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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九一八”的前夕(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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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文章所属的部队是第十九路军,粤军。在这场中原大战中,他逐渐从一名中尉排长成长为少校营长。当八月中旬,文章所部攻克济南,再一次进驻济南城的时候,他的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军阀混战,非我所愿。但是秉承国父遗志,实现祖国的统一,这又是我必须去做的。”文章在心中默想,我相信,三民主义能够救中国。只可惜,现在的对手不是日本人,不是两年前在此地犯下血案和无数罪行的日寇。总有一天,我会拼杀在对日的战场上,那才是一个中国军人的归宿。
这段时间的战场磨砺,让文章逐渐褪去了他的书生意气,而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军人。他不但能和那些大字不识的老粗们打成一片,更是赢得了部下的一致信任和绝对的服从。只因为,每次作战的时候,他都冲在最前面。
无数次的枪林弹雨,无数次的血雨腥风,他的指挥才能,他的勇敢顽强不但让他在老兵油子中早已形成了威望,也使他从一个中尉排长上升为少校营长。那都是靠军功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文章的家乡在广东某个小镇,但是他的祖上却是从北方迁徙过去,所以,他长得不太像南方人。他的身姿挺拔,犹如玉树临风;他的肤色很白,虽然久经风吹日晒,但还偏偏就是晒不黑。这一点也曾经让他很郁闷,因为他知道很多大老粗的部下,轻易不会愿意接受一个白面书生的指挥,但是,肤色和相貌这也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改变的东西。
自己唯一能够改变的是态度,是对待自己手下弟兄们的态度。尽量的不掉书袋子,尽量用通俗而不粗俗的语言和部下们打成一片,是他从军后逐步学会的东西。当然,一起打过几仗以后,一切就都融洽了。他的勇敢,他的身先士卒,他对部下的爱惜和真诚的关怀,早已赢得了弟兄们的心服和口服。
还是在军校学习的时候,跟着那个曾留学德国的教官,他养成了很好的军容习惯。胡子必须每天都要刮得干干净净,而皮靴也是必须擦得一尘不染。只要不是在打仗的时候,他的军装必定是最整洁,军姿也是最挺拔的。
在中原大战之后,他所在的粤军被安排到繁华大都市上海来驻防,同时负责整个上海地区的防务。文章所在的团驻地在宝山地区,靠近吴淞口的方向。
(二)
时间到了1931年的5月,上海。
这一天是部队的休假日,文章难得有了一点想到军营外去逛逛的想法。平时的休假日,老兵们有的三三两两外出,有的留在营房里玩玩色子,推推牌九,主要的娱乐项目都涉及到小赌怡情方面。其实,当兵的没多少军饷,而他们这支部队又不是嫡系,上头已经拖了他们两个月的饷了。所以,当兵的打牌也好,搓麻也罢,赌的都是一个乐子。无非是输的人在脸上给贴上个字条,或画上个圈圈,最多被赢的人踢上两脚。
对于弟兄们的这些娱乐活动,文章是既不提倡也不反对。难得心情好的时候会在旁边默默地看上两眼。他自己的娱乐是看书和写字。文章的父亲以前曾做过前清的地方官员,后来看不惯官场的黑暗,早早就弃官回家了。好在家里还有些田产和佃户,他的父亲就埋头于耕读田园的生活。后来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晚年得子有了他这个最小的儿子。父亲对他爱而不纵,教而不惯,从三岁起就亲自教他认字、读书。他写的一手好字也是来自于父亲的亲传。
后来,父亲又很开明地送他去读西式学堂。在高中毕业的时候,文章认为对于积弱已久的中国,教育是头等大事,所以他考入师范大学。但是,两年后,他意识到如果没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来保卫国家,那么“教育救国”也好,“实业兴国”也好,都只会成为空谈。即使国家富裕了,如果军力太弱,那我们在帝国列强的面前,还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所以,大二那年,他投笔从戎转到了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开始了他的行伍生涯。
但即便是做了一介武夫,从小而来的读书、练字的习惯却早已养成。还有就是佛经,因为父亲对佛学有很深的兴趣,所以文章从小也接触到了很多经书,他虽然并不信佛,却喜欢将读经作为放松身心的一种方式。
平日在军营中,如果有了休闲的时间,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在练字或者读经、看书中度过的。但是今天,今天风和日丽,上海已经到了暮春初夏的天气,忽然有兴致往外走走,到繁华的商业街去逛逛。
(三)
有人说过,外滩是上海的心脏;也有人说过,外滩是上海的眼睛。
虽然已经在上海驻扎了几个月,但文章还一直都没有到上海的心脏或者说眼睛那里去看看。听说,外滩的高楼大厦实实在在地撑起了上海的天际线,被赋予“万国建筑博览会”的头衔。同时,也因为其掌控全国、睥睨远东的金融势力,赢得了“东方华尔街”的称号。
从吴淞坐上直达天目路老北站的小火车,车厢了挤满了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老百姓。一身笔挺军装的文章心里略有点尴尬,但好在小火车开得很快,路程不是很长,就呼啸着进站了。然后换上开往外滩方向的有轨电车,车厢里多数都是些着西装旗袍的绅士淑女,并不太拥挤,文章的心情渐渐放松了起来。
