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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惨烈的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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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同样是在1937年8月19日这一天,龙斐和他的袍泽弟兄们正战斗在上海市中心虹口公园一带。8月14日集结,8月17日开始从上海郊区向市区日军占领的地方层层推进,上峰给予的命令是“进攻,再进攻!”要求尽可能夺回被日军占领的土地。
这两天,中国军队在虹口、杨树浦方向反击来犯之敌;攻占日本海军俱乐部,在八字桥、法学院、虹口公园等地与日军反复争夺。仅仅这两天的实战经历,已经让龙斐的实战经验迅速地丰富起来。是啊,仅仅在这两天,他手下的十个士兵已经损失了五个,再也没有什么比伤亡更能让人迅速成长,就这两天的经历,龙斐感到自己的心态仿佛已经苍老了十岁。
19日的傍晚,龙斐靠在虹口公园里的一处工事后面,暂时放松一下酸痛的肢体。虽然是浑身酸痛,但在这两天的战斗中居然还毫发无伤,这几乎就是一个奇迹。也许,老天爷特别厚爱我吧!这个脏兮兮地家伙居然还能揶揄地笑出声来。这处工事原是日本人建的,甚为牢固,但现在已经被我们夺了过来,在这战斗的间歇,龙斐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盹,心里想着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吃到饭呢?
一声熟悉的哨音响起,那是开饭的信号啊。这两天的战斗激烈,吃饭根本是奢望,干粮袋里带的那点东西,基本上早已经消灭光了,没想到后方还真的能送饭上来。一想到很快能吃上热饭,原本空空的胃里感觉更加饥饿。
现在街面上的敌人已经被肃清,鬼子已经放弃了这一片的工事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也许,鬼子也要吃饭??龙斐和自己班里的一个新兵待在同一个工事里,不远处的另一个工事还蹲着他带的三个兵。
这时,只见一个年轻的伙夫,跳着担子从他们后面上来,依次给每个工事里的士兵送上今天的晚饭,每人两个白馒头还有一些菜。龙斐拿出饭盒接了菜,又拿起一个馒头啃起来,暂时顾不上理会被硝烟染黑的手指是否在馒头上留下指纹,又用调羹舀了一勺菜放到嘴里。才刚刚分辨出好像是白菜炒肉片的味道,那个小个子伙夫就弯着腰挑起担子向他们旁边的工事走去。
“兄弟,当心一点,把你的头低下来。”龙斐看着伙夫离开的背影还不往了关照一声。虽然这是战争间歇,但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自己已经养成随时随地找隐蔽的习惯,恨不得教得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
那个年轻的伙夫很腼腆,只是红着脸笑了笑,疾步向另一处工事走去,那边还有几个弟兄正迫切盼望着他带来的晚餐。
刚走到那处工事边上,伙夫将担子放在地上,刚刚直起了腰,就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响,只见子弹精准地击中伙夫的头部,他倒地的时候已经死亡。
龙斐放下手中的馒头,连忙转回身趴在工事下方冲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扫了一眼,只见对面马路边一幢楼房的某个窗口,一支步枪收起的影子一闪而过,龙斐牢牢地盯着那个窗口望了一眼,然后,慢慢捡起地上的馒头继续吃饭。他身边的新兵看着几米外躺着的伙夫的尸体,闻到空气中逐渐散发出的血腥味,忽然将馒头一扔,哭了出来......
(二)
龙斐默默啃完沾满沙土的馒头,然后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吃饭吧,吃饱了好打鬼子,别让他白死了。”
他拿起自己的步枪,仔细地收拾干净,然后就趴在工事里面,瞄着那扇窗口,不错眼珠地盯着。“变态的小日本,连送饭的伙夫都要杀。老子不管你窗后是什么人,只要你敢探头,你就等着吃枪子吧!”
一只步枪慢慢地又从那个窗口探了出来,继续狡猾地巡视着街面,寻找放冷枪的机会。根据步枪伸出的长度和角度,龙斐大致估算出枪手的位置,这时候天已经要黑了下来,如果不注意观察,几乎察觉不到那支枪口。
龙斐屏住呼吸,向他反复计算过的那个模糊的枪手位置射击,然后,看着那支步枪从窗口掉了下来。看样子我又干掉一个,待会要是打冲锋,可要注意来自高处的暗枪啊!龙斐抱着枪,微微眯起了眼睛,至于空气中弥漫的各种异味,早已被他习惯到无视。
我见过死人,从很久很久以前起就不断地见到过死人。可是这两天在战场上看到的死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从前见过的总和。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死的绝大多数,都是我们的人?
