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拒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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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宜妃、胤褀和胤禟一路去往乾清宫的路上，我的心始终像悬在高楼上的两条腿，晃晃荡荡也没个着落。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事，脑中竟仿佛有一千个念头在打架，最终谁输谁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今天这件事，自己是铁了心肠，无论如何都要阻下来的，就算触怒龙颜也好，姑娘我总不能连抵抗都没一下的认栽一辈子吧！
快走到宫门前时，从路边的亭子里忽然转出来一个人，直直向着这边迎过来。我定睛一看，竟是四阿哥，整颗心顿时不受控制的沉了下去。他来到近前，没甚表情地给宜妃请了安。似乎大家都习惯他这副模样，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一行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胤禛开口道：“宜妃娘娘，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兰妹妹说，不知是否方便。”
我全身一震，避开他那烫人的目光，只把求救似的目光投向宜妃，盼着她能明白我的心意。宜妃却丝毫没察觉我的异样，笑着说：“兄妹俩说说体己话，哪有那么多讲究。只是当心不要误了时辰，惹得你皇阿玛不悦。我们便不多等，先往那头儿去了。”这下连最后的救星也弃我于不顾了。我沮丧地狠狠踩着脚底的一块碎石子，口气不佳地开口：“人都走远了，四阿哥有什么话请放心大胆地说吧，舒兰就在这儿恭恭敬敬地听着。”
好久没人回应，我暗自纳闷，只当他在故意拖延时间来戏弄我，忿忿抬头瞪去，却吓了一大跳。胤禛深深垂着头，双眸紧闭，那表情看起来似乎在做着某种痛苦的抉择。我来这儿也有段日子了，着实是第一次见着他露出这般反常模样，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哎，你怎么了？”他身子一震，转而抬头看向我，黑眸中忽然涌出大片的悲伤。我手一缩，心头一下子被搅得一片混乱，暗暗思量着，这究竟是怎么了，前些日子见着时人还是好好的，还知道取笑我呢，可这会儿……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较平时带了一层沙哑：“有件紧要的事儿，想……求你……”我缓缓伸出手来，捂住了张大的嘴，惊愕地望住他。“求”这个字，也可以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么……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在意，胤禛有些艰涩地继续开口道：“你听着，待会儿的宴席上，皇阿玛可能会提起，要将你指给我，我……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喜欢我，但是等会儿，求你先别急着反对。你放心，这事儿绝不会当了真的，过阵子我就会找个适当的时机跟皇阿玛说清楚，反正我们还小，大家也只当顽笑话就过去了……我保证，就只有这段日子，所以，今天……不要说不。”他努力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的看着我。这样一来，果然又像个小孩子一般了。
可是我偏偏比谁都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思不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会有的那么简单。他是未来那场夺嫡之战的最后赢家，他亦是朝堂上手段狠厉叱咤风云的君主。他的城府，比大海更让人难以猜透，他的眼眸在这样的年纪里就已不复清澈。我能信他么，我该信他么？赌上我的人生，我的一切去相信他？我不能。可是此刻，我竟有些怕望见他那双眼了，总是凝着厚厚冰霜的那双眼正渐渐融化着，那底下会有多少暗礁，被那些正闪着光的期待撞上，是不是会飞溅出绝望来……天哪，他到底想做什么，我又到底要怎么做！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可为什么自个儿就像闯进了一个雷区一般，每往前走一步都有引爆暗线的可能……
“两位小主子，可把你们给寻见喽，快跟我到万岁爷儿近前去吧，那边儿主子们都等得急了！”几个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横在我们中间将所有的念头撕得粉碎。一片忙乱中，我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昏沉间只觉得身体被许多只手推搡着向前，直到踏进乾清宫的一刻，晃眼的灯光像电击一般将我拽回到一片清明里。
“哈哈哈哈哈！”里边人爽朗的大笑声被听得真真切切，我额上顿时黑线三条。这害人不浅的康熙爷儿倒是挺会给自个儿寻乐子，可把我给坑惨了！我苦着一张脸，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偏偏一眼就看见那个“铁嘴鸡”太子不无暧昧地拿着那令人憎恶的目光在我和胤禛身上来回逡巡，那副嘴脸简直跟捏着明星把柄的小报娱记没甚两样。