外滩,有美丽的黄浦江,有独具风情的万国建筑。沿着外滩,一路漫步,行走于汇丰银行大楼、英国领事馆、海关大楼;穿梭于沙逊大厦、中国银行大楼、上海总会大楼。然后,文章转入了当时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南京路。这次外出,也并非是为了闲逛,还是想买些东西给家乡的母亲寄去。
文章是家中最小的儿子,现在家中仅剩老母亲。虽然家境富足,母亲由兄嫂供养,衣食无缺,但自己心里明白,母亲最为牵挂的还是自己。不能膝前行孝,还要连累母亲担忧牵挂,文章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自打从戎以后,一直都在东奔西讨,再未回过家乡,虽然也曾寄过书信回家,但还从未给家里寄过东西。现在,既然驻守在繁华大都市上海,怎么也要给母亲挑选一点礼物寄回去啊!带着这个想法,这个不爱逛街的人开始逛起了南京路。
十里南京路,看遍上海滩。在这里物质的丰富、商业的繁荣,确实不是其他任何城市可比拟的。上海真是冒险家的乐园,有钱人的天堂。可对于我们这些军饷都要经常拖欠的当兵的来说,还是只能偶尔来看看吧。
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在上海有四大公司,先施、永安、新新、大新。这四家公司都分布在繁华的南京路的两侧。他们首先在商业领域搞起了“彩票”、“礼券”、“摸奖”和“电台广告”,从而改造了很多中国人的消费观念、生活方式、甚至价值法则。
文章在永安公司随意地逛了一圈,他看到在商场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霓虹灯制作的英文标语:Customers are always right 。看到这句标语,他在心里微微一笑,然后点点头,那就选这家吧。先是在楼上的女装部给母亲选了两块花色新颖的真丝衣料,后来路过食品柜台,又买了一盒巧克力,一盒太妃糖,准备寄给家里的侄儿、侄女。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文章看到一楼最突出和独特的柜台是在文具部。
对于文具,他的心里有着天生的喜欢,所以慢慢就踱了过去。他发现在文具部有一个奇怪的柜台,那不是长排形或曲尺形,而是一个圆形。柜台中间立着一根白色大理石的石柱,比柜台高出一节。石柱的最顶端刻了三个金色的大字“康克令”。那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秀丽的小姐。等他再走近一点,他才发现在这个柜台里面摆的全是从美国进口的钢笔---康克令金笔。
(四)
文章虽然喜欢练字,但是多年的行伍生涯,使他对所用的文具并不讲究。自已现在用的钢笔也早已又老又旧,是该买一支新的钢笔了。这么想着,他不由细细地打量起柜台里的陈设,忽然就看到有那么一支笔,那好像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笔。
那是一支由墨绿色景泰蓝做笔身和笔帽的金笔。墨绿色的笔杆很是清新秀丽,在笔帽上有一支金色的利箭,在笔帽的下部是一道宽宽的金色腰线。这支笔的笔尖和所有金色的部件都是由18K 金做成的,所以看上去金色很纯正,和墨绿色的景泰蓝配在一起,自有一派富贵而纯真。
文章看着这只笔,嘴角不由得微微往上翘,含着一丝的微笑。而这时,康克令小姐善解人意地将笔从柜台中取出来,交给他细细的把玩。过了一会儿,看到文章是真的很喜欢这支笔,康克令小姐就拿出已装好墨水的样品笔递给他,同时指了一指那根白色大理石石柱,让他试试笔。
“在这上面写吗?”文章不仅莞尔,看着那个落落大方的康克令小姐。
“是啊。这根石柱就是本公司专为顾客试笔所设的。您可以直接在上面写字,看看这笔头是不是很滑。这样写字,您就不用弯腰了。”她将公司对顾客的体贴细节娓娓道来。
是啊,这种笔不便宜,是应该试一试手感。文章拿了那只样品笔随手在石柱上写了一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感觉这个笔头还真是很滑,写字的手感很舒服。那就买下吧,既然自己那么喜欢。
康克令小姐看了看文章的题字,忽然微笑着拿出一本笔记本。说道:“先生,您能留下您的姓名和地址吗?”
文章一边掏钱,一边有点诧异地接过本子,“怎么,在这儿买笔还需要留地址吗?”
“是这样,我们的这种笔是提供品牌售后服务的。以后需要经常联系老客户,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反馈的。”康克令小姐笑着解释道。
文章想了想,还是留下了部队的番号和地址。然后拿着这支价格不菲的金笔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找一家邮局,将礼物打包给家里寄出。做完这些事后,心里终于放下一件心事,然后,拦下一辆开往宝山方向的军车,还是快点赶回营里。
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文章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个运输营的老兵聊着天,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插在前胸口袋的那支钢笔。不知到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不就是一支钢笔吗?值得这么开心?
忽然想起今天是1931年的5月16日,今天是自己26岁的生日啊!那就当是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吧!虽然,积攒了好几个月的饷全让自己一天时间就给用光了,但是,偶尔地宠爱一下自己,满足自己一点小小的奢侈欲望,又有何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