......
那天晚上日军获得增援,直接向龙斐他们发起反扑,战斗打得很激烈,到最后双方已经短兵相接,打起了白刃战。当敌人和我们都搅合在一起的时候,步枪就暂时发挥不了威力,而拼刺技术的好坏直接决定了战场上的生死。
日军虽然个子矮小,但是他们营养充足、身体粗壮,又经过严格的拼刺技术训练,战斗力相当的凶猛。中国士兵往往营养不良、体质羸弱,如果拼刺的训练又不充分的话,往往一个班的士兵还打不过一个日本鬼子。
龙斐挺着刺刀冲着日本兵多的地方往前冲,他已经将自己带的兵远远甩在了后面,到后来迷迷糊糊地就冲到了一处码头,那里有很多中国兵正围着几十个日本兵在混战。
还好,我们这边人多,往往几个人一起围斗一个日本兵,渐渐地将这拨鬼子消灭得差不多了。
“嘿,兄弟,你们是那个部队的?”龙斐一边奋力捅向最后一个鬼子,一边问起身边的一个老兵,因为他注意到这部分中国兵的军装和自己不太一样,他们只带了军帽没有佩戴钢盔。
“额们是西安来的,36师的,今天刚到上海就拉上来了。”那个老兵自豪地对他笑,同时对他带着的那个德式钢盔好奇不已。
“呵呵,西安嘀。额也是西安嘀!”龙斐马上口音一变,调皮地与老兵开着玩笑。好久没到西北去了,现在听到那熟悉的陕西口音真是亲切啊,龙斐在心里乐开了花,跟这这部分人马又向前面的鬼子追杀过去。
三百多个中国兵,刚刚从西安杀奔淞沪战场的中国兵追着十几个鬼子来到一处十字路口。正当中国士兵将鬼子们团团围住的时候,忽然路口响起了隆隆的坦克开动的声音。几辆日军坦克开过来将路口团团围住,坦克的炮塔转动起来,高射机枪的声音也猛地响起,机枪子弹如水般泼洒出去,成片的中国士兵在弹幕中被推来桑去,被战场绞肉机收割掉生命......
龙斐本来是跟着这部分36师的兄弟一起跑的,只是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带的那几个兵不知道都丢哪儿去了,一时踌躇,犹豫了片刻没有跟上去,正好被坦克堵在外面。他向着那个十字街头最后望了一眼,转身飞奔而去。
坦克的炮塔还没有向自己这边转来,这是最后一点逃命的时间,在飞奔逃命的瞬间,龙斐还大致记得自己刚才过来的路线,现在他本能地顺着原路返回,寻找自己的同袍......
(三)
8月中旬的某一天,炮兵时继祖在帮同袍装车,重炮连接到命令,要求他们夜晚出发,悄悄转移到长江口某阵地,要对横行在长江口的日本海军军舰发起突然袭击。
有一整个步兵营配合这个重炮连的行动,那天晚上,当死胖子送别那些150毫米的克虏伯大炮时,心里对那些重炮连的士兵羡慕不已。“呵呵,你们有机会去打那些大家伙了,一定要给我好好地打,最好把那些狗日的军舰全给揍到海里去喂鱼。”
这是一次高度机密的军事行动,军方高层不仅调用了他们营所有的重炮,还将其他几个炮兵营的重炮都集中起来,想要一举给日本海军以重创。
清晨,中国炮兵已经在阵地上准备完毕,几十门克虏伯大炮对准江岸线整齐地排列开,在他们身后,还有一整个营的步兵埋伏在他们后方,以作机动。
晨雾渐渐飘散开,炮兵们正等待上峰最后的指令,这时,日军军舰上的大炮炮管也开始缓缓转动过来。还没等中国炮兵反应过来,日本军舰上那些口径在400毫米的大炮猛的轰鸣起来,大口径炮弹准确地落在这一片阵地,顿时火光飞射,血肉横飞,中国的炮兵和步兵一倒一大片。有些反应快的炮兵连忙装弹、发射,但是炮弹无法穿透敌舰厚重的甲板,只是在军舰上留下一片火光和一点瘢痕,随后引来了更猛烈的炮火压制。
中国的炮兵在自己的阵地上翻腾、躲闪,被日本军舰上重炮炮弹直接炸死的是少数,更多数的士兵是被炮弹的冲击波给震死,不管你是趴在地上还是躲藏在掩体后面。那个协助炮兵的步兵营,五百多官兵,在敌舰的准确炮击下,几分钟之内就全部阵亡。
中国陆军好不容易从德国进口的那么有限的几十架150毫米口径克虏伯重炮,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一次威力,就在日本海军舰队的炮口下灰飞烟灭......
