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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他并不恨 ...

  •   夏眠又梦到了那片海。

      平静无波澜的海面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站在岸上,却仿佛被擒住了四肢一般,无法动弹。

      四周寂静无声,无尽的黑色蔓延,将那片海和烈火一同吞噬。

      夏眠沉溺在黑暗里,头顶的亮光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他伸手想要触碰唯一的亮光。

      可是下一刻,光散了。

      病床上的夏眠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光亮刺眼,他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遮挡,却发现正趴在病床前的池舟,脸上的神色十分疲倦,脑中的嗡声已然消失,不过还余留着一些疼痛,他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阳穴,正在思考着此时情景的前因。

      他接到了池舟的电话,池舟竞赛结束回来。后面又接到了金君之的电话,金君之告诉他比赛第一名的事情,还有他的病情被别人爆出,接着……他的父亲来了。

      想到这里,夏眠的神色一凛,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池舟以外,没有其他人。

      “夏眠!你醒了?”池舟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拿起一旁的杯子倒了一杯温水,“喝水吗?”

      “嗯。”夏眠松懈下来,借力起身倚靠在身后的枕头上,他低头顺着池舟的动作,小口地喝着温水。

      池舟见夏眠的状况平稳,心底松下一口气,想起之前刚到夏眠家的情景,心头还是一跳,本来还疑惑为什么门没有关,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晕倒在地的夏眠,面前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他当即的反应就是报警,却从那个男人口中了解到,他是夏眠的父亲,而紧接着赶来的金君之也证实了这一点,之后便是叫的救护车,来到了医院,而金君之和夏眠的父亲还在外面谈话。

      池舟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夏眠的动作,内心迟疑,却又不知如何去问,夏眠的异样其实他早有察觉,谈及画画,谈及大学,往更早了说,还有那次街边偶遇,可是他从来没有去深究,一来每个人都有私人空间,他不想剥夺夏眠的权利,二来他认为如果夏眠想要告诉他,自然会说。

      而如今,他其实也从金君之和夏父的谈话中了解到了一些。

      “池舟。”

      “嗯?”池舟回神,低头看向夏眠,“怎么了?”

      夏眠将面前的杯子推开,朝人露出一个笑容,“我之前说过的,等你竞赛结束,告诉你一件事情。”

      “……嗯。”池舟将手上的杯子放到柜子上,他伸手握住夏眠微凉的手指。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医院的无人走道里。

      金君之看向面前的夏父,脸上是颓然的失意,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叔叔,你有什么想问的,问我就好了。”

      “小眠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清楚。”金君之思忖了一下,“但是他找我的时候,是在我大三寒假的时候,也就是他十二岁的。”

      夏父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他找我的时候,很平淡的和我说了一句,君之哥,我觉得我生病了。”
      “我当时十分疑惑,但是还是根据惯例给他做了试题。”
      “从试题的结果来看,他病了,而且病的很严重。”
      “但是,当我询问的时候发现,他很正常,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而当我讨论及阿姨的去世还有他的画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十分明显。”
      “然后,他告诉我,他画不了画了。”
      “同时,他还向我透露了一件事情,他厌恶画画,甚至烧毁了自己之前画的所有的画。”

      听到这里,夏父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不由得颤抖,“我……我不知道……那些画,居然是他自己烧的吗?”

      当时存放夏眠画的库房里起了一场大火,他到时候只有站在库房外的夏眠和库房里烧成灰烬的画。他当时还安慰夏眠说,他画画那么有天赋,以后还会画很多画的。只是从那以后,就没有见过夏眠画画,他以为是夏眠不喜欢了,却没有想到……是厌恶。

      “他是因为我……因为厌恶我,所以才厌恶画吧。”

      金君之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叙述着。“当时我已经开始在研究所实习,有了一定的经验。在通过了导师的允许后,我开始了对他的治疗。”
      “治疗过程中,他十分的配合,病情也很稳定,但是总会在将要结束的时候,再次恶化。”
      “他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

      病房里。

      “因为母亲的去世,当时的父亲痴迷画画以至于疯魔,他漠视了母亲的病情,以至于最后察觉的时候,已经处于晚期。而在母亲去世那天,他还在外面举办他的画展。”

      “母亲去世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外公和外婆当时回家了。我看着医生和护士将母亲的病床推走,看着抢救室的灯光熄灭,而母亲的病床之后就再也没有推回来,回来的只有一句,医生的节哀。”

      池舟只感觉细密的痛意从心中蔓延在四肢,看着面前虚弱的,仿佛易碎一般的夏眠,握着夏眠的手收拢,轻轻地、紧紧地握实。

      “我就一个人躲在医院的墙角,茫然无措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最后是外婆领我回家的,而父亲是在一天后赶回来的。”
      “他面对母亲的遗像,痛哭,跪在地上请求外公和外婆的原谅。”
      “后来,因为外公和外婆身体不好的原因,我跟随了父亲。”
      “之后,我就得了厌画症。”

      说完,夏眠又摇了摇头,“其实不止厌画症,厌画症只是单纯的讨厌画画,而我的情况特殊,经常会无法控制地沉溺于自己的思维里。”

      “我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夏眠垂眸,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掀起眼皮,望向池舟,“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你。”

      “我发现,因为你,我产生了创作欲望。”

      “这?”池舟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什么联系吗?”

