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跑着去他家 ...
-
李萧龙从没感觉过早上的阳光是这么刺眼。他起床后无论躲在哪里,它都像逃不开的数学作业,普照而来。
他有点热,进厕所想洗把脸。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乱糟糟的。
膝盖处的淤青还没消,在小腿上像个明显的印章。
他低头看了看。
昨晚他一个人从‘解冻’回家,走到小巷时,被不知道谁留下的空罐子绊倒。
他在地上躺了几秒钟,才爬起来。
黑黝黝的小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呆呆地听着,眼眶仍然热热的。
回到家后,他躲着李东亮,尽快洗漱完,跑回了卧室,在床上紧紧地闭上眼。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偶尔能模模糊糊地睡着,但心口滞留的那种酸涩与痛苦又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眼前不断闪过夜晚里‘解冻’的景象。
他和窦欲达,窦欲达和凯莉。窦欲达那冷淡甚至尖锐的一眼。散场时窦欲达说,他送凯莉回家。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默默地看着墙,脑海一片混乱。
墙和他无言地对视。
他怎么也没法摆脱身上那焦灼的流汗感,尽管这个夏夜难得地不算炎热。
夜晚从朦胧的黑,逐渐变灰、变亮,最后彻底白的好像刚粉刷完的墙壁。
李萧龙还发现,除了痛苦,他还非常、非常想念窦欲达。
即使他们昨天才见了面。
“李萧龙!”忽然,有人喊他。
李萧龙猛地从匍匐的桌上抬起头,李东亮审视地看他。
“脸色看起来差,眼睛也肿的……”
李东亮剥开手里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好好吃吧,补点精神。”
李萧龙讷讷地接过来,用筷子叉开鸡蛋。
“爸……”他吃了几口,突然说。
“嗯?”李东亮放下装稀饭的碗。
好一会,李萧龙:“我是不是人挺不好——挺坏的啊?”
李东亮一愣:“说什么呢?小孩子有什么坏不坏的。”
李萧龙别嘴,没精打采地:“但我觉得我挺坏的。”
李东亮敏锐地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和朋友吵架了?”
“……差不多吧。”李萧龙低落地说。
“那吵架是谁的错?”李东亮问。
李萧龙想了想,没说话。
“我惹别人生气的。”好一会,李萧龙小声说。
李东亮叹口气,扯了几张卫生纸擦嘴,站起来:“那你就道歉呗。做错了就道歉,觉得不对就停止。你几岁啊,想那么复杂干嘛?还你坏不坏。”
“……我要去上班了,记得洗碗啊。”李东亮抓起公文包,换了皮鞋,走出门口。
李萧龙抿起嘴,端起了自己的碗,里面还剩一半稀饭。他一口气喝个干净,低下头,嘴角也随之垂下来。
做错事就道歉。
觉得不对就停止。
李萧龙感觉,昨天晚上他做错了,尽管李萧龙并不很清楚罪名,只是更多出于直觉,抓住了那含糊的想法。
窦欲达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他好像能看到舞厅里那张脸上每一个细节,包括那垂下去的眼睛里所含的神情。
李萧龙一下泄了气:但有那么容易吗?
如果他道歉,窦欲达就能原谅他吗?
他还记得昨晚他对窦欲达说话时,窦欲达看上去的若无其事。
要是他道歉了,窦欲达还是像那晚,什么也不说,或者对他说没生气,但还是不理他的话怎么办呢?
李萧龙坐在座位为难地上抠手指。
他坐立不安地想了一会,跳下椅子,朝电话走过去。
也许可以问问他的朋友们。
他拨了张巡的电话,但张巡没有接,可能是在外面。
李萧龙想了想,又打给刘帆,刘帆对这种事颇有经验。
“喂?”刘帆很快接起了电话。
“喂,是我,李萧龙。”
“知道是你,怎么啦?”
李萧龙犹豫了几秒:“我想问,怎么道歉比较诚恳,容易让别人接受啊?”
“啥?”刘帆困惑地,“你惹着谁了?张巡?窦欲达?肖念?刘柳?”
