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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堂审 ...

  •   杨煊带着祁轲来到官府的时候,堂审还未开始,却已聚集了不少人。

      郑淞一事在百姓之间口口相传,所以有人闻讯而来。杨煊往堂内一瞟,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甚至还有事发当日他遇见的大娘。他扯了扯祁轲,把身子往角落里面缩了缩,甩开折扇掩在面前,确保自己在一个可以看见堂审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杨煊本想邀请凌千绝同往,但还没等他派人去叫,凌千绝的信就先一步来了。自凌千绝之父凌霄出征以来,家中很多事务都要归凌千绝打理,他也比之前忙了很多。
      在皇都以南的嶕县,有着一座资源极为丰富的铁矿山,现如今军队的兵器铠甲,乃至许多铁器,多数都出自于嶕县。凌千绝的堂兄凌沐游被调去嶕县已有四年有余,几日前因随矿工探查而被滚石伤了腿,多日还未痊愈。凌千绝收了书信后心里担忧,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嶕县,说是三到四日方可回来。
      他在信里劝杨煊莫要着急,无论是布料,还是宋家,总会拨云见日。然后又一如既往的在信里夹杂了很多事,譬如他弟弟懒惰不愿习武,他哪日又被凌母骂了之类的话,杨煊看着只觉得凌千绝从那白纸黑字里冒了出来,在他耳边像麻雀一样说个不停。

      三到四日,在他赶回来之前,自己能理清这些事吗?

      等杨煊回过神的时候,捕快已经推搡着一个孩子进来了。
      那男孩被人高马大的捕快挤在中间,从门口进来统共六七步路,却被他走的磕磕绊绊,脚步虚浮的样子不知是因为悲伤过度还是被这大场面吓到了。
      想必这人就是程秋南了,杨煊心想。
      他隔着人群,在角落里细细观察着这个孩子。

      虽然天气已经回暖,但他身上的衣服未免太过单薄,袖口破破烂烂的,全是飞出来的线头和布条,干枯的发丝交错编制成一个荒废的鸟窝,扣在他头上。
      不过他的脸倒是还算干净,就是两个眼睛红肿红肿的,看来被关起来的这几日没少掉眼泪。

      “你且抬起头。”

      只见判官圣若洪钟,满面威严,堂内顿时再无人私语,安静肃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草……草民程秋南。”
      男孩的声音稚嫩且沙哑。他就如同一块案板上的肉,被众人如箭一般的目光砍削,只会瑟缩成一团,警惕地呼吸着。
      “你和死者有何干系?”
      “草民……是郑大哥领回来的孩子。”程秋南顿了顿,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吸了吸鼻涕,约莫是又掉了眼泪, “我本是流亡乞儿,无父无母只能靠捡写剩饭残渣苟活。是郑大哥在来皇都讨生活的路上见我可怜,才带着我一起。”
      他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郑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杀了郑大哥呢?判官大人,您要相信我啊,您不是一向最公正廉洁吗?”程秋南近乎哀求地抬头,往前匍匐了两步, “就连我的名字都是郑大哥给的,没有郑大哥我早就被野狗叼走吃了,不会是我啊,我不会害郑大哥的啊!”
      “肃静!”判官把他的话打断,继续问道: “你平日里,靠什么谋生?”
      “我在城外西边的茅屋,只是给郑大哥做饭。”程秋南被判官吓得一哆嗦,嗫嚅道: “已经呆了一月有余了。”
      “郑淞所中之毒,名为化尘,需日日服用接连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毒发。”判官目光如炬,看着跪在地上的程秋南: “郑淞人际关系简单,能每日接近给他下毒的,唯有你一人尔。你方才,可是承认你每日给郑淞做饭了?”
      “判官大人冤枉!我乞儿出身,根本没听过那甚么‘化尘’啊!我只是给大哥做饭,那每日做的饭……我也一同吃了!”程秋南跪着直起上半身,抹着脸上的眼泪,手上的灰尘和着泪水留下一条条黑印: “若是因为饭菜中毒而死,我该和大哥一起死了才对!”
      杨煊听到这里,皱起眉头。这程秋南嫌疑虽高,但他辩驳的确实有道理,这也是最开始杨煊觉得此案蹊跷的事情。无论是程秋南还是郑淞,抑或是他们背后的人足够特殊,能令宋家也来派人调查此事?杨煊有一种直觉,这一切都和那一日遇见的神秘人,与神秘人留下的令牌有着隐隐约约的关系。