      “有。”夏眠轻轻笑了一下,“君之哥说我的根本心结在于,厌画。”他垂下眼帘,“所以,如果可以画出画,说不定,我的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就不会因为排斥而拉着我沉溺在固定的思维里。”

      “所以说,你当时才一直关注我?”池舟当即明了。

      “嗯。”夏眠点点头,倏尔想到什么,“不过,我喜欢你和这个病无关。”

      见夏眠急迫解释的样子,池舟轻声笑了一下,“我知道。”他顿了顿,开口,“其实,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也有病。”

      “嗯,我知道,天生情感淡薄,无法觉察他人情感。”

      “对。”
      “但是,我可以明显察觉到你的情绪变化。”

      “什么?”夏眠吃惊道:“还有这种情况吗?”

      “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池舟颔首低眉,笑的耀眼夺目,“现在看来,大概是上天注定。”

      注定了我们的不同。
      也注定了我们会成为彼此的不同。

      夏眠瞬间明了,不禁也露出笑容,那一点点伤感消散,连带着还有一点点愧疚,“嗯,这个解释我喜欢。”

      敲门声响起,池舟侧身看过去,发现进来的是金君之,他朝人颔首,拍了拍夏眠的手后离开,将病房里的空间留给两人。

      池舟关上门,视线落在正在座椅上坐着的夏父身上,他走过去,“您好,可以和您谈一谈吗?”

      “可以。”夏父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应该是夏眠的朋友,刚才在夏眠家里时,他的反应和担心不难看出,还有一直守着夏眠身边直到现在,也能看出关系很好。

      池舟和夏父走到无人的走道里,池舟停下脚步,他转身,“虽然这样说不是很好,但是夏眠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见您。”

      听到这句话的夏父神色一怔,“嗯,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脸上是自嘲和颓败,“他应该恨我的。”

      “……”池舟一时无话,最后还是诚实地开口,“他并不恨你。”

      恨是需要情绪支撑的,以前的夏眠或许恨夏父,但是现在的夏眠并不恨夏父,只是很平淡的无波澜。
      从夏眠平淡的叙述当中,池舟清晰明了地知晓,他已经放下了,只是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缓解心底的创伤。
      而缓解的过程中,不能有激烈的刺激,就像这次一样。

      如此浅显的道理,池舟懂得,而夏父也听懂了池舟的意思,他垂首,竟有一丝的慌乱,在池舟即将离开之际,他开口,“小眠画协比赛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让他好好治病,让他放心,我……我不会来看他的。”

      “……谢谢。”

      病房里。

      金君之走到夏眠的病床前,关心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小眠,感觉怎么样?”

      夏眠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君之哥,我没事。”

      金君之却皱了皱眉头,“可是事实告诉我,你并不是没事。”

      “我……”夏眠想反驳。

      “小眠,我建议你休学一段时间。”金君之打断夏眠的话,“这次的情况很复杂,网上舆论很大,你们学校的学生应该也知道了。画协那边已经开始查了,为了你的身体,我建议你休学,当然,你不用一直呆在医院,在自己家里就可以,你的情况完全可以自学,等艺考的时候,风波已经停下来,你再去上学,完全可以。”

      夏眠停住了想要反驳的话,他低着头,良久,“好。”

      金君之所说的情况很现实,现在的他根本经受不住一点刺激。

      金君之见夏眠应下,松下一口气,他抬手拍了拍夏眠的肩膀,“小眠,这次的事情也会过去的。”

      “谢谢你,君之哥。”

      金君之走出病房刚好遇见回来的池舟,他看了看池舟的身后,“夏叔叔离开了?”

      “嗯。”池舟点了点头,顿了顿,“他说夏眠关于画协比赛的事情,他会处理。”

      金君之是聪明人,见此情况,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也明了了大概,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上池舟的肩膀,侧身,“进去吧。”

      “好。”池舟从金君之身侧走过,“谢谢您。”

      身后的门被合上,金君之听到这句话一怔,而后明白,还真是聪明又敏锐。

      他低头无声地笑了笑,抬步往医院外的方向走去。
      那份未宣之于口的感情,此前不会,此后更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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