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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希望一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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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裴戎二十几岁的时候,但凡生病,或者累极,她就会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一团氤氲,看不见来处,也望不到尽头。
有个低沉沙哑的人声,一直在她耳边重复着同一句话:
死是最好的解脱,求求你,别再硬撑了……
呸!老娘不仅要活着,还要长生不老呢!
几十年过去,这怪梦始终一成不变,循环往复地折磨着她。
到后来,裴戎也看开了,不仅能一字不差地把这套说辞背下来,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在梦里跟着那人齐声念上一遍,权当练嗓子。
可这一回,她是疼醒的。
再睁眼时,裴戎先听见一阵恶犬的狂吠,紧接着,一股臭哄哄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费力地动了动眼珠子,浑身像被拆了又重装的,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只见房梁上吊着成片的纸人。
那些纸人个个奇丑无比,此刻都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什么时候,连纸人都敢瞧不起老娘了……
裴戎在心里跟纸人叫嚣。
若不是她重伤在身,非得一把火把这些东西烧个干净不可。
“既然没死,就赶紧走吧,别白占地方。”
边上,一位长相冷峻的少年一边安抚着一条大黄狗,一边冷冷开口。
裴戎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只当自己是幻听。
须臾,一个湿乎乎的东西凑上来,一下一下推搡着她的脸。
就是那条大黄狗。
它趴在她旁边,卖力地嗅了嗅,旋即开始疯狂地舔她。
裴戎使出浑身气力,抬手把狗推开,又狠狠瞪了它一眼。
可怜的大黄狗像见了鬼,夹着尾巴躲到角落,一声都不敢吭了。
这回,换那少年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这一拉,疼得裴戎龇牙咧嘴。
她正想恶狠狠骂上几句,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一声软绵绵的:“啊……”
可把我疼死了……
“这里只存放死尸。”少年松了手,退开两步,又朝她丢来块破布。
破布不偏不倚,正盖在她头上。
“既是活人,还不趁早离开!”
裴戎被砸得眼前一黑。
我一个一百多岁的魔族,怎可忍受这般侮辱!
可还没等她发作,就听那少年又补了一句:“你身上衣服都破了,盖盖吧。”
咦……怎么突然就不生气了。
她这才看清,这少年眉清目秀,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冷。
虽说比起辛灼还差一些,可再长开几年,可就说不准了。
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呢!
我的心早就给了辛灼,可别生出这些歪心思来……
“喂,小鬼。”裴戎气若游丝,声音沙哑,“替你姥姥把旁边的东西挪开些,太挤了。”
“死者为大,不要胡言乱语。”少年淡淡道。
裴戎:“……”
她强撑着环顾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家伙,自己躺的这地方,四下竟是摆满了死尸。
一具具码放得整整齐齐,连朝向都分毫不差。
这收尸人怕是有强迫症吧?
“这些人是……”裴戎指了指周围。
少年没搭理她,兀自伏在矮桌上写着什么。
她硬撑起身子瞧了瞧,原来是在黄纸上用朱砂画符。
义庄这种地方,阴森森的,邪门得很啊。
罢了。
事到如今,也别计较什么了。
待伤势缓一缓,再另做打算吧。
裴戎刚想躺回去,就听那扇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
“释羽!刚刚有人领走了一具遗体,我们又积德啦!”
哦。
原来这冷言冷语的少年,叫释羽。
“诈!诈!诈尸啦!!!”
刚进门的胆小少年一眼瞧见裴戎,指着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怎么,老娘花容月貌,看上去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了了吗……
裴戎翻了个白眼。
这一翻,配上一脸血污和一头乱发,更像诈尸了。
“她还有半口气。”释羽头也不抬,继续挂他的符。
角落里的黄狗被这动静吓得抖了抖,缩得更小了。
胆小少年走三步退两步,好半天才挪到裴戎跟前,细细打量着:“啊,真是活人啊!知道自己衣冠不整,还知道拿破布遮一遮。”
“放肆,无知小儿!”裴戎怒道。
“云阶,要么帮着挂符,要么去遛大黄。”释羽呵斥了一声。
那云阶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打量着裴戎,忽然笑容一僵,飞快退到释羽身旁:“这位大姐……你不会是,如是一族里的小魔头吧……”
“怕什么。”释羽轻描淡写,“灵因派引业火,把如是族全族焚烧了三天三夜,这会儿,大概连灰都不剩了。”
“你说什么?引了业火?”裴戎心里一紧。
不是吧。
只不过偷了颗百问石而已,灵因派用得着这么赶尽杀绝?还舍得引业火?他们玄门的修为,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如是一族,没有活下来的人么?”她问。
“魔族里哪里会有人啊,不都是些无恶不作的魔头么。”云阶接口道。
不是吧。
那她自己,岂不是成了如是族灭族的始作俑者?
不对不对。
充其量,自己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
毕竟,她是听命于辛灼的。
辛灼……她的辛灼,在哪里。
裴戎闭上眼,断断续续地想起从前。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资质不佳。
根骨平平,灵根驳杂,别人三年筑基,她三十年还在原地打转。
师父从最开始的勤能补拙,说到后来只剩摇头。
同门从最开始的搭把手,到后来路过都要绕两步,生怕被她这个废物沾了晦气。
她也不恼,就是日复一日地练。
白天练,夜里练,对着月光练,对着井水练。
练到十指磨出血泡,血泡磨成老茧,老茧再磨破。
她不甘心。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是天纵之资,凭什么自己拼了命,也够不到别人脚跟的一粒灰。
某一夜,她照旧练剑。
练着练着,胸腔里那口郁气忽然就散了,散成一股子从没见过的黑气,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
她入魔了。
以心入魔,这得是多大的执念啊。
入魔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正派视她为邪祟,人人喊打,魔族瞧她入魔时日尚短,也不拿她当回事。
她辗转许久,才加入了如是一族。
一个在魔族里也排不上号的小族,整日打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也不知是不是孽缘,在她百岁生辰那一日,她遇着了一个人。
那日她正蹲在族中后院洗一摞碗,冻得十指通红。
忽然有人从她身后走过,脚步停了一瞬,丢下一句:“今日,是你的生辰吧?”
