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边一朵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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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她白似雪，而丁丁黑如炭。
她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所以丁丁染了橘色爆炸头。
她抽烟，所以丁丁打死也不碰。
她时刻优雅，所以丁丁上窜下跳。
她们真的一点也不像。就算丁丁流着她的血，就算丁丁和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久。
今天的电影院在放多年前的《蓝色大门》。清爽短发呼啦啦骑着单车的桂纶镁让一向冷静超然的丁丁心头一热，想起了从前。
每个人看电影，都是在看自己吧。
其实，又何止是电影呢。
她是丁丁叫妈妈的人。尽管丁丁的整个少年时期都在怀疑这一点的真实性。
丁丁看过很多人，遇到突然的惊吓或是危险总是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妈呀！”，是因为这个神奇的字眼就代表了安全和平静吗？丁丁永远不会这样。她的每一句“妈妈”或是“母亲”都是深思熟虑、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
丁丁看过很多人，他们都说家是可以卸下一切防备，懒散、放松的地方。看到妈妈的脸，再不安都会瞬间变的心如止水了。丁丁永远不会这样。她面对她的母亲，总是诚惶诚恐、忐忑不安的，即使她的母亲用比蒙娜丽莎还美的微笑望着她。
她甚至曾经以为，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她这样以为了很久，直到她发现同学的妈妈总是跟同学手挽手上街，直到她听到朋友在电话里跟妈妈一个劲撒娇……丁丁才知道，她跟她的妈妈和别人有些不同。
她的妈妈跟别人的妈妈本来就很不同。
她的妈妈永远不会上厕所开着门；她的妈妈永远不会不穿内衣就离开卧室；她的妈妈永远不会穿睡衣趿着拖鞋上街；她的妈妈永远不会说“宝贝，亲一个！”……
有时候，丁丁很喜欢这个不一样的妈妈带来的虚荣心的满足，跟她比起来，别人的妈妈都显得俗不可耐；可是更多的时候，丁丁也很向往有个胸部下垂，腰腹赘肉的寻常妈妈，每天回家收获一些唠叨和存在感。
丁丁经常觉得，她们只是长期合住的房客。遇到时点头致意，共享晚餐，偶尔互相帮助，却各自拥有完整世界。是不需要过多交织轨迹的陌生人。
丁丁一直试图去改变这种状态，几乎是用尽全力的，不顾代价的。小学低年级，丁丁门门100分，年年三好学生，奖状多到贴不下，可是她只是淡然一笑，从来不会被丁丁抓到跟街坊炫耀女儿的成绩；小学高年级，丁丁门门不及格，跟着小混混欺负低年级学生，被老师扯着头发教训，可是她连叹气都吝啬，只是在丁丁夜不归宿的时候找遍小城每一个娱乐场所，然后像对待出走的小猫一样把她捡回来；初中，高中，她试过离家出走，也曾当着她面前亲吻男生……可是，可是她都只是淡然一笑。像是在看蹩脚的笑话，笑话不好笑，卖力演出的说笑话人却博得她微微一笑的那种高高在上。丁丁从来不曾见她哭过，她是个没心肝的人。那淡然一笑，大概也只是画在她脸上的一层皮。
丁丁终于明白了。丁丁终于放弃了。丁丁终于离开了。
丁丁是和她最亲近的人，却算不上真的了解她。丁丁只知道，她叫白芸，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E大英语系毕业的，跟丁丁的爸爸——他的名字比丁丁还简单——丁一相恋后就随他嫁到这边来。丁丁一周岁不到，丁一在一次执行任务中（丁丁爸爸是位海军）因公殉职了。白芸没有回北方，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镇依着死去爱人的气息，一个人和一个孩子过了下来。
她的工作还算不错，够娘俩不富裕地过活。她没有女朋友，连说的上话可以一起去逛街的那种女朋友都没有。小地方的女人，对于这个漂亮的又没有丈夫的外地女人的戒心是完全无需隐藏的。男朋友，她是有过的，丁丁就记得一个Q叔叔。他曾经有段时间频繁出没于丁丁的家。Q叔不算英俊，但是很爱干净，兜里永远有一条洁白如新的手帕。关于这个男人，白芸还曾问过丁丁：“你想要有个爸爸吗？”从不拐弯抹角是她的特点。“不要。”丁丁想也没想就回答。“恩，我也不要。”白芸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丁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就这样，这个Q叔也匆匆退出了她们的生活。
白芸真正的朋友只有那架躺椅。
她们家最奢华的物什就当属那个躺椅了。欧式精致雕刻，线条简洁流畅，很低调的闪耀着。每次丁丁想起她，总是连同那躺椅一起想起的，好像分也分不开了。她半躺在那里，左手夹住一根烟，右手倚靠在手把上，微合着眼，神态自若，像是有人在帮她画像的那种贵妇人的姿态。也只有那一些时刻，她才真正是她自己。那躺椅大概听得懂她的话的，“吱呀吱呀”很认真地回答着。
丁丁见过很多抽烟的女人，却都比不过她的美。大概女人抽烟，还未点起呢，自个儿就先醉倒在那想象中的作态里，烟本身却并不重要。如此这般，便多少显得矫情做作。可白芸不，她只是一口一口纯粹地吸烟，她没有也不需要观众去赞美她的姿态。这便一下高出一大截了。
白芸躺在躺椅上吸烟的时候，丁丁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她好像是隔着厚厚玻璃窗的油画，不在意观赏者贪婪的眼神。这个时候的她，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而那些讨厌畏惧也被厚玻璃隔开了。
这种时刻，总是阳光旖旎，风和日丽。小小的空间里飘起点乳白色的温馨的意味。
但也只有这种时刻了。
白芸是件艺术品，搁在厨房里当菜盆用，占地儿。那一点同情心早被不实用带来的厌恶挤没了。
丁丁忽然觉得，她比她所不屑轻蔑的自己还要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天边一朵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