲着场上的三万五千人这样说道。

　　音乐响起，是久石让老师的《天空之城》。

　　随着旋律的起伏，他做着一些舒缓的动作，然后以右后外刃助滑，转身后左前外刃蹬冰，向前起跳，在空中旋转了三周半之后，以右后外刃落冰向后滑出，一个漂亮的阿克塞尔三周跳（3A）完成了，而此时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3A 98.89”的字样。

　　然后他向后滑行，用左脚后内刃起跳，在空中旋转了四周之后，用右后外刃落冰，结束了萨霍夫四周跳（4S）的动作，而屏幕上的数字也变成了“4S 98.00”。

　　紧接着，他又做了一个阿克塞尔三周跳，大屏幕上的数字也从“4S 98.00”变成了“3A 99.05”。

　　原来是动作和打分！

　　难道是，他在毕业论文里提到的AI打分的设想实现了吗？

　　当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空中旋转了四周半，而屏幕上也清晰地显示出“4A 90.00”的字样。

　　是4A！

　　他竟然跳出了4A！

　　此时场上已经有很多人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来。

　　多少年的梦想，多少年的伤痛，多少年的血泪，如今，终于有了回报。

　　后续他又陆续做了很多技术动作，而大屏幕上的字样也一直在随着他的动作变换着。

　　音乐早已因为演奏到了尾声而停止，可人们却迟迟不能回过神来。

　　场上安静极了，甚至能听到冰上的那个人，透过麦克风传来的阵阵急促的喘息声。

　　《天空之城》的背后，反映了这样一群人：为了梦想尽其所能，明知悲剧的结果，也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对于4A，他不知道在有生之年自己是否能跳出来，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悲剧，可他明知如此，仍然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人们也终于意识到，他选这个音乐作为4A的首秀，其用意之深。

　　十三个节目，两个半小时时长，梦幻的灯光声电舞台设计，现场顶级乐团伴奏合作，奥运会开幕式团队的通力合作……如果仅以一场花滑演出的标准来看，这场GIFT已经是超越历史的、难以想象的作品。

　　但更重要的是，这场冰演最后呈现的那个关于勇气、力量、温暖、幸福的内核，会留存在很多人的记忆中，伴随终身。

　　而这个作品的点睛之笔，无外乎是他的4A，是AI打分系统的建成。

　　他曾经说的，想的，在今天都做到了。

　　在这一天，他交出了一颗心。

　　在这一天，他也收获了无数的幸福。

　　他说，喜欢滑冰，让他觉得很幸福。

　　冰迷们说，能喜欢这样喜欢滑冰的他，也很幸福。

　　*
　　退场后的羽生结弦，推掉了个个神色亢奋，早已等候多时，排起长队等他接受采访的记者，拿起手机，刚想拨打那串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却看到了手机里躺着一条几分钟之前接收到的消息。

　　“4A！你做到了！由衷地替你感到开心！”

　　没有回复，而是继续拨通了电话。

　　羽生结弦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地很好了，可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时，他感觉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拼命拼凑的城墙，顷刻间溃不成军。

　　他好想她！

　　真的好想。

　　“谢谢。MC系统也很成功，打分很精准。”可是话语上，他仍然在克制。

　　“能帮到你实在是太好了。”那人也客套着回复。

　　“有时间我们见面聊聊吧，我有话想对你说。”沉默片刻，羽生结弦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

　　两人博弈，总要有一个人，去打破现在这种诡异的平衡。

　　那就，让他来。

　　毕竟对于爱上她这件事，他从来都不怕输。

　　“见面啊……行，不过我现在人在中国，等回日本再说吧。”似乎在顾虑着什么，女生搪塞道。

　　“你想……”

　　“你没事吧？啊，我的手机……”电话那头话还没说完，羽生结弦便听到了她的一声惊呼。

　　“你怎么了？”

　　“颜酱，你没事吧？”任凭羽生结弦怎么呼叫，电话那头都没有回应，可好在，电话没有挂断。

　　逐渐冷静下来的他注意到，对方身处的环境很噪杂，听上去有很多人的样子。

　　此时，场上正好响起了主持人的声音：“冰演结束啦，请大家有序离场，带好随身物品。”而在电话里，羽生结弦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她在现场！

　　意识到这，羽生结弦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幕布，重新回到了场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观众们已经在离席退场了，看到他重新回到冰场，马上停下了脚步，等待着他的下文。

　　只见那个人绕场滑行着，环视着，张望着，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羽生结弦远远地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小长方体，静静地躺在冰面的正中心。

　　他立即滑过去，弯腰捡起，当看到还在通话的界面时，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能把手机摔出这么远，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请问，温斯颜在现场吗？”羽生结弦举着手机，环视着场外的观众，微笑道：“我捡到了你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