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一片叶子。 ...

  •   这一夜,裴戎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身。

      晨雾里,她朝西边望了很久。

      西边,是合十谷的方向。

      那里,是如是一族住的地方,也是辛灼最后出现的地方。

      她得回去一趟。

      生要见人,死……也得要个准信。

      院子里,云阶正为补门的事发愁。

      他昨夜去镇上寻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木材。

      说到底,收尸人本就拮据,又常年在义庄,身上沾了些不大好的气味,寻常人见了他们就躲,唯恐避之不及。

      云阶只得就地取材。

      义庄有两辆板车,其中一辆轮子裂了,推起来不利索。

      他便寻思着,不如拆了它补大门。

      他刚挥起砍刀要卸轮子,就被释羽拦下了。

      “少一辆板车,大不了多跑几趟。”云阶找了个借口,“可没了门,我怕裴戎冻死。”

      “她不会死的。至少,不会被冻死。”释羽顿了顿,“你先送些尸身去白骨窟吧,门的事,我来想办法。”

      “忙过这阵就清闲了,你也可以先回去了,不用总帮我。”释羽又说。

      云阶点点头,放下砍刀,带上足够的纸钱,把一些面目全非的尸身用草席包好,往白骨窟去了。

      日头高起来时,裴戎走出了房门。

      “昨晚好冷。”她抱怨一声,“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醒了?”释羽叫住她。

      裴戎一惊,不会又要叫自己扫地吧?这小鬼,怎么这般记仇!

      她转身就要开骂,却见释羽指了指身旁的板车,示意她上去。

      “这……”裴戎一脸不解。

      “要么你直接飞去合十谷,要么,照你这个走法,太阳下山也到不了。”释羽说。

      说得太对了。

      裴戎二话不说跳上板车:“小鬼,你开窍了嘛。”

      “回来记得扫地。”

      裴戎:“……”

      如是一族住在合十谷。

      谷深百丈,寻常人进不去。

      灵因派引业火那日,众多族人从谷中逃出来,裴戎也顺着人流逃到谷口,却被提前埋伏的灵因派弟子尽数斩杀。

      借替天行道之名,似乎连天都在帮灵因派。

      连绵细雨下了好几日,偏在业火燃起时停了。

      那业火初燃时,火光冲天。

      可惜裴戎那时早晕了,不然倒能开开眼。

      她站在合十谷谷口,俯瞰谷中,心里很不是滋味。

      入魔近百年,人间只走了数十年。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做凡人时的事,可入魔之后的日子,倒仿佛还在昨天。

      莫非,自己就是为入魔而生的么……

      裴戎苦笑一声,刚想纵身跃下。

      “喂!”释羽在身后开口,“业火虽灭,怨气未散,如是一族已成废墟,看看就好,别下去了。”

      那可不行。

      释羽不知道,裴戎要下去,只为找一个人。

      她的梦中情人,辛灼。

      她腰间还系着辛灼注入修为的玄丝腰带。

      哪怕他已然成灰,只要还剩一丝气息,这腰带便该有所感应。

      裴戎自然不理释羽:“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

      说罢,她手一挥,朝释羽丢了样东西过去。

      是一片叶子。

      “此物可在危难时保你一命。”裴戎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实在是给不出更多的了,就一片,你且省着点。”

      “喂!”释羽喊了一声。

      可裴戎已经纵身一跃,跳下了合十谷。

      谷底一片混沌。

      地面龟裂,四下充斥着怨气,还有那些游荡不散的灵识,如炼狱一般。

      裴戎踏着族人们的灰烬,一步一步往里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走了很远,远到几乎忘了自己还受着伤。

      她喊辛灼的名字,一声接一声。

      喊到嗓子发不出声,回应她的,只有谷底空荡荡的风。

      那些四散的怨气,像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纷纷聚拢过来,想要把她撕碎,好让她也变成它们的样子。

      裴戎本就修为不高,伤势未愈,哪里抵得住。

      怨气一入体,她的神智便迅速涣散下去。

      她突然失控地吼叫一声,整个人魔性大发。

      周身的魔气已不似先前那般灰黑,渐渐变得浓稠,进而透出猩红。

      她的双眼也染成血红色,眼神诡异可怖,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化作一只没有思想的魔物。

      只见她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双手不住地挥动,瞬间卷起大量怨气,连同地上的灰烬一同扬起,霎时乌云蔽日。

      她仿佛在和谁共鸣。

      那怨气聚于她掌心,又慢慢收拢。

      忽然,随着怨气的抽离,裴戎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紧接着,有人将她轻轻抱起,腾空一跃,带她离开了谷底。

      裴戎半梦半醒,只觉四周仍是一团氤氲,隐约觉着自己被人抱着。

      那怀抱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息。

      她动了动嘴唇,喊出一个名字。

      辛灼……

      她想提醒他,小心些,莫要被怨气侵了。

      不知是她语无伦次,还是那人根本没听见。

      总之,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再醒来时,裴戎已经又躺在破板车上了。

      释羽正拉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好像,不是回义庄的路啊……

      “醒了?”释羽没回头。

      裴戎猛地坐起来:“辛灼呢?”

      “嗯?”

      “就是刚刚,抱我上来的人。”裴戎急道。

      释羽回头瞟她一眼,冷冷道:“刚刚,不是你自己爬上来的么。”

      “是么……”

      裴戎按着发疼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攻击了。

      可明明,她记得有人救了自己……

      莫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危急关头,把心里那个人给想了出来?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归是难过的。

      “喂。”裴戎抱膝坐着,“你和那云阶,平日里,就干这事么?”