      “你搬出来之前,在城中靠什么谋生啊?”
      “草民在府中给厨子打下手,当学徒。”
      “在何人府中啊?”判官眯起眼捋了捋胡须,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回大人,在凌府。”
      “哦?可是凌大将军的府邸?”判官听罢有些讶异,杨煊的心里也跟着一紧,啪地合上扇子,猛地望向那点头称是的程秋南。

      “二殿下,您看那边。”祁轲凑到杨煊耳边,悄声道。
      杨煊顺着祁轲所示的方向看去,一男子浓眉方脸,厚唇大眼,面相宽厚。身后带了个小童,正转身和那童子说些什么,随后那童子点了点头,一扭身挤入人群中不见了。
      “那就是我前几日来官府打探消息时碰见的宋家之人。”

      杨煊顿时觉得背后一凉。

      宋家宋昔,曾经在朝廷上与凌父凌霄有过口角之争,虽说文武百官朝廷之上难免有冲突,但宋昔此人心眼极小,自那之后屡次奏折暗讽,不过凌霄数次立下战功,才得了一时风平浪静。此时凌霄远在边关平乱,凌千绝不在京城,凌千绝堂兄卧病在床,若是此时宋家以这事为由倒打一耙,对刚接手凌家事务的凌千绝而言,那真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了。
      杨煊心中焦急万分,思忖着如若现在启程,快马加鞭片刻不停也要一日才能到嶕县给到凌千绝口信,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宋家出动把凌千绝拖下水了。
      刚才宋家那宽厚男子应该就是在托小童去给宋府报信,估计此时宋昔已经抓住了这个把柄,只不过不知道要何时动手了。
      堂上程秋南仍抽抽嗒嗒地哭着,四周渐起的议论声更叫他心烦意乱,他听见了不少“凌家”“凌千绝”“利用程秋南”之类的字眼,心中烦躁更盛转身欲走,却正好撞见了捕快带着一男子进来。
      男人一脸愤慨,杨煊踮脚往他身后一瞥,就在远处角落里见到了方才消失的那宋家小童。
      杨煊心中暗道不妙,只见那男子一把甩开拉着自己的捕快,几步冲到程秋南身边,指着他破口大骂。

      “你个白眼狼,不就是因为郑淞要继承他师傅在城内的铁匠铺子,你心生嫉妒想占为己有,才攀附凌家陷害郑淞!我可是亲眼见你在那凌家公子屋里呆了片刻,之后出去就带着你的包袱离开凌家走了!”那男子转头又看向高台之上正襟危坐的判官,开口: “请大人明察!”

      “赵伍,你说什么?”
      程秋南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男人,因为长时间的大声说话,嗓子略微有些破音: “你欺人太甚,怎么能这样污蔑人?”

      “肃静!”判官皱起眉头略有不快, “公堂之上,岂是你们放肆之处?”

      那名为赵伍的男子被捕快一个箭步上前反绞住双臂拽到一边,他走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盯着程秋南,朝他吐了一口口水。
      宋家来人比自己想的要快很多啊。杨煊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宋家带来的闹剧已经开始,那他就必须要看完这场,才好思考对策。

      判官见场面重新安静下来,复又开口道: “刚才带上来这人是谁啊?”
      “他是凌家后厨的人,曾与程秋南共事过,说是可以作证。”
      “是的。”
      赵伍答应下来,继续道: “程秋南总是和我们感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有多么辛苦,结果却在知道郑淞要接手铺子之后满口都是羡慕的语气!他之前就因为做了符合凌公子心意的菜肴被嘉奖,一来二去和凌公子有了交际,结果这白眼狼离别前还要去找凌大公子辞别,也不知道在屋里说了些什么,回头出来就把厨房里他惯用的调料厨具全带走了!如今捕快找到的那装着毒药的调味瓶,也还是凌家的物件呢!”
      说罢,赵伍翻了个白眼: “我那天听见管事的嬷嬷说,凌家铺子的最近生意不景气,谁知道是不是因此勾连你去贪图那郑淞的铁匠铺子!”

