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杂集》海德红船长

4、将军夫妇

　　周尽夷的父亲周况曾是满楼红袖招的逍遥客，生了个木讷的儿子，也是稀奇。

　　沈六拜访过他父亲，年过半百仍然背如松，全然看不出年少万丛过，片红不沾襟的风流，眉宇间有豪爽之气，也不怪，周况是少年英雄，带领千万战友，扫匈奴，除险恶，战四方，年仅二十，朝廷封从二品爵位，生得潇洒，谁人见到不恭恭敬敬喊声“周上将军”。

　　周母是尽夷祖母的闺友之女，也曾是女中丈夫，巾帼之辈。红衣落拓上得浴血战场；红妆裹面当得媚俏佳人。

　　周母闻姓昭名，出生算过八字，正正巧巧昭与况相对，这一暖一寒，总不得调匀混成温。

　　闻夫人大周况两岁，自幼习武，可怜周况生到龆年才晓得这崇拜少儿郎竟是位女郎。咱周小侯爷哪能被一介女流比过，将那耍油嘴儿的功夫都耍花枪去了，你追我赶，交流化作兵器，算得半个战友半个对手。

　　周侯爷一拍尽夷的肩，皱皱眉，恍然大悟，复捻髯，哼了一声：“我说怎么你小子这么木呢！全学你娘去了。”

　　秋风生得渭水，落叶覆满长安。

　　追追赶赶一辈子，终归成了奢望。战场不是儿戏，不得戏说，不得戏言。

　　西凉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听过么：莫入凉洲，莫入凉洲，凉州道上风沙乱，一入凉州肝肠断。

　　她呀也就要强了不到半辈子，可就这么点掐指的时间，就是她的一生啦。

　　天下哪个女人不会撒娇阿，别说，她可真学不来，你也别让她学，她的长/枪我还怕呢。我也大大方方承认，这世上我也就甘愿怕闻昭，除了她，天王老子来了你爹也安然无恙。

　　你没见过她，当时侯战火打得紧，她在你出生后养身子五个月，便又穿上了她那破盔甲，打仗去了。我不让，她可不听，从小到大就没听过我的话，我说往东，她偏往西，说北往南。犟脾气任谁也拦不住，那就好呗，去嘛，陪就是了。

　　那年北匈奴新换了首领，那个没用的早投降了，这单于不好对付，整场仗打了三个月，初冬去的，抱着你娘回来的时候，花都开满了整座城，你娘爱花，特爱。

　　那一箭朝的是我，我没用，你娘厉害，哪都好，就是太爱逞能，最后搭上了这条命。身为丈夫，我想逃，想抱着你娘去寻大夫，但是、不行啊，我是将军，我是这几万军的将军，我得留下，即使搭上我这不值钱的命。

　　我想，我要宰了这帮畜牲。

　　仗最终是胜了，雪掩埋了血。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第一次害怕死亡，你娘补全了我，她走啦，我无法安然无恙，三魂缺了一魂，七魄缺了一魄，我想舍弃这一魂一魄，组成她，我不完整，闻昭也是。

　　刀剑无眼，她甚至无力与我道别，扯着嘴角，临终仓促的撇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呲牙咧嘴？痛哭流涕？好像都没有。

　　我想和她说说话，可以让她当上将军，而我当她的属下。闻昭一直都不服气，好像这天下合该是男子的天下，女子却必须洗衣织布、低眉顺目？我也同样疑惑，为什么我这样的孙子，朝廷上指手画脚的那群孙子活的好好的？

　　贼老天！你当真没长眼啊。

　　听说人死后会将最后看见的一幕留于瞳孔，我想，她的眼里，我能够以风华正茂永存。

　　闻昭留了封遗信，保留这封信的小兵叫做阿祝，他和我说，这信是好早就写下的，副将军三年前就写下了，活着就备着，死了便交于将军您。

　　我当时算了算，唔——你娘她还真是没有良心。嗬，刚当上将军屁股还没坐热呢就留下绝笔，敢情要我守寡？我气极了，刚想劈头开骂，哦，忘记，人没了。

　　阿祝也没了性命。

　　战火结束后，本该是一片太平，北匈奴辙乱旗靡，可惜还是有漏算，那个小兵阿祝上一秒还在收拾包袱，下一秒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直插胸襟，他原先在战场上就断了只手，现在阿祝的瞳孔开始涣散，没有焦距，于此同时那个未死全的战俘也被乱箭穿心。

　　我知道他迫不及待的想回京，他有他念叨的心上人，我害了他，我以为战火已定，便也无心战事，谁知千算万算仍是算不准。

　　他求我告诉沉燕楼的一柳姑娘，他从未想过失言，只是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至死在笑，他说啊，将军，求你保沉燕楼的一柳姑娘一世平安。

　　阿祝很聪明，他若敖过了北匈奴之战，我本是打算给他升官的。

　　你娘那封信写得顺耳，想想还是打消了跑去她坟头骂她的计划。

　　“来！你小子，还有我的乖儿媳，”

　　周况醉了。

　　“喝酒！”

　　闻昭从不说谎的。

　　周况手舞足蹈的自说自话，一骨碌吐出一长串话，像是憋了许久不曾开口似的。

　　他仰天长笑，拿起盛着酒的葫芦对口猛灌，耳畔传来闻昭的声音——
　　“我闻昭不愧于爹娘姊弟，不愧于大历江山，唯独于你有愧，周韫，闻昭到那边也会记得你周韫，你也不可辜负我大历子民，替我大败蛮夷鼠辈，护我边疆安宁！”

　　闻昭不忘周韫，周韫不忘闻昭，下辈子总会再见。

　　清泪融入葫芦，周况双手叠在脑后，躺在闻昭旁边，他拍了拍冰冷的石头，阿昭，说话要算话。

　　今日清明，周侯爷领周夫妇去拜周母，山头上，周况带了清酒，一半喂给闻昭一半与尽夷和沈六分了。

　　周尽夷听见父亲怅然，对着他身后闻昭之墓轻声说，尽夷沈六不像我俩舞/刀/弄/枪的也好，笔墨纸砚总好过刀/枪/弩/弓。

　　又雨，周况孑然一身，朦胧真将种，少年横槊气，梅花落满南山，眯眼花看半开，酒饮微醺。

　　又曾见碧山人来，清酒深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