我用余光向旁边偷瞟，呦嗬，这小子还真装起大腕了，这会儿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从那张表情缺缺的脸上完全寻不到刚才的痕迹。所以，我很快下定结论：他那会儿八成是在对着我做戏，想用三言两语哄住我，以免我坏了他精心谋划的好事。胤禛阿胤禛，你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就认定我一定会帮你？遑论你的话是真是假，我似乎都没有什么非帮不可的的理由吧。人总是自私的。我努力甩甩头，将所有的恻隐与心软通通甩在脑后。我想对自己好一点，就必须对别人足够恨。所以待会儿，我依旧不会改变我早就下好的决心。我的筹码本就不多，比起压在一个不可靠的人身上，我宁愿全部压在自己的前路上。不是都说么，历史在女人面前转弯，今儿就瞧瞧我有这个本事不……
“兰儿来给皇上请安，皇上，这些日子兰儿可是想您想得紧啊！”想到了您我就咬牙切齿啊，不过今儿不跟您计较，咱得先把高层关系打实喽。
“哦，怎么，兰丫头在宜妃那住的不好么？”康熙一挑眉，扭头看向宜妃。槽了，这下弄巧成拙，我瞧瞧吐了吐舌头，忙开口澄清：“皇上，您这不是在故意逗我么，宜妃娘娘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比我清楚，娘娘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我了。”
“哈哈”康熙大笑“你这丫头，才两天不见，一张小嘴儿愈发的能说会道了。宜妃，这鬼灵精没惹出什么乱子来吧。”
宜妃笑呵呵地应承着：“兰格格懂事着呢，臣妾也总算是了解皇上为何这么护着她了，这孩子真真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我感激地望了她一眼，谢天谢地，她没把那天我偷跑出去兼之晚归的事情说出来。阿弥陀佛，好人自有好报！
放眼扫一圈，满满一桌的人，有的温和，有的凌厉，我低头想了想，最终打算坐在比较相熟的宜妃边上，毕竟也好有个照应。让我挨着这个爱整人的皇帝，我实在做不来。拿定了主意，正要拔腿奔着那边去，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眼生的美妇正淡淡地打量着我。见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她冲我微微一笑，贵不可言。我不禁暗暗感叹康熙这厮真是把天下各式的美女都包揽在自己的小金窝里了，这女子年轻时也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只是不知道是青史留名的哪位佳丽。
“舒兰，别站那儿愣神儿了，今儿你就坐在德妃边儿上吧。”我一回头，正对上康熙笑弯的眼。德妃？哪位？再转身，刚刚那位美妇正挥着一双纤纤玉手招呼我过去呢。这会儿我也总算是想起德妃是哪号人物了，她不就是四阿哥的亲额娘？我下意识就向着胤禛的方向望去，他眼中闪着意义不明的光芒，稍纵即逝。而他的旁边，坐着脸色很是难看的大阿哥胤褆。对面，努着嘴若有所思的太子，表面上若无其事的三阿哥，拼命冲我眨眼的老七……任谁都看得出，万岁爷儿这样刻意的安排绝非偶然。
我叹了口，慢慢走到德妃身边，刚要福身，就被一双手扶着坐到了椅子上。抬头对上的是美眸中快要溢出的笑意，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婆婆对准儿媳露出的满意微笑。唉，其实我也很想要一个这样美貌的婆婆，奈何准新郎与我命犯煞星，你我注定没有婆媳缘，我在心中悲戚地挥起小手……
这一顿饭注定不能吃得安稳。我心事重重，难以下咽，没想到却给了小人多生枝节的把柄。“兰妹妹，你这满腹心事的样子可真不多见，今儿也真是稀奇了。”饭吃到一半，胤礽讪笑着来打诨。“哦，舒兰怎么了？”康熙被这一句话挑起了打破砂锅没问到底的兴致。“没……”我忙推拒着。“皇阿玛，您这还看不出么，兰妹妹是大姑娘了！”那张轻薄的嘴居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说出这种调笑的话来，我很想直接将筷子扔过去掷在那张犹自挂着坏笑的脸上。强自压下怒火的后果是我猛烈地咳嗽起来，脸胀的通红，反而像是被说中心事般。这可好，整条长江的水也无法将我洗白了。
康熙一愣，随即竟失笑起来：“竟是我忽略了，兰丫头也倒了心底里藏事儿的年纪了。朕要好好看看朕的这些个阿哥，是那个有这么大的福气入得了兰丫头的脸。”您老也太大言不惭了吧，凭什么人家姑娘家中意的就一定是您的这群人精儿子啊，我下意识想出口反驳，偏自个儿又是个面皮极薄得，将那三言两语寻思过味来，一股子热血更是直往头脑上冲，竟连开口说话也成了难事儿，只恨不得将头低到地面上去。
“恩，让朕猜猜，是老七不？”这位爷儿到了兴头儿上，居然玩起了猜人游戏，我知道他想往哪门子上引，只是这么波及无辜算什么！我心怀愧疚无奈地看了胤佑一眼……哪知这小子简直要把我气死，居然在这种时候很不厚道的脸红了。我长叹一声，重新低下头去。
“皇阿玛，人家七弟和兰妹妹向来只有兄妹之情，您可不要乱点鸳鸯谱啊。儿臣倒是觉得，最近兰妹妹和四弟两个人……”胤礽停了话头儿，以暧昧的一笑做结尾。留白，这是赤裸裸的留白修辞，往往会给人更大的遐想空间，譬如此刻，众人的目光忽然间同时显出一种叫了然的关系。
等等，这不对，太子和四阿哥不是向来不对盘么，明明上次还是一个针锋相对咄咄逼人，一个不理不睬以静制动。这会儿太子怎么成托儿啦？我脸色一沉。看来今天的事儿早有预谋，大家伙一起来挖坑，只等我傻乎乎往里跳。对一个小姑娘而已，至于这么处心积虑么？是了，我暗自冷冷地笑，恐怕是皇家人的惯病吧。
