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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九章 元宵家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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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个时辰以后，元宵那天傍晚时分，文章和龙斐两人两骑龙精虎猛地来到凤凰镇王会长的家中。这时，天色渐渐将要暗了下来，路边的小儿除了放些零零散散的鞭炮，便是拖出期待已久的兔子花灯玩耍起来。
被管家迎进大门后，他们走进了一处宽敞而又别致的庭院。文章只来得及对这个庭院匆匆一瞥，就已经看到站在厅堂门口静静等候的那个人儿。今天的王小姐和‘军营开放日’那天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只见她穿了一件很传统的月白色绣花缎子薄丝绵旗袍，在外罩了一件玫瑰红的开司米束腰大衣。大衣是西式修身的长大衣，但罩在丝绵旗袍外面却也非常和谐而般配。旗袍的领口、门襟及衣角上都绣了精致而小巧的玫瑰红色的花蕾，和大衣的颜色正好相配。
凌霄今天是很刻意地打扮了一番，衣服是中西合璧的，头发是烫成了卷又用发夹别好松松地垂到肩上，而脸上也化了淡淡的妆，淡到几乎让人看不出可又恰到好处。此时厅堂屋檐下已经点起了一排花灯，暖暖的灯光下映衬着那个年轻的女孩更是明媚动人。
元宵节是中国人阖家团圆的时刻，这还是自己从上海回来后过的第一个元宵节，而打破不邀请外人的传统，也是自己的主意。虽然相信自己是个大方而乐观的新时代女性，但当期待已久的贵宾真的走进庭院时，凌霄的心里还是非常紧张。
......
其实此刻文章的心里也很紧张，他还有点搞不懂今天来赴宴到底该扮演何等角色？王会长说起来也是认识很多年的熟人了，以前有过多次的应酬都是在镇上的酒店里进行。他这家里以前也曾来过一、两次，好像都是春节时来拜年，略坐坐就走的。以家宴的方式来宴请自己，这还是头一次。何况这次，还有一个秀丽的女儿站在厅堂门口迎客，这主人怎么就还不出来呢？？想到这儿，文章有点尴尬，尽量放慢了脚步，拖延着走到客厅的时间。
龙斐自从进了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只扫了两眼已经将整个院子看了个遍。他当然看到了站在厅堂门口让人眼前一亮的王小姐，但他更加注意的还是文章的表情。感到文章放慢了脚步并且带着一脸持重的神情，妖孽心中暗自好笑。
即便走得再慢，文章也已经昂首缓步踏上台阶，来到了厅堂门口。正在犹豫是否先和王小姐客套两句时，王会长已经一叠声地迎了出来：“文团座，快请进。真是不好意思，有失远迎。还有龙副官，快请快请！”
（二）
终于一行人等进了客厅分宾主坐下，有佣人奉上茶。王会长拉着文章说了一会儿客套话，接着又将话题转到本镇商会的一些具体计划上。说到兵荒马乱的，各家商铺的生意都不好做啦；但又说跟沦陷区的商号比起来我们这儿还算好的啦；毕竟不用做亡国奴给日本人卖力啦；等等等。老头儿话一说起来一时就收不住，文章只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哥、自己在沦陷区的亲人。
凌霄陪在一旁喝茶，手里托着茶盏慢慢地撇去浮沫，眼角余光却在暗暗注意这两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让我可以好好观察一下这两个同样英武但又反差极大的军人，凌霄在心中好奇地想。
主客位上的文团座，今天是第二次见面，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少了些许惊讶，更多了些从容可以让我细细打量。其实，男人长了一副好相貌并不稀奇，真正体现精神的是他的气质和涵养。一个手握重兵的团长，却能让普通人感到如沐春风般自在安详。虽然他一身戎装，但更像一个传统的中国文人，真正的谦谦君子。至于他旁边的那位龙副官，气质神态却又完全和他不一样。
