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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章 家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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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龙斐一时愕然,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他步履蹒跚地往林子深处走去。知道他走不快,龙斐也没着急追上去,但就此停下脚步,想想还是放心不下。
龙斐回头四顾,将两根训练刺放到器械架子上搁好,再往远处走了几步,捡起团座的步枪,一检查已经没了子弹,还是在肩上背好,然后顺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不跟着,不跟着你行吗?你身上连支枪都没带,那老林子里可是什么野兽都有,什么豺狼虎豹啦,什么熊瞎子啦,当然还有一个比它们都更厉害的,那就是本大爷我啦。我要去保护你,也只有我才能保护你。龙斐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一边轻手轻脚地猫着腰,尽量不给前面那个伤心的人儿发现了。
......
文章跌跌冲冲一头往密林深处走去,并不是他不辨方向,只是心中实在不想现在就回营房,暂时不想面对全团的弟兄和那个唠唠叨叨的妖怪。
头脑中昏昏沉沉,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文章漫无目的地在丛林中游走,心中想着难以言说的心事。一旦回到团里,我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团长,不管怎样都得端起团座的架子,同时承担起一团之长的责任。无论心中有多么苦有多么累,这副团长的担子总是要挑在身上。就让我偶尔放纵一下,暂时做回我自己,一个简简单单的文章。
记得自从上中学起,我就离开了家,从此和母亲见面的时光就那么地稀少。中学毕业时我的理想是教育兴国,报考了师范院校;可是国家的贫瘠和衰弱,帝国列强的殖民和侵略,让我心忧急,寝食难安。当时,正值云南讲武堂到我们师范学校来招生,我毅然投笔从戎,希望能为国为民做更多的事情,承担更大的责任。军校毕业后即刻投身北伐,都没来得及回家看看母亲。随后的日子,时局动荡不已,而日本人对中国的残忍和野心尤其令人发指,让我更是没有心思考虑探亲一事。
我是家中最小的儿子,父母亲生我的时候,我的哥哥姐姐已经接近成人,父母老来得子,对我尤其宠爱,尤其是母亲,一直视我为心头之宝。而我呢,为母亲又做了多少?反而是仗着父母的宠爱和骄纵,总以为可以晚一点再承担为人之子的责任,总以为我可以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总以为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我是多么不孝,又是多么地糊涂。
上次老鹰关防守战之前,我写回去的家书,几乎接近于遗书。我倒是壮怀激烈、铁血报国了,可我为什么没有考虑到母亲?没有考虑到她的年纪和身体?我是多么愚蠢和自私,还自以为自己有多么地了不起?!
想到这里,鼻子酸酸的,泪水一下子又涌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没有提防到脚下的石头和陡然低下的地势,文章一不留神就滑下山坡摔倒在一个积满落叶的浅坑里。
(二)
“团座,团座?”跟在后面的龙斐看到了,一叠声地喊,却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龙斐更是着急,连忙往下一蹲,腿部用力,让自己匀速滑下,来扶起文章。
“团座,你没事吧?”龙斐一边问一边扶着他走出坑底,心中七上八下地想还好都是落叶,应该不会有事吧?
文章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时没有爬起来,听到背后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是这个妖怪跟了过来,心中郁结要死,真是我的冤家。
“我不是你的团座,你别跟着我!”文章一把推开了妖孽,神态任性而哀伤。
“团座,你再这么走下去,咱们两个都要在林子里迷路喂了狼。要不咱先歇会,行不?”龙斐贱兮兮地笑着凑了过来,一脸的不以为意。
文章忽然发狠,猛地揪住他的领口,凝视妖孽的眼神哀怨而绝望:“老子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就不是你的团长??”
迎着他痛苦的目光,龙斐没有一丝挣扎,笑嘻嘻的神态也没有变化,但嗓音却越发温柔:“你可以不做我的团长,但你必须要做我的兄弟。我知道,现在的你最想做的是你自己,我只是想来陪着你、保护你。”
看着面前这张妖孽的脸,吊儿郎当的笑容下,隐藏不住魅惑双眼中满满的心痛和怜惜。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文章的心一点点化成灰,轰成渣,他再也没力气装强斗狠,慢慢地松开手,慢慢地退到一旁的榕树下疲惫地坐了下来。
龙斐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忽然脱下军装外套盖在文章身上,同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低地说:“团...呃,我去附近探探路,看看我们到哪儿了。你歇一会儿,等着我回来。”
......
(三)
文章扬起头,让自己的后背尽量靠着大树,然后一点一点伸直了腿,将全身放松下来。脑袋里晕晕乎乎地,这是怎样荒谬的一个夜晚。我本来是一个人在抽疯,可自从龙斐这个妖怪来了以后一切都被他搅和得一塌糊涂。我们为什么会打起来?我根本就没想和他打?!我又为什么会哭出来?都是让他给逼的!可是,到现在,为什么我还是一点都不讨厌他?还要乖乖地听他的话??真是莫名其妙、颠三倒四离奇的一天,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情会发生??