      “不然呢?”释羽不以为然,“你们魔族和玄门,一天到晚打打杀杀,尸横遍野,你以为,这些尸身都去哪儿了。”

      “自己族人,总会来收的吧。”

      “未必。”

      “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回义庄?”裴戎问,“你连我是不是死尸,都分不清么?”

      释羽没有回答。

      板车忽然颠了一下,好在裴戎坐得稳,没摔下去。

      裴戎觉着有些累,又躺平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玄丝腰带。

      那上面属于辛灼的修为,一天比一天弱了。

      方才在谷底,她也未曾觉察到辛灼的气息。

      想来,那抱着她的男子,果真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释羽小朋友…”她忽然开口,“你知道,灵因派为什么要灭我如是一族么?”

      不等释羽回答,她又补了一句:“不准说替天行道。”

      释羽冷笑一声:“前几日你熟睡时,有玄门弟子寻到义庄,他们说了,是有贼人,偷了他们派里的宝物。”

      “切…”裴戎觉着有些冷,把身子蜷缩起来,“就一颗破石头,还给他们不就好了,用得着引业火,灭人全族么。”

      “嗯。”释羽道,“也可能,是在借题发挥。”

      “咦,那几个玄门弟子,寻到义庄来做什么?”裴戎问。

      “想必是,那失窃的宝物,还没寻回去。”

      “真的啊!”裴戎一惊,眼睛忽然亮了,“我就知道,辛灼一定是躲起来了!”

      想来也是。

      除了族长慕容无,辛灼可算是如是族修为最高的魔头。

      这几百年来,四大玄门一直打压魔族,靠的就是那几件法宝。

      若魔族能得其一,便也不必再惧这些玄门正宗了。

      这才到手的东西,辛灼可不得好好藏着……

      “辛灼是谁?”

      释羽问完,半天没等到回应。

      回头一看,这女魔头,竟又睡着了。

      释羽把板车拉到就近的村口,本想先停在路边。

      可转念一想,裴戎这样昏睡在板车上,万一被路过的玄门弟子撞见,可就麻烦了。

      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她挨家挨户地寻补门的木料。

      铁匠木匠铺子里,总有些不要的废料。

      若是肯讨要一些,补那扇破门,也未尝不可。

      “敢问……”

      “走走走,别过来!”

      哎,连句完整的话都不让说,释羽就被赶了出来。

      本就因为这些久居义庄的人生人勿近,如今再拉个板车,车上还躺着个“尸体”,确实怪吓人的。

      “敢问……”

      “啊!救命啊,尸体啊!”

      一妇人瞥见板车上的裴戎,惊声尖叫起来。

      释羽也不解释了,拉着车,只想赶紧跑远些。

      裴戎被这尖叫和突如其来的加速,颠得有些晕车,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敢问……”

      “滚开!晦气的东西!”

      释羽把板车停在一家铁匠铺门前。

      铁匠拿着打到一半的生铁,指着释羽,一副要动手的样子:“我家的娃还没满月呢,你赶紧滚远些,别吓着我孩儿!”

      哎,收尸人,就是这么不受待见。

      反正,释羽也早就习惯了……

      谁知,裴戎一个翻身从板车上跳下来,直接冲到铁匠面前,一把拎起他的领口:“你什么意思?老娘怎么就吓着你孩儿了!”

      “大姐,我没说您,我说他……”铁匠指了指释羽。

      “怎么?他长得没你好看么?把你孩子抱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哭!”裴戎这股子蛮横劲儿,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揪着铁匠就要往屋里走。

      “义庄里的人,身上阴气重,邪门得很!”

      “是么?那你倒是说说,哪里邪门了?”裴戎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那铁匠竟是个欺软怕硬的,连连摆手讨饶:“不邪门!不邪门!”

      门外的释羽都看愣了。

      不愧是女魔头,果然不讲道理。

      铁匠这一连声求饶,反倒把裴戎弄得有些尴尬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敢问,可有没用的废料?能补门的那种。”释羽赶紧问道。

      “快回答!”裴戎用一个白眼,化解了这片刻的尴尬。

      只怪她一开始没搞清状况。

      原来是他们有求于人啊,自己这么一闹,不活脱脱成了个悍匪么……

      铁匠颤巍巍地拿来一袋边角料,捧到裴戎面前:“女侠,可还满意?”

      “释羽,拿着。”裴戎故作轻松。

      裴戎看着凶,实则面皮极薄。

      那袋边角料,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万万不能再做这等强盗行径了。

      人在做,天在看。

      虽说这辈子没了成仙的指望,可也不能破罐破摔,好歹,要给下辈子积点德不是么……

      可试了几次,裴戎还是放弃了。

      她做不到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再说,那些凡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半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裴戎又不知和谁吵了起来。

      这回是个头很铁的凡人。

      她吵了半天,好不容易吵赢了,人家却把门关上不搭理她了。

      他们啥也没捞着。

      “你倒是沉得住气!”裴戎直喘气。

      “那不然呢?”释羽反问。

      裴戎翻了个白眼。

      关键时刻,不能帮着吵,也不能帮着打,没见过这么没用的。

      之后,在裴戎的“协助”下,除了一袋废铁,他们什么都没再要到。

      只好沿路捡了些木屑和砖头,好在,还寻到两根像样的木条。

      天色暗下来。

      释羽拉着板车,慢慢往回走。

      裴戎歪在车上,摸了摸腰间的玄丝腰带,那上面属于辛灼的修为,又弱了一分。

      她望着天边,忽然觉得,今夜的风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焦躁。

      板车碾过暮色。

      前头,义庄的方向,黑沉沉的,隐隐透着一点不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