再抬头时，德妃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刺眼了，今天的事儿，她也是早就知道的，她想给儿子选一个称心的儿媳，却不在乎人家的闺女是喜是悲……我扫了一圈，那些个妃子有聪明些的，目光中早透着怨毒向这边望过来，有摸不着路熟的，尚自一脸期待……我成了宝了么，大家都争着抢着……呵呵，是件货物还差不多，人人都透过我看见了金光闪闪的好处……我狠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摊开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全是密密麻麻地冷汗，这样热的环境里，人居然还是会觉得发冷呢，这也真是怪……
“怎么，不舒服么？”德妃不无关心地在旁询问，我冲她礼节性地笑，刚要说没事，那边康熙已经缓缓开了口：“老四也到了该指婚的年纪了……”我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地又向那个人看去。他还是一脸的淡漠，敛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已经成竹在胸？我忽然间痛恨起那副模样来，凭什么他轻飘飘的一句“求你”就把所有的难题留给我。现在呢，等着我自动爬进事先挖好的陷阱然后坐享其成？
大阿哥还在拼命冲我使着眼色，康熙继续慢悠悠地说着：“不如……”“皇上，您就别拿舒兰取笑了。”我头脑一热，脱口而出将他半截未说完的话堵住，然后避开那边直直射来的一道目光，笑得无邪：“舒兰年纪还小，还想多您和额娘阿玛身边侍奉几年呢！皇上硬要把这莫须有的玩笑加在舒兰身上，是觉得舒兰惹您厌烦了么？”
气氛一时间僵在当场，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我，没人想到我一个小小的女娃居然敢出口驳了万岁爷儿的面子。我对着那些或惊诧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笑的云淡风轻。说出这话时，我就已经作好最坏的打算了……反正他总不至于因为这事杀了我就对了。只是遭人记恨总是免不了的，旁边德妃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个时候，居然是宜妃来帮我解围“兰儿，你这孩子被宠得愈发没规矩了。皇上只是说说顽笑话儿，哪会真的嫌弃你，心里疼你宠你还来不及呢。万岁爷儿，您看这丫头，跟您也较起真儿来了，是不是该打？”她一番话笑着说下来，就像给周边的空气打了速融剂，刚结的薄冰一升温就迅速化开了。
“该打，是该打。”康熙识相地顺阶而下，大笑三声，阴郁面色一扫而光，“兰丫头，你自己说说，要怎么个打法？”
我努力让脸上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摆出一个最甜的微笑来：“皇上，兰儿知错啦。就罚兰儿自敬一杯可好。”不待他开口，我举起就近的杯子，将苦涩的酒液一饮而尽，微微咳了起来。余光中，是那双含着恨意的黑眸，仿佛要将我的身子也射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那样看我，我又没有错，我只想保护自己！我有些气闷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忽然打殿门外面跑进来个冒失的宫人，一脸的惶急。桌上立刻有好几个人站起来大声呵斥，那人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开口：“皇上恕罪，皇……皇贵妃快，快不成啦……”话音未落，一个身影飞快的从座上起身冲了出去。我慢慢地张大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边儿上，德妃死死盯着门的方向腾地站了起来，脸色变了几悠儿，又慢慢坐了回去，恢复了平静如常的模样。满席的人都缄默着，康熙紧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想着什么。我脑中反反复复诵经般响着几句话：“……我昨儿亲口听见皇阿玛跟德妃娘娘商量的，说是佟妃的意思，四弟也并不反对的。”“我……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喜欢我，但是等会儿，求你先别急着反对。”“我保证，就只有这段日子，所以，今天……不要说不。”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佟妃重病，想看见心爱的儿子早日……
冲出去之前的最后一眼回望，雪山崩塌般大片滚落的恨意与绝望，那么深，是冲着我而来的……才一眨眼，事情怎么会失控到这种程度，我浑身虚软地仰靠在椅背上。
万岁爷儿好像在说着什么散宴，我木然抬头，只能看见每个人的嘴一张一合的动着，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了，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阵翻涌的绞痛，想喊，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视线愈来愈模糊……忙乱中似乎有人发现了我的异样，焦急地说着什么，而我的意识，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拒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