想啊想啊,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难缠的妖怪一步三摇、得得瑟瑟的回来了,一脸兴奋地说道:“团...,文章,我在前面找到水源了,你跟我到那边去休息。现在天太黑辨不清方向,明天早上我们再走。”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拉他起来,轻轻牵着文章的手,在前面带路。
文章听到他的称呼,知道他想叫“团座”却又怕自己发火,于是干脆叫起了名字。忽然发现他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很好听,比那个贱兮兮的“团座”诚恳多了。但转念一想,今天的自己受够了刺激,这个大脑有点不太好使,现在的感觉也许不是幻觉就会是个错觉。
在迷迷糊糊之中,被龙斐牵着走了没多远,只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山谷,旁边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最神奇的是在不远处的大树下还燃着一堆篝火。
龙斐带着他来到溪边,文章这才感到经过今晚的这通瞎折腾,自己早已是灰头土脸的,爱干净的他连忙捧起溪水洗了洗脸,又仔细洗了手,感觉这水干净清冽,就捧了起来喝了几口。等他站起身来,才发现龙斐不声不响地居然在他下游几米处剥洗一只野兔子。
等文章在篝火边坐定,龙斐也已经将兔子支起在简陋的烤架上,不时翻动一下。
“龙斐,难道你真是山妖吗?这么短的时间你上哪儿逮的兔子?还是兔子专门会往你龙斐身上撞?”喝过山泉水,又洗了脸,文章觉得清爽了不少,终于开口问道。
“呵呵,这兔子的问题,待会儿再回答。你先把手伸出来。”龙斐忙完了他的兔子,转身对着文章。文章不解,老老实实地将刚在火上烤干的手伸过去。
龙斐抓住一只手,仔细看了看手背上的伤,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把草药就放到嘴里嚼起来。
“龙斐,你干嘛?”文章不知他的用意,就想往回抽出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发疯的样子都被他看到,心中觉得非常得不好意思。
“别动,别乱动”龙斐口中嚼着草药,嗓音含糊而低沉,却有着无比神奇的魔力。他忽然将口中的草药吐在文章的手背上,一手牢牢抓住他,另一只手掏出了手帕用牙一咬,撕开两半后将半片手帕包裹在文章敷了药的手背上。然后,又是一把草药入口,另一只手也被他如法炮制。
文章呆呆的楞了神,忽然心头暖暖的眼眶又湿了,没敢多说话,怕声音会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你这手上的伤如果不处理,就怕感染了会留下疤痕。你是读书人,拿毛笔的手怎么能就这样给毁了呢?!现在这样包好了,我保你一点痕迹都不会留。”龙妖低低解释了一句,就又忙活他的烤野兔去了。
......
(四)
那天晚上,文章就像是个被精心照料和宠爱的孩子,吃到了虽然没有放盐但仍然十分美味的烤兔子。龙斐后来再也没有提起他的家书,也没问起一句他的往事,只是默默地忙来忙去,收集了足够燃烧一夜的干树枝,同时不断添柴控制着篝火。
也许是累了一天又疯了一晚上,也许是透支了太多的情绪,文章浑身酸痛懒洋洋的不太愿意说话。就这样被这个妖怪照顾着,看到他仿佛是个丛林之王、自然之子般自信而又娴熟地做着这些琐事。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就这样放纵一会儿吧,坦然地接受他的关怀他所有的付出,就让自己暂时在他的温柔和呵护中逐渐沉溺......
......
夜渐渐深了,丛林中静悄悄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燃烧的树枝噼啪作响,篝火烧得很旺,驱赶了山中的寒意。龙斐侧过头来,看到文章的头垂到自己的肩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睡梦中的脸在斑驳的月光下是如此清秀如此神奇如此地让人怦然心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心中忽然想到《爱莲说》中的两句,也只有花中君子莲花才能和你相比。但是,你可不仅仅是品性高洁的莲花,你是活生生的文章啊,是让我敬、让我爱、让我心痛不已的文章啊!
山风阵阵吹来,虽然坐在背风的大树下,但这初冬的风还是像刀子般冷,文章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往龙斐身上靠了靠。龙斐微微一笑,将身子挺得更直往树上靠了靠,再轻轻地揽过文章的肩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同时将自己的军装外套盖在他的身上......
我要紧紧地抱着你,以我的身体给你挡风御寒。龙斐凝视着文章的脸,看到他逐渐柔和的面色,心中渐渐觉得欣慰。为什么你的身边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你倾诉衷肠?今晚跟着你到了靶场,看到你痛苦地挥拳,向大树发泄所有的苦闷和悲伤,却不愿意找一个人来述说。你当时状若癫狂的模样,让我多么焦急、多么心痛。我当时真想抱住你,用我强有力的胸膛告诉你,无论在这个世上你失去了多少亲人,多少兄弟,你最后还有我。我会一直陪伴你,不离不弃。
龙斐低下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在那好看的额头印上一吻,当嘴唇轻触到他肌肤的那个瞬间,只觉得心中的甜蜜到了极致,竟然也会心痛窒息,此时此刻就算立刻死了也值得。你是我的,我知道这样做有多么傻,又有多么荒谬。可是,在这个瞬间,你就是我的,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你不再是我的团座,而是我的文章。
那个夜晚龙斐神采奕奕,守护着自己最最心爱的珍宝,和文章独自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那么宝贵,多希望时间也能被自己给收藏。而我已经悄悄在宝贝上留下了我的印记,就像是个贪心的孩子,总要在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上留下一点自己的记号一样。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贪心的孩子,那你就是上天赐予我的最珍贵的---奖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