仔细来说，龙副官的身手矫健、相貌堂堂，他在安静时如潜伏的猎豹浑身散发出莫名的警觉和张力，让人不容小觑。而当他行动起来时，无论是一个转头还是一个微笑，眉眼都是那么生动，既猥琐却又讨喜，总是能够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如果说文团座的特别之处是他能将文人的君子气和军人的英雄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那么龙副官就是更加奇妙的一个人，他居然可以将男孩的无邪纯真和男人的睿智沧桑如此神奇地融合一体。真真是好奇妙的让人一见难忘的两个军人。
这边厢凌霄还在假装低头喝茶，同时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奇思怪想；那边厢王会长拉拉杂杂的唠叨终于结束，他总算想起了今天请文团长来此的主要目的，那是要给爱女一个机会，好好地和人家攀谈攀谈、接触接触。
“文团座，您先坐一会儿，寒舍今天备了很多别致的烟花，我去让人给搬出来，等天一全黑我们就燃放一些，热闹热闹。凌霄，你帮我待客，好好陪文团座和龙副官说说话。”王会长说着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三）
这一下轮到凌霄做了主人，她放下茶杯也放下了矜持，鼓足勇气说道：“文团座，不知道您除了排兵布阵、练兵打仗以外，还有什么兴趣爱好？请恕凌霄冒昧，我只是实在有点好奇，想知道你们不练兵不打仗的时候喜欢干些什么？”
“这...中国古代读书人都要求会‘六艺’，既‘礼、乐、射、御、书、数’，其中‘射艺’在现代就指射击，是我们现代军人必须掌握的本领，那没什么好说的。还有就是‘书艺’，可以指读书也可以指书法。我们当兵之人，没有多少可供自己支配的闲暇时间，顶多也就看看书写写字吧。”文章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龙斐听到这两位这么一本正经的一问一答，心中好笑地将头歪在一旁，专注地看院子中仆人来来往往地挂花灯，布置要点的烟花。心中暗道，我还真是好大的一个电灯泡啊！
“哦，团座喜欢看书、写字啊，我怎么忘了文团座写得一手好书法呢！对了，在我书房有很多难得的字帖，都是我爹和我费尽周折找来的，团座和我一起去看看吧。我估计你肯定会喜欢。”凌霄站了起来，几步就来到文章面前。几句话后，她的开朗个性显现出来，已不像当初那么拘谨。
虽然心中对于绝版字帖也很好奇，但是冒昧地去女孩子的书房好吗？文章缓缓起身，同时用眼刀剜向龙斐向他暗示跟自己一起。
龙妖怪的眼锋早已瞥见了文章的尴尬，但他带着坏笑，拖拖拉拉地赖着不肯起身，心想我这个电灯泡才没那么不识趣呢！
凌霄领头走了两步，一回头看文章还没跟上来，而龙副官干脆就没挪窝，她微微一笑，连忙说：“龙副官，一起啊！你也来我书房看看吧，我那儿有好喝的东西，比我爹爹的清茶好多了。”
龙斐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满脸堆笑地跟了上去。
......
穿过游廊来到内庭一侧的厢房，眼前出现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房间内放置的都是传统的中式红木家具，布置得淡雅清新，并没有多少女孩儿家家的小玩意。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墙壁正中装裱精致的一幅横幅，那上面遒劲的毛笔字写到：
男儿当思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文章还没进门抬头就看到了这幅字，心中无比惊讶。这幅字当初是我写给龙斐抽奖用的，后来我也没关注它的去向，怎么就慎重其事地挂在这儿了呢？这...挂在一个小姑娘的书房里合适吗？？他回头又瞪了龙斐一眼，然后跟着凌霄走进书房。
龙斐紧跟其后，心中这个郁闷啊，虽说今天是元宵节，那你也不用总拿白眼请我吃汤圆吧？？当初抽奖这个环节是林炜主持的，老子怎么知道这幅字会出现在这里呢？？
凌霄打开书柜，像献宝似地拿出一大叠字帖，像什么《九成宫》啦、《玄袐塔》啦、《多宝塔》啦、《赵孟頫三门记》啦、《赵之谦北魏书》啦，林林总总摊了一桌子。看到这些宝贝，文章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地站在桌边翻看。
龙斐进来以后，看到这两人的兴趣都在那些故纸堆中，也没有人来管他，就在书房里四处溜达了个遍，然后对着一个精致的陶瓷八音盒相起了面。看着看着，龙妖怪见无人注意，干脆拿到手中手欠地转动起发条......
