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树之夜》南国无春

98、番外一：18岁纪事

　　李萧龙在机场的出口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窦欲达。

　　要么他找个公共电话亭，给窦欲达打个电话？

　　在这个时候，李萧龙后悔，也许在来北京前，应该先买个小灵通，而不是大咧咧地上路。

　　一双手从背后搂住李萧龙的肩膀，带着阵熟悉的沐浴露气味。

　　李萧龙在短暂的吓一跳后立刻意识到这是谁。他转过身，却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和窦欲达对视。

　　窦欲达的目光在李萧龙脸上徘徊了好一阵，就像李萧龙黏在窦欲达脸上的目光。

　　好一会，窦欲达柔声说：“瘦了。”他的手在李萧龙腰附近摸了两下，是种确定无疑的判断。

　　李萧龙的眼睛眷恋地离开窦欲达的脸，手还蹭着窦欲达的手背：“怎么感觉你又长高了？”

　　高二的寒假他只比窦欲达低半个脑袋，现在快到一个脑袋了。

　　“好聪明。”窦欲达鼓励他，“我长高了三厘米吧。”

　　“那你现在一米八六了？”李萧龙不可置信地。

　　他心情立刻从见到窦欲达时的柔情转为郁闷。在高二以后，李萧龙的身高就固执地停在一米七九，再也不肯挪动。

　　窦欲达接过李萧龙的行李，开玩笑：“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就关心这个啊？”

　　李萧龙和窦欲达有快一年的时间没法见面，只能打电话。

　　窦欲达两年前回到北京时，李萧龙本来觉得，在高考前，他们两个很难常见面。但窦欲达每到寒暑假，总会回南城，和李萧龙呆在一起。

　　一年有四五个月，他们都和以前无疑。

　　这极大地减轻了李萧龙的担忧。他对假期的愿望和对窦欲达的想念合一。

　　但从高二到高三的暑假开始，不再是这样。

　　之前李萧龙的学习生活尽管比较充实，但没有像这么逼挤，强大的学习压力扑面而来。

　　从那时起，包括寒暑假在内的假期几乎全部取消，每天都是学校、家，学校、家。他没法抽出空和窦欲达见面，因为根本没那个时间，只能在课余时间和窦欲达打电话。窦欲达的情况和他差不多，失去了假期的资格证。

　　高三每个同学书桌上都堆满了书，把人埋进去。李萧龙一抬头，都看不到朋友们的人影。

　　他的朋友们都突然平添了几分焦急，有次上学路上，张巡他们甚至谈起以后想上的大学。

　　李萧龙心里也有愿望：他想考上北京的学校。

　　这和窦欲达有关，也和李萧龙在那个夜晚梦想的未来也有关，他好像还能闻到樱桃的气味。

　　高三一年他很努力。窦欲达也感觉得出来。有次晚上，他和李萧龙打电话，他说到一半，电话筒那面没了声音，李萧龙因为疲劳过度睡了过去。

　　等高考完的那天，李萧龙兴奋地给窦欲达打了个通宵电话。

　　“我以后想见你就能来见你了！”李萧龙开心地说。

　　高考分数过了半个月出来，李萧龙的情况很不错，比他预想的还高了十几分，按照往年情况，能报到北京一个不错的一本学校。

　　李萧龙认真地将它设为第一志愿，关于专业，他想了半天，选了在分数线上最稳妥的几个专业。

　　窦欲达的第一志愿是所挺有名的大学的社会学，离李萧龙报的学校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自行车程。

　　第二志愿两人商量过，选了两个离海很近的城市的学校。

　　第三志愿在李萧龙的强烈抗议下，不得不从弘船大学换成了另一所在隔壁省会的大学。

　　最后李萧龙和窦欲达的第一志愿录取通知书悄然地敲响了家门。

　　李东亮因此欣然同意了李萧龙去北京过暑假的愿望。

　　“也算熟悉环境吧。”李东亮叮嘱，“不要只顾着和小窦玩啊。”

　　窦欲达带着李萧龙出了机场，搭上出租车。

　　李萧龙好奇地：“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窦欲达关上车门：“去我家放东西，然后去玩。”

　　窦欲达的家坐落在一条热闹的街道，拐进小道，砖红色的公寓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窦欲达给李萧龙提过。回到北京后，他和爸妈没什么联系，单分了一间公寓，偶尔拿家里的生活费，其余时候自己照顾自己。

　　窦欲达家在三楼，李萧龙好奇地看着他开门，跟着走进去。

　　尽管窦欲达以前就拍过公寓的照片给他，但真站在其中，是另一回事。

　　李萧龙鼻子一嗅一嗅：窦欲达身上淡淡的气味、搁在茶几上的水果的香味飘荡在干净明亮的客厅里。

　　窦欲达刮了刮李萧龙鼻子，带他走进卧室：“晚上睡在这。”

