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寄生》明月天边

1、第 1 章

　　我姓桑，名字却不是“寄生”。
　　我那个读书不多的老爹给我取的名字是“秀月”。
　　没错，我本名桑秀月。身份证上印的就是这个。在老家，大伙都这么喊我，喊了得有十八年了。
　　可惜它实在不得某人的心。带着一股过于浓厚的乡土气息，似乎只要张口喊出“秀月”两个字，便会立即扑面而来一股土腥味，扬起漫天的黄沙，而这正是某人最无法忍受的。
　　于是，他自作主张给我改了一个名，叫“月星”。他还特别认真地解释说，月星，就是月亮身边的一颗小伴星，而他就是那颗月亮。然后他继续强调说，其实他本该是颗太阳，但是为了不让他过于耀眼的光芒彻底掩盖了我，让我连个出头之日都没有，所以还是勉为其难地放任我陪在月亮身边吧。
　　桑月星，从这个名字的诞生之日起，它就成了我在那个家的专用名，也成了我在这座繁华大都市里的唯一代号。
　　桑寄生，原本是一种绿叶灌木，因为依附桑树而生，便顺势成了一味中草药。这倒是很有点“一人登仙，鸡犬升天”的感觉啊，仔细想来其实还挺励志的。
　　如果我也能早点以它为榜样，就不至于会白白浪费了近水楼台的三年时光，让自己直至今日都没有半点长进。
　　这个没出息的我，平常是既不学习，也不工作，每天只是心安理得地住着他的大房子，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还一点不心疼地刷爆他的卡。不知他每回看到那些显出天文数字的消费短信时，心里面究竟做何感想。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桑寄生得知有我这样一位好吃懒做、不求上进的本家，铁定打死都要跟我划清界限，因为我实在太丢它的脸了！
　　更有甚者，我出轨了，就在今时今刻。作为一名依附者，上不上进没关系，但至少应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清清白白吧，可我最终还是耐不住寂寞，毅然投入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
　　我背叛了那个人，就等于在自己的头顶上悬了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那把削铁如泥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直接斩断我的生活来源。明明超级害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却还是踏出了这一步。我并不感到后悔，因为说到底，都是他逼我的。
　　“他多久没碰你啦？”身上的男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
　　“两年……零九个月……零十五天……”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记得这么清楚！”他惊叹道。
　　因为这是我不能轻易对外人言的大耻辱。
　　我半闭上眼，专心哼哼。
　　“呵呵，他不会是不行了吧。”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我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就是外面有女人啦。”
　　我继续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啊？”他似乎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知道。”我含糊地哼了一生，“管他呢，只要他不赶我走。”
　　是啊，只要他不赶我走，我根本无所谓。说句大实话，我其实也不太热衷于这种事情。只是当初既然开了我的荤，他就不该狠心把我晾在一边。怎么样都得一月一次吧。
　　“他如果不是不行，那就是脑子有问题。”男人坏坏地笑着，“你这么骚，又这么美，哪个男人舍得不碰你。”
　　我很想跟他坦白，其实三年前的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土妞，有关男人女人的那些事，脑子里仅有朦朦胧的一点概念。做第一次时，他没忍住埋怨了一句，说我跟躺尸没有任何区别。后来次数多了，我渐渐有了一些该有的反应，但那似乎并不足于令他满意。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对我彻底失去兴趣的。
　　如今能被偷情对象说成是“骚”，那或许应该归功于“长期独守空闺所致的饥渴难耐”吧。
　　“你不如别回去了。”他低下头亲我的脸，像小鸡啄米一样，弄得我怪痒痒的。
　　“不行。”我的声音如梦呓一般，“我舍不得他。”
　　“你是舍不得他的大房子吧。”他笑话我说。
　　“嗯。”我很干脆地承认，因为确实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他的钱，还有他的颜。”
　　“我长得不如他吗？”他很有点不服气，“我比他还年轻几岁呢！”
　　“你不如他有钱。”我闭着眼睛补充，“你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但是我有钱租房子。”他支撑起上半身，俯视着我的脸，有点着急地宣称，“我工作稳定，不容易失业。你根本不用担心会露宿街头。”
　　“租房子还是不能长久呀。”我依旧闭着双眼，说完时，主动嘟起了嘴。
　　“唉——”他大叹了一声，既不甘心情愿又无法抗拒地低下头来与我深吻。