李萧龙含糊地说:“反正,……对方挺生气的。”
刘帆听出来他的嗫嚅,没追问:“哦,那这种情况的话,我觉得你肯定当面道歉比较好啊。你打电话或写信都没当面沟通那么有效。”
“当面吗?”李萧龙挠挠头,“但是万一……”
万一窦欲达不想见到他呢?他没敢说出那个可能性。
“万一什么啊?万一他不原谅你吗?”刘帆在那头接话。
“啊……”李萧龙没想到他说了出来。
刘帆叹口气:“那也没办法啊,你都让人生气了,就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啊,如果他实在生气你就只能一直道歉喽。”
“哦……”李萧龙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对。
“行了?那我挂电话了。”刘帆说。
“你很忙啊。”李萧龙敏锐地意识到。
“嘿嘿……”刘帆笑了两声,“因为我等会和我女朋友要压马路去。”
放暑假不久,刘帆和徐丽欣正式成了男女朋友。这件事他和他们提过。
他们两的进展还蛮快的。
“行,你去吧。”李萧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唉,等等。”
“什么?”刘帆本来准备挂电话,茫然地问。
“我想问你一问题。”李萧龙抱着电话筒,吞吞吐吐地,“你现在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对啊,干嘛?”
李萧龙犹豫了几秒,他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合时宜,而且他问出来会觉得怪怪的:“……哎,没什么,算了。”
刘帆着急了:“不是,你说啊……别说话到一半。”
“真没什么……”
“李萧龙——”刘帆有点生气了,“你说不说。”
李萧龙听了出来:“哎……好吧。”他不想再得罪另一位朋友。
李萧龙想了想,干巴巴地问出口:“……我是想问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那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吧?”
这下换刘帆卡住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就是想知道。”李萧龙含糊地说。
“是吗?……”刘帆怀疑地说。
李萧龙心想,早知道不问他了。
“啊,可是你突然问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刘帆为难地说,“这种东西每个人又不一样。”
李萧龙仔细地听着:“是吗?”
“对啊,不过要是它来了,你肯定能感受到。再怎么迟钝也会,因为它太明显了。你只会注意到那种感觉。”刘帆说。
李萧龙皱起眉:“那你能……形容下吗?”
刘帆说得太玄乎了,他没动。
“感觉……我想想怎么形容吧。”刘帆为难地砸砸嘴。
“感觉……轻飘飘的,晕乎乎的,心会跳得很快,看到她就会很开心……还挺舒服的,但是又有点不舒服。”
说出这么一长串让他挺不好意思的,说到最后,刘帆咳了一声:“差不多就是这样。”
“哦……”李萧龙看向客厅,思绪慢慢飘远。
轻飘飘的。
晕乎乎的。
心跳得很快。
李萧龙皱起眉。
……
“喂?李萧龙?”刘帆叫他。
“我在听。”李萧龙赶紧说。
“说真的,你要喜欢一个人,你自己绝对知道,不知道那就是装傻。“刘帆好奇地,“对了,你为什么问我这个,有喜欢的人了?”
“……”李萧龙没说话。
“不说话我当默认了。是哪个女生啊?我们见过没?”刘帆追问。
“行了,不和你说了,我挂电话了。”李萧龙不想再被他追问下去,说。
“哎,你这人,问完问题就跑。”刘帆不满地,“我也不和你说了,我去找我女朋友去了。”
大概是想到要见女朋友,刘帆没平时计较。
李萧龙挂了电话,坐在原地。
刘帆说的“喜欢一个人”挺含糊的。
但他说的给人道歉的话,说的挺好。
要道歉吗?
李萧龙垂下眼想了一会,深呼吸一口气,下决心站起来,跑到门边,迅速地穿上球鞋。
他飞一样地跑着。
跑过樱桃树下。
跑过酸奶店。
跑过好奇的小吃店老板张姨探头望着的门口。
跑进那栋岿然不动的单元楼,里面的楼梯又高又黑。
咚!咚!咚!他敲响那扇门。
咚!咚!咚!