后来,只有极少数炮兵被冲击波掀到前期的弹坑里,被浅埋在浮土下面才侥幸生还。中国军队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导致这次炮战失利的原因,竟是输在间谍战中。日本间谍在“八一三事件”爆发之前就全力收集中国各层面的信息,并且在中国军方收买内应。在中国军方高层安排这次重炮袭击计划之时,川岛芳子就已经将中方的计划及阵地的坐标报告给了日军,所以,毫无悬念地输的又是我们,惨败的又是我们。
(四)
8月下旬,中日之间在上海的战事已经呈现胶着之态。日本方面不断增兵,而中国的援军也从中国各地不断赶来。中国部队先是想攻取日军已经占领的上海市中心部位,但是想攻攻不进;现在只能死守自己的阵线,但由于双方武器装备相差的悬殊,阵线又守不住。
由于飞机很少,中国丧失了制空权。由于海军几乎全军覆没,我们没有制海权,而敌人则来去自由,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在什么地方打就在什么地方打。中国军人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眼睁睁挨打挨炸而无可奈何。再说坦克,中国士兵就几乎从来没见过,在战场上乍一看到这种"轰隆隆"的陆地怪物,不由心里发毛,不怕死的上去可以用手榴弹与之同归于尽,而多数还没冲到跟前即被射倒,面对日军坦克,中国军队只有义愤填膺却束手无策。
从8月23日起,中国各部队即被日军紧紧咬住,无法脱身。战线犬牙交错,时常会腹背受敌,往往为了一城一地之得失,浴血相拼。而士兵们用鲜血和生命换得的防线还是会在日军强大的机械化装备的推进下逐渐崩溃......
......
这场该死的仗已经打了一个月了,而好战分子龙斐早已经没有了刚上战场时的壮怀激烈。他带的那个班,除了几个重伤员在战争早期送往后方治疗以外,已经全部阵亡,而他也早已成为一个光杆班长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说过得很快,也可以说过很漫长。龙斐的心在生与死、血与火中煎熬了无数个来回,一个月的时间漫长仿佛如一个世纪。
我现在,仿佛已经不止八十岁了,人生百年的生存经验和智慧感悟,在这短短一个月的战地时光中从我面前流转而过,我好像已经抓住些什么,可又希望最好能统统忘记。我现在学到最多的就是,怎样在战场中逃生,怎样卧倒、怎样找隐蔽、怎样伪装、怎样疏散和逃跑,怎样在逃跑时还不被督导队的黑枪给督导掉了。
现在,如果不是敌人已经出现在眼前,我才不会轻易开枪,我怕把鬼子给招来。我居然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龙斐在心中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但我要保命啊!虽然鄙视自己的这种状态,但龙斐还是抱定一个信念,我现在不想当英雄,更不想做烈士,我只想活下去,活着熬过这场战争。舍身忘死、杀身取义,那不是爹妈教给我的分内事,最起码,不是我娘希望的事。
又是一辆日本人的坦克开了过来,龙斐躲在一个掩体后面,正在考虑如何退,往哪儿逃。只见一个外地赶来增援的地方军士兵抱着手榴弹就向坦克冲了过去,仅凭不怕死的精神,徒恃血气之勇,可他还没冲到坦克面前,已经被密集的机枪子弹射倒......
正在这时,从龙斐身后飞过来一枚战防炮炮弹,像筷子捅豆腐一样击穿了日本坦克,随后那辆坦克就炸开了花,人体残肢和血液、内脏器官从里面飞溅出来,一时间腥臭不可闻。
......
死胖子站在他的战防炮后面,瞄准日本坦克,拉动炮绳,射击!就让每一发炮弹都打中一辆坦克,就让炮弹带去我复仇的怒火。
这架打得奇准的战防炮很快就引起了日军的注意,几乎是立刻就遭到了日军重炮的还击,当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奔而至时,死胖子刚刚能凭借着对炮弹弹道的熟悉堪堪躲避,但他心爱的战防炮还是被炸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