　　这个卧室比窦欲达在南城的那间更大、宽阔，但布局有种熟悉感：贴着墙的床，宽大的装满专辑的书柜，还有放了耳机、录音机等一系列用具的书桌。

　　李萧龙东看看西看看，很新奇。

　　窦欲达坐在床边，耐心地盯着李萧龙：“累不累？要不要坐会？”

　　“有一点。”李萧龙坐下时还在打量这个房间，“好奇怪，你房间按理说和南城的一点都不一样，但我总觉得很熟悉——不过这感觉比南城的好。”

　　窦欲达摇摇头，淡淡地：“……这没南城的好。”

　　李萧龙放松地朝后倒在床上。窦欲达的话让他想到什么：“哎对了，我爸妈托我问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暑假有没有兴趣回南城玩？”

　　窦欲达仔侧过头看他：“等你在这玩够了我们就可以回去。”

　　李萧龙揉揉眼睛：“那等七月底的时候我们回南城吧，在这呆一周差不多，而且我妈妈那时候正好要回家玩两天。”

　　“好。”他听到窦欲达说，闭上眼打了个哈欠。

　　从早上开始，他就只顾着奔波，现在疲惫终于显了形。

　　窦欲达仍然看着他，没动。

　　李萧龙正想问他怎么了，窦欲达忽然侵身压过来。

　　李萧龙身上一重，能感觉到窦欲达扑在脸上的热气。

　　窦欲达的脸放大数倍，头发散落在耳旁，垂到李萧龙脸上。

　　“干嘛……”李萧龙象征性地扭了一下。

　　“萧龙。”窦欲达的头又低一些，“你想不想我？”

　　李萧龙被压着，脑子有点发晕，坦诚的话没经过思考：“……想。”

　　窦欲达朝他微笑起来。

　　原本李萧龙还挺不好意思，看着这熟悉的笑容，脱离了害羞。

　　他喘口气，又说：“特别是快高考的那段时间，很想你……”

　　窦欲达耐心地听着，眨了眨眼：“我也很想你，每天都想。”

　　他手抚过李萧龙的额头，嘴唇贴上去亲了亲。

　　李萧龙额头一湿。那是嘴唇触碰皮肤后留下的。

　　李萧龙稍微抬起头，想确定那是不是嘴唇。

　　但窦欲达的动作让他不用再猜测：窦欲达从上到下亲过来：从额头，到眼睛、鼻梁，鼻头……

　　接着是嘴唇。

　　李萧龙后背一个激灵。

　　他多久没这么亲窦欲达了呢？

　　他低哼一声，张开嘴。

　　窦欲达顺势全压在他身上，头发也和李萧龙的耳朵亲密地贴在了一起。

　　李萧龙小声抱怨：“……你好重。”

　　窦欲达没说话，舌头探入李萧龙的嘴唇。李萧龙觉得发热，深呼吸一口气，而在转瞬间迎接窦欲达的舔舐。那是炎热的，在这个夏天更显得热，他呼吸不过来，轻哼了一句，心狂热地在胸口跳动。

　　好像站在很高的楼顶，对着底下的风景头晕目眩。

　　窦欲达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脸泛出淡淡的红。

　　“重吗？”他亲了会李萧龙，迟疑地反问。

　　他朝旁边挪了些，手摸过李萧龙耳旁的头发。

　　李萧龙专注地望着他：“其实……也还好。”

　　忽然，一阵枯燥的电话声从客厅传来。

　　李萧龙一抖：“什么声音？”

　　很快他反应过来是电话。

　　窦欲达朝客厅里看了一眼，叹口气：“……我去接个电话。”

　　李萧龙跟着他坐起来。

　　“喂？”李萧龙坐在床上，看着窦欲达走进客厅，接了电话。

　　他无聊地打量着窦欲达的卧室。

　　书柜放的一排排的专辑和书挺打眼的。李萧龙一眼就注意到，最中间那排的第一张专辑是陈芬送给窦欲达的东欧歌手的摇滚音乐；还有底下那排的一张，也应该是陈芬在高二寒假送的，好像是南美一个歌手的。

　　“……我今天有事。”窦欲达平静地说。

　　这句话吸引了李萧龙的注意力，他转过身。

　　“萧龙今天来了。”窦欲达解释，“……我去接他。”

　　对方说了句什么，窦欲达被逗笑了：“你们想得美。”