没有人回应。
他气喘吁吁地看着门的猫眼。
没有由远到近的脚步,没有轻声的回答。楼里是这么安静,预兆着没人在家的可能性。
单元楼楼梯间里镂空雕花状的围墙,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让人昏昏欲睡。
李萧龙坐在楼梯上,茫然地等了一会。
有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上楼,他给他们让位子,他们怪异地看他。
等他们走远了,李萧龙浑浑噩噩地站起来,缓慢地下楼梯。
张姨正在织衣服,看到有人走进店里,站起身来:“想要吃点什么?”
“张姨,我想要橙汁,还有刨冰。”李萧龙对她说。
张姨先端上来了橙汁:“刨冰要等一下呀。”
李萧龙喝了好几口,口没有那么渴了:“好嘞。”
他心神不宁地捏着玻璃杯,感觉很冷。玻璃杯上有蒸发的水汽,李萧龙一捏,就被擦干净。
李萧龙擦干净了整个玻璃杯,发愣地看着。
过了很久,他重新鼓起勇气站起来,朝张姨说:“张姨,我要去个地方,刨冰我回来吃。”
他又钻进隔壁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南光小区。
他快速走进那个单元楼,两步迈一步地迈上楼梯,不停地走着,直到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好几下。又下了决心似的,再更重、却更小心地碰了碰门,一边以十几岁男孩特有的那种变声期的声音喊着:“窦欲达!窦欲达!”
但回答他的只有整栋楼的沉默。
他郁闷地走下楼,内心沉甸甸的。
张姨已经做好了刨冰,刨冰里面放了许多山楂。
李萧龙额头已满是汗水。
他死死地盯着刨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舀起来。
他一勺、一勺地吃。
他的嘴唇好像被冰冻住,脑海里不断地震颤。
胸口也仿佛被堵住似的,发胀、发痛。
天上飞机划过,很长的“咻——”,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李萧龙吃了一半,放下勺子,用手捂着脸,趴在桌上。
飞机听起来仿佛随时要降落到某个很近的草坪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架飞机从天边划过,那么相似的“咻——”再次降临。
眼前一阵刺眼的白光。
李萧龙揉揉眼睛,从桌上坐起来。
“睡醒啦?”张姨笑眯眯地在一旁看着他,手还不停地织她的衣服。
李萧龙呆滞地看了她几秒,反应过来:他在店里睡着了!
“阿姨,不好意思啊。”李萧龙脸变得通红,他“碰”地站起来。
店里好几个客人回过头,好奇地打量他。
“小孩子嘛,都是爱睡觉的,长身体呢。”张姨很宽容,“不过店里睡容易感冒,回家好好休息啊。”
李萧龙给了钱,走出张姨小吃店,恍惚地看着店外面的天空。
他睡了那么久吗?
已经是夜晚时分,天是洗练的黑蓝色。
他挠挠头,朝自己家走去。
但走了几步,他犹豫地停下步伐,朝南光小区那里看过去。
门口为了夜晚专设的电灯泡已经亮起来,保安们坐在椅子上,和几个阿姨聊起了天,惬意地乘凉。
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
窦欲达是不在呢?还是感觉到是他不想见他呢?
要不,最后去一次吧?
他没抱什么希望地走进单元楼。
楼层的夜灯跟着他的步伐,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忐忑地盯着猫眼,眼睛因为睡饱而发亮。
他的心跳还是急促起来。
李萧龙握紧拳头,伸出手。
咚、咚、咚。
安静了半秒钟,门内窸窸窣窣的。
轻盈的脚步由远到近。
门打开了。
窦欲达愕然地看着他。
李萧龙也头脑一片空白地看着他。
“窦欲达。”他条件反射地说出他的名字,就像今天对着门的很多次。
李萧龙喊了后有点忐忑。
几秒钟后,窦欲达:“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但也并不热情。
这么一问,李萧龙结巴起来:“我……我是来……”
好半天,他说不了完整的一句话。
一阵说笑声。一群人走进单元楼,正往楼梯上爬。
窦欲达看了楼梯间一眼,给李萧龙让出位置:“进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