　　大概是为了彻底发泄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吧，他这一轮可谓是使出了杀手锏。我被他弄得□□、浑浑噩噩的，全身骨头几乎散架。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如浪潮般汹涌而来，顷刻间冲走了所有的杂念。
　　好怀念这种感觉啊！整个身体犹如被祥云托起，轻飘飘的，似乎可以被风带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在离开滕小雨家之前，我洗了一次澡。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打定主意了，等一会儿回了他的家，还得抓紧时间再洗一次澡。
　　他那种异于常人的嗅觉，能轻易鉴别出我身上的香味并不来自于家里的任何一款洗浴用品。如果他非要探究，我一定百口莫辩。
　　我还不想离开那个家，至少不要这么快。
　　离开他那里，我会无家可归的。
　　我很喜欢这座“冰冷”的大城市。无论如何我都要赖在这里不走。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可以合情合理地付出自己的一切。
　　只要周围的环境足够“冰冷”，我便能因此省去不少心。因为每个人都一样“冰冷”，就不会有人大义凛然地站出来，理直气壮地指着你的鼻子骂：“为什么就你最不听话？！就你最不安分？！”
　　年纪都这么大了为什么不相亲？邻居的憨小子哪里不好了？你和他难道不是青梅竹马的吗？想进城，没问题啊，结婚后可以一起出去打工，两个人一起努力，将来……
　　哼，将来！只怕是，嫩白的脸变成了蜡黄的脸，水蛇腰变成了水桶腰，□□的胸成了下垂的奶袋，乌黑的秀发变成了发黄的豆芽菜……想想真觉得害怕啊……会有那么一天，桑秀月变成了孩子他妈，再也没有人愿意喊这个读起来其实挺悦耳的名字了……那样的生活，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末日！
　　于是，我马不停蹄地逃离了家乡，带着仅有的一点钱。
　　初中毕业时，我差点上不了高中。多亏学校的老师爱管闲事，否则我只怕早就成了邻居家的童养媳。好不容易顶着家里人嫌弃的目光读完了高中，我的婚事便一刻不停地张罗开了。
　　我再不跑，更待何时？！
　　旅费是之前一点一点打零工攒的，离乡的路线整整规划了三年。
　　成功登上县里的火车，我深深吸了有生以来第一口自由畅快的空气，即使那口空气里夹杂着浓浓的煤烟味，呛得我一连咳了好几声。
　　一阵好咳，咳尽了胸腔里淤积多年的浊气，人顿时焕然一新。我的新征程终于开启了，哪怕前面是人间炼狱，是阳间魔窟，是轮回往复的宿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洞，我都认了。
　　我并非不爱我的故乡，纯粹是厌恶极了那种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窒息感。我坚决不能沿着前人的老路一直走到黑。
　　都说翻身女性把歌唱，现在是读书自由、恋爱自由、工作自由，可实际上呢，依然有千万只手会时刻伸过来阻挠我们一下。而那些手的主人，既有异性，也有同性。
　　我要为自己闯出一条新路来，哪怕它的终点也是黑暗。
　　从小到大，我就是爹娘嘴里的倔丫头。抗婚的时候，爷奶曾不止一次冲着我摇头叹气：“傻囡，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后悔了吗？至少现在还没有，虽然以后可能会有，但如果就那么认了命，那我岂不是白白倔了十八年。
　　在城里遇上他时，我已经满十八岁了。关于这一点，他是反复确认过的。他甚至拿着我的身份证去派出所亲自验明了真伪，这才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他总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图那一点点的便利，就给自己埋下任何隐患。
　　智者是绝对不会犯那种错误的，更何况是他。
　　他的自信与他的外表成正比。他的颜值有多高，他就有多自负。
　　我完全想象不出他以前的人生。和我的比起来，他简直就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各种高阶人设，各种开挂，各种荣耀，各种飞跃，各种碾压。
　　幸好他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在他的家里面，找不到任何奖状奖杯，即使是在那间只舍得让我进去过一次的神秘工作室里，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象征他往日荣誉的见证品。
　　他说，过去的就是过去的，不管好与坏都应该抛开，绝对不能由着它们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
　　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我听的。他或许曾经一度盼望过，我也能如他一般地努力上进，只可惜我的一系列表现让他彻底没了那个心情。他可能很早就开始物色新的宠物了，而我终究会迎来被取代的那一天。
　　我后悔了吗？竟然还是没有。不是因为已经提前为自己找到了下家，而是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懒得不能再懒了。
　　英语“Lazybone”，说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