清脆悦耳的音乐声忽然响起，龙斐吓了一跳连忙将物件摆好，脸上的表情既无辜又顽皮，像一个做了坏事刚被大人发现的孩子。
音乐声也提醒了凌霄，她腼腆地发现自已还不太会当主人，怎么能光顾着看字帖将客人都晾在一旁了呢？？
“文团座，龙副官，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们准备一些饮料，马上就来。还有，这里的东西随便看、随便玩，没关系的。”凌霄的脸有点红，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匆匆出去。
等她走远，文章抬头盯着那个犹自在东摸西看、好奇不已的妖孽，指了一指墙上的横幅没好气地问道：“这东西怎么来的？我怎么感觉像是被你给卖了呢？？”
“冤枉啊，团座。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那天抽奖的时候，后来我给老百姓发子弹壳去了。我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龙斐的表情诚恳无辜到近乎惶恐。
“那么今天这请帖，这家宴也和你无关吗？没有你在其中搞鬼？？”文章继续问道。
“没有啊，这些跟老子无关。我只是凑巧训练结束时遇到王府的管家，帮他送了下请帖而已，我什么都没做啊。”龙斐越是一本正经就越是让人摸不透真假。
文章盯着他仔细地看了看，不想和这个妖怪置气，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又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宝贵的几本字帖上。
龙斐将书房内所有好玩的摆设都摸了个遍，然后才老老实实地坐到一把交椅上，打定主意继续扮演自己那超级无敌电灯泡的角色。
......
（四）
过了一会儿，王小姐捧着一个托盘出现，在托盘上放了很精致的三付西式咖啡杯。凌霄亲自给客人端上，请他们品尝。
文章端起磁碟，用小银勺轻轻搅拌了一回，然后举杯闻了一闻，并没有预料中咖啡的浓香，那个味道反而是？？他放下银勺举杯一尝，原来是久违了的可可，奶香浓郁的热可可。文章微微一笑，放下了杯子。
龙斐对着这杯暗褐色的液体皱了皱眉头，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尝了尝，不由做了个鬼脸，心中不明白这些洋鬼子和假洋鬼子为什么喜欢喝这种又苦又甜，味道浓厚的东西。
“文团座，龙副官，这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最好的可可，加了牛奶一起煮的，希望你们喜欢。”凌霄介绍道。
“挺好的，这个可可味道很正。以前家兄在广州做进出口生意时曾经代理过一批很好的咖啡和可可，那时候我还在昆明上军校，一直都能收到家兄寄给我的包裹，其中总会有这种可可。”文章随口说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过去了那么久的往事会一下子浮上心头，在熟悉而久违的可可香中被自己娓娓道出。
凌霄听后很高兴，自己喜欢的东西那个自己很在意的人原来也喜欢，这种感觉真好。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又到书柜中去翻找，拿出一大堆式样古旧还有些残缺的图书。
“文团座，这些书是我在上海期间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古籍、善本，你来帮我看看好吗？”
文章来到书桌边，带着微笑翻看起那些图书，忽然间他的目光停滞，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这些书，原来曾是涵芬馆典藏的？？”他的手指向书中的一处图章。
“这些书上都有‘涵芬馆’三个字的印章，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原来主人的称谓吗？”凌霄疑惑地问道。
“涵芬馆就在原商务印书馆内，收藏的都是非常珍贵的中华文化经典。而商务印书馆办的东方图书馆的三楼也是专门收藏古籍、善本之处。可惜这些不可复制的文化资源在第一次的淞沪抗战时，都被日本人恶意炸毁、零落散失了...... ”说到这里，一向沉稳的文团座不由微微激动起来，而凌霄也终于明白由于自己从小对书的喜爱而无意中收集到的这些破旧图书，是做了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
......
龙妖怪在一旁不断把玩着手边的咖啡杯和小银勺，同时竖起两只兔子般敏感的耳朵听着两人的谈话。像什么第一次的淞沪抗战是如何发生的啦？日军的海军陆战队是如何动用了轰炸机从航母上起飞来轰炸上海平民区啦？商务印书馆和东方图书馆是如何被毁于战火啦？而文团座当时作为第十九路军的一个营长又参与了哪些战斗啦？
这些陈年的往事，文章本来都放在心底，但这一天在王小姐脉脉含情的注视下，在温暖的热可可香味中，自己居然说了很多。甚至连逛南京路上四大百货公司的经历和买了一支康克令金笔给自己做生日礼物的小事都不知不觉地一块儿兜出。忽然感到，龙斐虽然一直低着头搅动可可，但当自己提到康克令金笔时，他飞快地瞟来一眼。
“呵呵，这都是过去了很多年的事情了，也是我对上海这个城市的一点点回忆。让王小姐见笑了。”文章略微有点红了脸，结束了话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