　　李萧龙砰地站在地上，穿好拖鞋，走进客厅。

　　窦欲达听到拖鞋声，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啦？”李萧龙瞪大了眼，无声地问。

　　窦欲达捂住话筒：“我朋友们说想见你。”

　　李萧龙恍然大悟：“你给我提过的那几个朋友是吗？”窦欲达给他聊过他北京的朋友，他有印象。

　　“对的。”窦欲达点点头。

　　李萧龙没多想：“那行啊，什么时候见啊？”

　　“我们听到了——”李萧龙刚说完，话筒那面就一阵欢呼。

　　隔得近，李萧龙吓了一跳。

　　窦欲达皱起眉头：“你们小声点。”抬起头问李萧龙，“真的行吗？”

　　李萧龙扭捏地：“他们别嫌我幼稚就行。”

　　李萧龙听窦欲达讲，觉得窦欲达朋友都挺成熟的。

　　“是你别嫌他们吵。”窦欲达无奈地叹口气，对话筒说，“他同意了，晚上在哪见？”

　　“眺望！”

　　如果不是窦欲达带他来，李萧龙独自在北京晃荡，很难会注意到小巷里这扇不起眼的门，和上面挂的已经泛了黄的招牌，上面写着“眺望”。

　　门内和门外格外不同。

　　一进门，他们就被昏暗的灯光和许多走来走去的人包围，李萧龙稍稍想起‘解冻’。包括时不时和窦欲达打招呼的人，空气里低低的音乐，特意设的表演舞台。

　　不同的是，‘解冻’的舞池变成了‘眺望’里一张张桌子，朋友们坐在或大或小的桌旁边低声聊天或吵架。

　　“这里！”有人朝他们招手。

　　数道目光朝窦欲达和李萧龙眺望。但那些目光很快对窦欲达不感兴趣，聚光灯般凝聚在李萧龙脸上。

　　李萧龙立刻不好意思起来，而窦欲达带着他朝那些目光走去。

　　“你就是萧龙吗？”这桌里一个男的事先懒洋洋地问，他戴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是萧龙，我男朋友。”窦欲达代李萧龙介绍，“他们是刘奇奉、老辛、李梅、廖张和程实。”

　　窦欲达按照从左到右的人开始介绍，点了一遍。

　　“我是刘奇奉。”刚刚问李萧龙的男的重复了一遍。

　　“我是老辛。”壮壮的女孩热情洋溢地邀请李萧龙，“快坐快坐。”

　　“对啊。”李梅是更瘦弱、文静的那个，笑起来很甜美，“不要害怕，我们都是好人。”

　　“你这说的。”廖张被逗笑了，“像犯罪团伙一样。”

　　“我是程实！”最后一个瘦瘦的男孩朝李萧龙笑了笑，又对大家说，“饮料没了，我再去拿点。”

　　李萧龙眨眨眼，：“我去帮你们拿吧。”

　　“不用。”程实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你坐你坐。”

　　“让窦欲达和程实一起去。”老辛不客气地指挥，“萧龙，我们来玩牌吧，我们正玩开火车。”

　　玩游戏是最能让新来的人放松和融入的方法。

　　窦欲达知道老辛的意思，摸了摸李萧龙的脑袋：“你玩吧，我去和程实拿饮料。”

　　“也行。”李萧龙略微局促地坐下。他挺怕窦欲达不在会尴尬。

　　但比李萧龙想的好，窦欲达的朋友都挺友善的。

　　话题自然地聚在他身上。

　　廖张笑着说：“经常听到窦欲达和你打电话，感觉都对你挺熟悉了。”

　　“是啊。我们都挺想见你的。”李梅说。

　　“我也经常听到他提到你们。”李萧龙挠挠头。

　　“他是不是经常说我们好话？”老辛喝了一口饮料。

　　李萧龙眼睛一亮：“对，你们怎么知道。”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老辛和李梅对视一眼，廖张笑着搂了搂李萧龙的肩膀。

　　游戏一旦开始，李萧龙就很容易投入进去，本身他就喜欢游戏。

　　他挺久没玩游戏了，盯着牌，很认真。

　　几局下来，李萧龙算是玩的不错的那拨，总是能玩到最后的对决。

　　另一个总能玩到最后的是刘奇奉。

　　两个人眼神对上，意气相投。

　　刘奇奉刮目相看：“你不错啊。”

　　李萧龙咧嘴笑了：“你也不赖嘛。”

　　“知道的是你们在玩游戏，不知道的以为你俩三国呢。”李梅无奈地放下牌，说。

　　但刘奇奉没理他们，严肃地朝李萧龙比大拇指：“别理他们，英雄惜英雄。”