裴戎猛地回头。
说话的是个肤白貌美的男子,眉眼清隽,一身玄衣,正负手立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时满院的暮色都压在他肩头,偏他整个人亮堂堂的,像一轮从云里漏出来的月亮。
她认得他。
如是一族的首席弟子,辛灼。
这魔族原本有三大家族,如今只剩两家,如是一族始终是最卑微的那一个。
可裴戎觉着,只要有辛灼这号人物在,如是一族来日必能主宰六界。
因为辛灼有勇,有谋,有颜。
还…记得她的生辰。
哪里有什么唯美的邂逅呢。
辛灼是故意找上她的。
裴戎入魔时日尚短,身上魔气微弱得可怜。
这恰恰是她唯一的用处。
只要服下还衣丹,便能暂褪魔气,混进玄门而不被察觉。
而十年后,正是四大玄门之一的灵因派广收弟子的日子。
届时配一条辛灼注入修为的玄丝腰带,她必能顺利入选。
等到灵因派掌门空尽真人取出百问石,为新弟子预测大劫之日,裴戎只需让自己排在最后一个,再在轮到她时,用事先备好的假百问石,把那真的换出来,便算成了。
辛灼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很,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末了,他补了一句:“届时,我会时刻守在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
裴戎低着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
她知道,辛灼找上她,不过是因为她魔气微弱,她甚至知道,那一声生辰,多半也是查了她的底细,拿来撬她心门的。
可那又怎样呢。
活了百年,头一回有人肯对她笑一笑,头一回有人愿意用她。
哪怕是利用,能被辛灼这样的人利用,她也觉得,值。
为了这个任务,裴戎是真的拼了命。
入魔之人,体内是魔气,走的是魔道。
可玄门剑术走的是灵气,经脉运转截然相反。
她日日修炼玄门剑法,强行逆天而行,等于让一口火在自己的经脉里反复灼烧。
头几年,她夜夜咳血。
后来不咳了,倒不是好了,是身体麻木了,连痛都懒得给她报个信。
修为更是一退再退。
原本就稀薄的魔气,被她这样一折腾,更是所剩无几。
在撑不住的时候,裴戎就会摸一摸腰间那条玄丝腰带。
腰带是辛灼给的,里面封着他一丝修为。
那丝修为一天弱似一天,可她只要一摸到它,就像摸到了辛灼递过来的手。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她不负所托,顺利混进了灵因派,成了准弟子之一。
得手那日,裴戎别的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把百问石交到辛灼手里时,辛灼终于笑了。
那笑很浅,只在唇角弯了弯,稍纵即逝。
可就那么一下,裴戎的心神便荡开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辛灼说:“知晓天地,便可通天彻地。”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辛灼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
变故来得比什么都快。
不几日,如是一族,被灭了。
空尽真人亲率灵因派弟子,将如是一族杀了个片甲不留。
想当初,魔族计蒙族被灭,还是灵因派、静吾堂、风波涧、无非山四大玄门集结,大战了十天十夜。
没想到这如是一族竟羸弱至此,被灭得悄无声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丢脸啊,丢脸。
裴戎躺在一片横尸与污秽之间,身上不知被那些正派剑修捅了多少个窟窿。
血已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族人的,糊了满脸满身。
从撕心裂肺的痛,到渐渐麻木,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在一片混沌里,那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死是最好的解脱,求求你,别再硬撑了……
这一回,裴戎没有力气附和,也没有力气谩骂了。
她想起那场大战。
她看见辛灼正与灵因派弟子交手,还忍不住感叹,这人怎么连打架都这么好看。
然后,她就被人从后背,捅了个对穿。
“哎,你们如是族一天到晚找人干仗,害得我们都来不及收尸。”云阶继续在旁边啰里八嗦,“作恶多端,被灭不是迟早的事嘛。”
裴戎回过了神,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我周围躺着的,不会都是我的族人吧?”
“正是。”释羽答,“大部分灰飞烟灭了,小部分逃出来的也被斩杀殆尽,留下尸身的,但四肢不全的已送到白骨窟埋了,剩这些,再等几天,看有没有人来领。”
“哎,释羽,如是族人的尸身,不会有人来领了吧?”云阶问。
“未必。”释羽解释,“入魔前,总会有家人朋友的,生前误入歧途,死后总要落叶归根。”
这话字字句句,都在戳魔族的脊梁骨。
可裴戎竟无从反驳。
也是,魔族嘛,过街老鼠一般。
斗不过玄门修士,骂不过凡人百姓,当真卑微啊卑微。
想着想着,她又闭上眼。
那声音又来了。
死是最好的解脱,求求你,别再硬撑了……
几十年了,她一直当这是自己的梦魇,是怕死的人才有的诅咒。
可今夜,在满屋死人中间,在自己也成了“尸体”之一的时候,她头一回听出了别的味道。
像是有人,是真的在替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