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步清霄（清穿）》匪然

8、噩梦

　　一脚刚迈出了乾清宫的门槛儿，就觉出夜风的冷了。到底是娇生惯养的格格身子，虽然现下是初夏时令，刚刚从满屋子人堆儿里走出来，一时间还是消受不了这份凉意。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把外衣裹紧了些，眯起眼向四面打量着，一眼就瞧见不远处那个人影。
　　胤褆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暗影里，似乎在静静想些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我快步走了过去，却在离他有段距离的地方渐渐停了下来。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感觉，我自己也说不好。明明再往前一步就能问清楚我想要的真相，就从他刚才的那些表情和眼神里，我猜出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这会儿我是在干嘛，自个儿到底在这儿犹豫些什么呢？难道是我的潜意识一直在逃避，逃避那个其实已经很明显的答案？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想保留对那个人最初的那份好感？我有些难受地皱起眉头，嘴里泛出些苦涩的滋味来。
　　胤褆却在这时候忽然回头，目光扫到我的时候，他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嗳呦一声叫了出来。显然，他没想到后面会有人跟过去，更没想到那人是我。我提起精神冲他展露一个尽可能友好的微笑：“大阿哥，皇上说了要我与你同走，你不介意吧？”
　　他没答话，仍是站在那儿愣愣地瞅着我。我眨眨眼睛，又试探着叫了他两声，他这才反应过劲儿来，讷讷地“啊”了一声，冲我不自然地笑笑，开口道：“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继续卖弄招牌式甜笑：“皇上说让咱俩病人搭个伴一路走呢，大阿哥不会不高兴吧？”
　　胤褆听了这话先是有些惊讶的样子，随即连连摇头道：“不会不会，能和兰妹妹一起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明显有讨好的意思，我暗自小小地得意了一下，抬头冲他扮了个鬼脸儿：“那我们就走吧。”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果然，没走出两步他就跟了上来，也不说话，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在我的边儿上。其实让他这么大一个人陪着我这个小孩一起，感觉就跟恶搞似的，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奇怪，不过好歹我也是个心理年龄超过二十的小孩，说起来也不算有多委屈他。我一边假装哼着小调，一边时不时地瞟他两眼，他竟也一直没发现，脸上始终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想到他现在可能在想的事情，我刚刚才好些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快走到宫门处的时候，他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迟疑着开口问我：“兰妹妹，刚刚……我听四弟说，落井前发生的事……你都不记得了，你真的甚么也记不起来了么？”
　　姑娘撒下大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把脚步放慢，用力冲他点了点头，表情很凝重地说：“我真的有好多都记不得了，不过，模模糊糊中，总觉得掉进井里之前，身边似乎还有别人……”
　　不出我所料，胤褆的脸迅速变了颜色，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原本垂在两侧的手已经悄悄地攥紧了自个儿的衣襟，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他此刻心里有多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牵强地冲我笑了一下，说道：“怎么可能，一定是兰妹妹你记错了……”
　　“听说……那天是四阿哥先发现兰儿掉到井里的吧，大阿哥您说说，怎么就那么巧，这么多人都在找我，偏偏就被他先找见了呢？”我忽然打断他的话，语带机关地问了这么一句，牢牢地望住他的眼。
　　见我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胤褆的脸色登时红红白白转了好几遭，最后支吾着说：“恩，四弟办事向来要比旁人谨慎些，连皇阿玛也常常夸他……”
　　“大阿哥，兰儿出事那天，你也在么？”我完全不理会他说什么，继续往下追问，大有不将一切问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之势。
　　他又是一愣，随即像是躲避病菌一样迅速将视线投向别处，避开我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底气不足地否认着：“不不，那天我并不在……”
　　“你说谎！”话一冲动地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只是我实在忍受不了跟他这么一圈圈地兜下去，再继续这样只怕还等没套出真相来我就已经累得吐血身亡了。为了缓和刚才的失态，我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过于激动的语气，望着胤褆那张早已惊疑不定血色全无的脸，一字一句极缓慢地说：“大阿哥，我知道当时你一定也在旁边，你到底都看见了什么，请如实告诉我，不要再对我隐瞒真相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我也不用再遮掩什么，索性就直接问出心中想问的。
　　胤褆垂着头，静静地想了半晌，抬头迎上我的目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缓缓开口：“好，其实我也不想瞒你。只是这件事我告诉了你，你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皇阿玛也不行，也不能去追问和这事儿有关的人，否则的话那人一定知道是我说出去的。”
　　我此刻哪还顾得上这许多，他说什么我都只是忙不迭地点头。只听他把话头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那天，我从宫外替皇阿玛办完事，正好打那里经过，远远地就看见你和四弟在那站着说些什么，刚要过去喊你们，发现你们似乎起了些争执，四弟似乎很生气的样子。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劝抚一下，就看见，看见四弟他伸手去推你，哪知道你身子一仰，就……”
　　他的声音像是咒语，忽远忽近地飘荡在我耳边，这会儿我只觉得自己像失了神儿一般，大脑一片空白，千头万绪都搅在了一起，剪不断理不清。心就跟浸了水的棉花团似的，沉甸甸的，一直落下去，直至落进一个大冰窟窿里。
　　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胤禛和乌喇那拉氏是情深日笃举案齐眉的帝后夫妻档。我曾经不无欢喜地以为，他要娶的是我的人，却没想到他先取的竟然是我的命！面对这个刽子手丈夫，以后的我要如何自处呢？
　　唉，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再呆在这儿了，我得好好想个法子，赶快找到回去现代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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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静静地站在草地上，对面就站着胤禛。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用那双幽深的眸子望着我。那里面是装着怜惜么，还是厌恶……我半点也瞧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慢慢地伸出手，替我将鬓边垂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却很温柔。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眼中我却寻不到半点温柔的痕迹。
　　帮我拢好头发后，他没有立刻将手放下，而是开始轻轻抚摸我的脸，我甚至能透过那种冰冷的温度感受到他手指的纹理。慢慢地，他将脸凑了上来，那双锐利如猎豹般的眼里似乎多了某种情绪……我的心跳的很快，似乎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鼻尖也出了一顺流儿细细薄薄的汗，伴随着那张脸的靠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猛地，身子被一只手大力地推了一把，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掀过去，然后就是疾速的坠落……
　　“啊，不要！”我大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早已出了一头一脸的汗。看看四周光景，天还没透亮呢！
　　就是这个噩梦，打从那日从宫里回来，已经足足困扰我好几天了。
　　这算是什么，警告么？我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走到镜子面前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强迫自己把心中的忐忑与苦涩统统收起来。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又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千金格格，而是熟知这段历史的现代人，每个人最终的结局，我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何况自己终究是要回去的，不可能在这待一辈子，那么我只需要扮好一个局外人或者旁观者的角色，安安稳稳地过我的米虫生活就可以了，何必要去那深水里趟一脚，甩得自己一身污泥呢！
　　这么想着，我心里果然好受多了，正打算爬回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儿，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