　　“这两肯定能是好朋友。”廖张无奈地摇摇头。

　　窦欲达已经拿饮料回来，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

　　老辛帮大家倒饮料，朝窦欲达眨眨眼：“不错嘛，他挺可爱的。”

　　大家笑闹着谈天，窦欲达跟着笑，目光久久地停在李萧龙身上。

　　李萧龙偶尔转过头，和他对视。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视线像一股绳子，将他们两个紧紧地拉在一起。

　　那对视让李萧龙脸红，同时又很温暖，像在夏天温度合适的泳池里，说什么也不肯离去，仿佛上了瘾。

　　“我们跳舞吧！”不知谁提议，因为店里放起了舒缓的音乐。

　　李萧龙也被拉了起来，和窦欲达一起。

　　他才发现，刚刚他们从门边走过的地带，留了一个方形跳舞的地盘，但他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以为他们是徘徊地散步。

　　多是一男一女，女的靠在男的肩头；或者两个人并行着舞动。

　　“我该怎么跳啊？”李萧龙在大家都溜入舞池时茫然地问。

　　窦欲达手随意地理了理头发：“大家都是乱跳的，随便来就行。”

　　李萧龙略微害臊地问：“那我靠在你肩头吗？”

　　窦欲达轻笑起来：“你害羞的话，也可以假装我是你女朋友。”

　　说完，窦欲达顺从地靠在李萧龙肩头。他比李萧龙高一些，垂下头靠着李萧龙，更像是在抱他。

　　李萧龙也笑了：“比我高这么多的女朋友……”

　　两人正说着，突然背后出现两个人影。

　　是李梅和老辛。她们狡黠地对视一眼，接着戳了戳窦欲达的后背。

　　老辛咳了两声：“不要再抱着李萧龙啦，让他也和我们跳跳。”

　　窦欲达转过身，开玩笑：“他正和他女朋友跳着呢，不可以和别人跳。”

　　“女朋友？”老辛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哎你可真够酸的——”

　　“算了，不打扰你们了。”李梅吐吐舌头。

　　在‘眺望’玩了大概一小时，一群人一起散步回家。

　　窦欲达家离这里最近，不久就到了公寓门口。

　　他们热情地对李萧龙：“之后再出来玩！”

　　刘奇奉认真地补充，还在惦记今天的游戏：“我们再一决胜负！”

　　“行！”李萧龙忙着点头，因为走过路，脸泛着红。

　　大家都笑了，看着他两。

　　老辛悄悄在窦欲达耳边：“我喜欢他！”

　　窦欲达和李萧龙进了单元楼，而那群朋友的步伐慢慢远去。

　　李萧龙看着他们走远，期待地对窦欲达：“我下次还想和他们玩！”

　　窦欲达听出李萧龙说话的状态是开心的。李萧龙开心，他也开心：“嗯。”

　　“他们都住在这附近是吧？”李萧龙问。

　　“是啊。”窦欲达还在考虑着其他事，说完之后有个停顿，“萧龙……”

　　“嗯？”李萧龙说。

　　他们走到了二楼，楼梯间少了车流和人的说话，只剩下他们两的声音，

　　这让窦欲达的话听起来很认真：“等开学以后，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是啊！”李萧龙朝楼梯上跳了一格。

　　窦欲达问完后突然不说话了。李萧龙觉得不对，奇怪地回头看他：“怎么了吗？”

　　窦欲达靠在墙边：“你住宿舍吗？”

　　“住吧……不然还能住哪里？”李萧龙突然一顿，感觉明白了窦欲达的意思。

　　果然，窦欲达望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考虑搬来和我住一起？”

　　李萧龙愣了一下，接着傻笑了一阵。

　　窦欲达凝视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才继续朝三楼走。

　　“这样挺好的。”李萧龙咳了一声，“那以后我们上学就可以一起出门了。”

　　“这里离学校还挺近的。”窦欲达说，“……好吃的也挺多，平时我可以带你吃东西。”

　　李萧龙扳着手指：“好啊。水果摊多不多？”

　　“水果摊啊？”窦欲达想，“可能一般，但是学校里还挺多的。”

　　两个人不断说着话，但都默契地不看对方。像是在故意忍着什么。

　　他们走到了三楼。窦欲达开了门，李萧龙走进去。

　　窦欲达在身后关上门。

　　李萧龙转过身，靠在门边的鞋柜。

　　窦欲达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李萧龙也看着窦欲达。

　　他们相互看了一阵子。

　　窦欲达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

　　李萧龙腰抵着鞋柜，抬起头。

　　窦欲达凑过来，鼻子和李萧龙的鼻子轻轻抵在一起。

　　他们接了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