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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校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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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安静静地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把巫承嗣交代的事情在心底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先假装闭上眼睛。
稍微假装一下。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手脚传来的暖意渐渐地侵蚀了思绪,雪白的被褥似乎也越发的柔软,他像是一头扎进了棉花糖中,被甜甜的睡意给黏住了。
或许是因为内心还在牵挂刚刚的事,睡着后的梦也不安稳。
余安梦见自己被黑色的怪物追逐着,它生得仿若一团流动的墨水,行动的速度相当快捷,朝着他的方向不断游动。
逼近的怪物使得他紧张极了,不顾一切地往前跑去,但眼前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余安仅仅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不能被抓到。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如此鲜明,或许就是凭着这股毅力,余安与怪物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好累。
随着时间的推移,余安的脚步就慢下来了,倦意从心底翻涌而来,他似乎能看见怪物伸出指尖的模样。
那指尖枯瘦纤细得仿佛干焦的枯枝,源源不断地朝他的后背伸来,犹如蜘蛛捕猎的前肢。
——要被抓住了。
余安脑内一震,身体唰地一下往下坠去,在寂静的黑暗中,他倏地睁大眼睛,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呼吸。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动用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余光隐约瞥见了一抹黑色,——有黑影正站在他身旁,而且一直盯着他。
是什么?
他像是被冰块砸中了,思绪在瞬间清晰过来,相应的,柔软被窝带来的热意越发燥热,有点点汗液从后背渗出。
在沉默之中,余安始终盯着被子,据说鬼魂会对发现了它们的人动手,他现在就在努力地假装自己看不到那些。
为了保证效果逼真,余安还行动自然地将脑袋转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鬼魂”。
不过就在做完这一切后,他隐约想起了巫承嗣给他的交代。
余安盯着在黑暗中呈现灰色的墙壁,有点呆地想:那道黑影该不会是巫承嗣吧。
他反复思考,只可惜脑袋都被吓得空荡荡的,关于黑影的特征什么都想不起,就光记得黑影很高,高得像是要顶破天花板了。
只是睡在这屋里的其余人都挺高的,余安想,要不确认一下?
在进行反复的思想斗争后,余安实在是忍受不了沉默,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将身子翻了过来。
然后就跟黑影的眼睛对上了。
余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小脸雪白地跟眼睛对视,好半天他才处理完了眼前的情形,——那眼睛是巫承嗣的。
是熟悉的一金一黑,金色的右眼格外耀眼,在黑暗中都清晰可见。
反应是反应过来了,余安还是心有余悸,面带恼意地朝巫承嗣比口型:怎么了?
巫承嗣眨眨眼,伸出右手往门口的方向一指,下巴也跟着朝那边抬去。
谨记交代的事,余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正要下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被放在一旁的外套。
那是瞿滦的,或许是因为萧建柏那句调侃般的话太过意味深长,余安方才还是选择在被窝里把外套脱了。
他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外套,稍作犹豫,随后还是把外套拿了起来。
毕竟现在实在是很冷,他在心底默默地想,多做点准备总归是好的。
看到余安拎着衣服朝楼梯的方向过来,巫承嗣就往后一步,从楼梯方向退开了。
余安体重轻,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内里穿着属于他的黑色外套,那颜色衬得他肤色雪白。
真的好白。
巫承嗣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神情恍惚地想,他的视线从那张格外显眼的脸颊滑过,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地面上。
啊,巫承嗣看到了那双踩在鞋上的脚,他才发现,原来还没穿鞋。
他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就蹲在了那双脚面前,宽大的手指能完美地托起脚底。
脚部没有任何异味,掌面白皙,脚趾间缠绕着层层粉意,精致漂亮得仿佛被红丝绒托举的水晶鞋。
被贸然的动作惊到,余安不受控制地想收回脚,但巫承嗣握的力道很巧妙,使得他无法逃脱,只能垂眸凝视着巫承嗣。
好在巫承嗣的动作很快,并拢的脚尖往鞋里一送,后跟部就能顺着缝隙滑进去,几乎不需要别的动作。