      “赵伍,你嘴巴别太脏了!”程秋南停止了哭泣,愤怒地盯着赵伍,像一只被惹怒的幼犬: “曾几何时我把你当朋友,如今你却这样对我?”

      杨煊琢磨着刚才赵伍的一番话,整理了下思绪。
      赵伍虽说情绪激动,说的话更是添油加醋,但大抵上内容与事实应该半差不差。程秋南不是傻子,不至于被一派胡言冤枉了也不为自己辩驳。
      程秋南的反应只是生气,说明赵伍多半是说了很多实话,不过这个实话是夹杂了个人情感的片面之词,多半是由于有宋家在其中作祟,所以其故意将舆论往不利于凌家的方向发展。
      此时杨煊反倒是有些庆幸凌千绝今日没有同自己一起过来,而是策马赶去了嶕县。他若真来了,只怕形势会变得更不乐观。
      现如今,杨煊知晓这事已经不是单单一个命案这么简单,它正逐渐演变成了宋凌两家的明争暗斗。这意味着若是想破解此局,令凌千绝不必蒙受冤屈,他就更该步步为营,谨慎小心。

      那么他该如何去做呢。

      杨煊慢慢冷静下来后,突然有些迷茫。
      在宫里的时候,他知晓当今朝臣多为推崇兄长,父皇多次的试探也令他疲倦不堪,杨煊深知这就是自己皇子的宿命,却又一直不想被其裹挟。这也就导致了他并未着手,同他长兄一般拉拢名士,如今到了危机之时却发现无人可用,面对宋家的刁难无计可施。
      自己拘于那所谓的二皇子身份,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的力量与背景足以保障他自己,乃至凌千绝的安危,现在看来不过同笑话一般。
      杨煊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讽刺异常。

      “大胆!区区一个奴才,还轮得到你来议论主子的事?你方才的话在场诸位可都听见了,若是回去,必将落得你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杨煊有些惊讶地抬头。只见判官身侧走出一人,先前他一直没有说话,所以杨煊并没有注意到他,只当是陪衬或是接应。
      那男子剑眉星目,好不俊朗,穿一身玄色外袍负手而立,威严竟不减坐上判官半分。
      杨煊本以为今日之事宋家顺水推舟,再加上人证物证均已找齐,哪怕逻辑上有所疏漏但毕竟郑淞没有什么要紧背景,估计会在今日直接定罪,严重一些甚至会闹到凌家府里去,没想到竟有人出来斥责赵伍,还给他扣上了如此大的一顶帽子,这不是明摆着与宋家作对?
      判官听他如此,点了点头,竟然没有打断,而是继续道: “赵伍今日之言,以下犯上,多有不敬,此乃其一,需要慎重审断。其二,虽说毒药瓶乃凌家之物,但难以断定‘化尘’是否也出自凌家之手,此事还须再议。”

      方才怒斥赵伍的男子转身向判官,作揖恭顺道: “私以为,凌将军如今出兵边疆平反,为家国献汗马之劳,如今其子之事,若本府审断不周,使其蒙冤,难免辱没将军功劳,实为不妥。属下愿申搜查令,改日携人手搜集证据,若凌家却无此物,可择日重审。您意下如何?”
      判官思索片刻,点头道: “那便按你说的办吧。”

      杨煊目光一凝:此人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可见是冰雪聪明之辈。不过杨煊看他的脸很是陌生,似是后起之秀,于是偏头低声问祁轲道: “此人是谁,你可知晓?”

      “回二殿下,此人是大理寺少卿末子岳闻柳,现拜师于此约半月。”祁轲答道: “此人很不一般,未曾借助其父岳尧半点力量,全靠自己一路到如此位置。那日我来打探时,还听闻府内捕快对其赞赏有加。”

      “哦?果真如此?”杨煊眯起眼睛看向堂中之人,心中打起了算盘。

      高台上,岳闻柳听罢朝判官恭敬一拜,后撤一步准备恭顺退下,忽然心有所感。
      抬首间,正与堂外角落处的杨煊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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