巫承嗣体贴地帮他把鞋穿好,眼里闪过微不可察的遗憾,随后才站起来带着人往门口走去。
开门也算是一道难关,假如想做到完全没声的话。
特别是这种动静巨大的铁门,内部早已出现问题的机关可不会体谅要求安静的两人,只恨不得在打开的时候高声吵闹。
所以巫承嗣的动作慢得不能更慢,余安看着心脏都提起来了,好在动作慢是有效果的,发出的嘎吱声始终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等出口处已经打开到能侧身过去的宽度,巫承嗣才放下心,率先贴着门出去。余安牢牢地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出去了。
关门要比之前快些,余安望着彻底关上的门,呼吸都舒畅不少,视线转向巫承嗣,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声音很轻,仿佛被风一吹就散了。
巫承嗣的耳朵里莫名有点发痒,他挠了挠脸,朝前迈开步伐,“先出寝室楼吧。”
现在的情况之下,余安无比相信巫承嗣,既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跟着巫承嗣往楼下走去。
途径宿管室的时候,巫承嗣还探头往窗户里观察了会儿,可惜里面实在太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了想,将摄像机的夜视模式打开,接着才又透过宿管室往里看去。
在夜视模式之下,里面的物品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色的布料,唯有屏幕中间的红色十字格外清晰。
椅子,床铺,一干二净的桌面……
巫承嗣一一看过去,接着又退回到门口,指尖搭在把手上片刻,伴随咔哒的清脆声音,宿管室里的一切都徐徐展现。
太黑了。
余安努力地睁着眼睛看,但奈何这里不像寝室有月光照着,实在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伸手不见五指。
像是下定了主意,巫承嗣忽地转过头,对着余安说:“你在这儿等等。”
余安啊了一声,担忧地注视着巫承嗣进去的身影,眼见着信赖的人影仿佛被黑暗给吞噬掉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看不见之后,余安的耳朵就灵敏起来,隐约间,他听见了脚步声,后脚跟着地的声音尤为明显,余安立即紧张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那是他们刚刚下来的楼梯口,宿舍楼的楼梯口设置在两头,跟出入的宿管大门呈现出T字型。
正因如此,一眼看去是看不见楼梯的,只能看见隔开视线的墙面,还有墙后无尽的黑暗。
这样的黑暗很适合掩藏身影。
余安的手心逐渐渗出了汗液,指尖搅紧漆黑的外套,黏黏糊糊又惊恐的热意从后背再次袭来,这次使他额头都渗出了汗液。
肤色雪白的美人与昏暗的环境是绝佳的搭配,惊恐的情绪是最佳的妆容。
——咔哒。
余安被声音刺激得心脏一缩,眼里不自觉得浮现出了泪花,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可能是本能叫他没有发声,他知道声音会吸引来更多藏在黑暗里的目光。
余安直直地注视着楼梯口的方向,那里没有遮拦,只要藏在那儿的家伙想,就可以随时冲过来。
这种被对方完全主宰的感觉……余安将手心里渗出的汗液一股脑地都擦在了外套上,脑袋想得发疼,到底要怎么办。
“——没事吧?”
乍然响起的声音惊醒了余安,他转过头,跟面露担忧的巫承嗣对上了,巫承嗣放下相机,将手伸了过来。
他温柔地拂过余安的额头,动作因为指腹传来的凉意一顿,声音放得越发的轻:“你脸色不太好。”
从床上苏醒的时候,眼前人的脸颊还分明裹着一层犹如蜜桃般的粉色,现在就苍白得恍若白纸了。
不过这也让巫承嗣察觉到了什么,他主动牵上了余安,随后就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瘦瘦高高的黑影从楼梯口的方向徐徐走出,踩着他们离去的步伐跟着离开了。
“你刚刚去找什么了?”
在月光倾洒的路上行走,余安才有闲心询问起了巫承嗣。
巫承嗣也没有隐瞒:“我想看看备用钥匙有没有在那儿,或者再找一个别的寝室的钥匙。”
“然后呢?”余安提起了好奇心,“你有找到吗?”
巫承嗣无声地摇摇头,遗憾地说:“没有,两个都没有找到。”
“备用钥匙要不是被萧建柏拿走了,要不就是他骗我们的。”巫承嗣望着校门口的方向,“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校门口的装修也十分符合泰宁中学的风格,一道气派十足的石门呈现圆拱形,直直地矗立在远处。
余安有想过离开校园,也想过与校外的警方联系,可是真的走到了校门口的位置,他反而迟疑了,向巫承嗣确认着:“我们要出去了吗?”
“这里又不安全,自然要离开。”巫承嗣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
为了保证萧建柏和摄影师熟睡,他特意久等了会儿,现在只差两分钟就到第二天了,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六号。
这条信息在他脑内滑过,像条银鱼跃进海里,转瞬就不见了踪迹。
巫承嗣将手机放回包里,就像迈出宿舍门那样自然地走到了校外,他回过身催促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余安:“来啊。”
漂亮得恍若幻梦的少年注视着门外的人,黑发与雪肤纠缠在一起,从背后涌来的风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
“我……”
少年怯生生的,就像初次见面那样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想走,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