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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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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后一段时间的很多事情宵昀都不大能理解,他只是知道自己确实是被很好地保护起来了。在身边沉默的一人陪着走过漫长的让人害怕的隧道后,他看到闪烁着星光泉水的喷泉和小花,挂满彩旗的红墙和褐色系石板路,走到那可爱的一看就不可能是危险实验基地的建筑物里。
每一个对他说话的人看起来都谨慎而恭敬,以至于他虽已经目击到了这些人军式服装的搭配,都有些不能确定这是什么地方了。他先后被客气地带几个进据称检测感染度和身体健康的房间,连躺在没有任何感觉发生的椅子上十几秒都向他进行了请求,随后竟然又被建议直接洗了一个热水澡。
“您看,”对面比他高多半个头,下眼窝贴着亮片的大美人对他耐心地解释,声音温温柔柔,“外面有很多不健康的颗粒尘土,而这些冷冻液的残留也最好直接冲刷一下…”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瞳孔亮晶晶的,很像服务最好的那种店铺的导购员,每次总有办法让他不小心多买东西。
何况这个提议,更是一个他现在非常急迫地需要,却因此处人生地不熟,不敢妄然提出的。
而后来,因为不会用那些奇怪的喷头和隐藏的按键,他甚至来不及伪装和摸索,陪伴他的美人就站在一旁为他调好洗浴所需的一切,从那些点完才知道是鸭嘴的小口挤出淡香液体放在小碗里,接着一副要帮他脱去衣服再按摩的架势。
宵昀的脸当时都红成尴尬的桃子了,他从关节骨腕间看出对方是男性,但是作为一个已经自我觉出性取向意味的成年男生来说,他自然不能接受刚刚见面的陌生人为好手好脚的自己服务。
虽然最后还以他洗完澡穿好衣服,尴尬的叫屋外被自己“赶走”的人家来帮忙关水告终。
(二)
宵昀受邀拖着开敞的袖口跟着帮他处理好后续的人前去吃饭,这件衣服非常地轻薄,穿在身上总让他觉得无所附着。但袖口一直开叉到臂弯,它们没有袖扣却有自己的意识,刚刚看起来黏上就又裂开。宵昀有点傻地双手拖着长长的飘带。亮片美人见状,恭敬般地上手摸了衣袖不知什么地方,它们就都服帖了。
“您可以设定…让它们保守一点。”这人沉沉解释道,像念一首诗谣。
宵昀还是没搞懂怎么做。他鼓起勇气开口:“请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然后小小声:
“我们之后会…见面吗。”
原本以为对方会继续更详细闻讯衣物细节的鹤偃怔愣了一下。
加载了很多关于人类的数据压缩包看来还是没什么用啊。
鹤偃在心里给基地上古闭路论坛帖子《家有人类必须下载它》《让你成为人类审美的王者》《绝对好用的一千个交流插件包》等依次点了踩,即使分享这些的贴主或早已不在机世。
这位机器人从衣服的暗兜摸出一块圆形的标牌,这块标牌用一种生物物质做出银的质感,实际上对病毒是完全绝缘的。
在这个时代,这是有点贵重的材质。
他把这块健康的闪闪发亮的圆牌放在右手指端,温柔地递过去:
“送给您。”
“这是我的名字。”
宵昀闻言不加思索地接过,这么一小块圆牌大概是对方随身携带的一张名片。他看向那闪闪发白的小牌,上面用古文字刻着他认得出的两个字:鹤偃。
周围还围着一些数字和条码看起来作为点缀。
宵昀知道这里面d信息绝非浅显,但他看不懂更多,只暗喜自己认得汉字,缓缓念出:“鹤...偃。”
而后捏住圆牌直视他的眼睛:“很好听的名字!”
少年的黑瞳反射着灯光,鹤偃闻言笑靥骤然浮现,趁着他眼睛上的亮片更加明显。
就在刚刚,这个机器人成功交出了尊严一样性质的东西。
这块圆牌实际上是塑封着鹤偃唯一关机后门的遥控卡。
他自愿成为了这个人类的所有物,狡诈地,隐瞒地,叙述性诡计地,抢先一步其他同族的…不择手段和人类建立了联系。
宵昀把鹤偃的名片在兜里收好,不远处一页双开门被打开,一个身着套裙的粉色长发女性机器人走出来,遥遥对着鹤偃喊道:
“鹤队。饭菜准备好了。”
他们平时本不是这般没有效率地隔空对喊,但宵昀前来他们才发现有一项规章是要求无危急时刻,人类在场时所有机器人的交流都必须使用人类能同时理解的信号。
基本也就是人眼可观的文字、人耳可听的声波。
而这样的规章其实对这群在基地从生到死工作的机器人是绝对新鲜的。
就在宵昀进入基地不久,他们的抉策官已经在闭路主站内撰写成功一名存活人类的登记数据。这条数据随后自动解锁闭路主站里,那些上古时期其实存储好却未不运行的数据,强制对基地所有所属人员进行了数据加构。
他们这才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理解的事情。
比如关于人类所有细节的具体介绍。它们以为数据消失了,实际上只是主脑对没有必要解释时期的安排。
比如人类生存所需的繁复事宜。据说乱七八糟多到它们那位最高研究官都没有筛选完毕。
比如机体法规定具体执行这一切的,人类的“保护员”。
景狗,这个他们小分队队共同看不顺眼的对象,想也不用知道肯定搞了什么肮脏的小动作…在他们所有人都还没理解存活人类的含义时,抢跑占住了最贴近人类的坑。
这也是鹤偃为什么如此不顾地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刚刚获得了宵昀的另一种接受。
对付景狗,道德就是对敌人的助长,对自己的伤害!
但这些复杂黑暗的心思只压在这位机器人眼窝的亮片下,他言笑晏晏地领自己的新主人坐在了餐桌前。
宵昀默默观察着这个极为宽敞舒适房间,和餐桌上各色令他意外的菜品。他刚刚被带过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餐室厅堂非常的大,装点着足具高科技质感的各类装束。微妙的光线压在中心的桌子上,六个人依次排列在餐厅两边,看起来好像高级餐厅的迎宾人员。而餐桌本人则更为绝妙,上面错落堆满干净到闪闪发亮的大小白瓷盘和汤盅,每个里面可爱得摆满了总共十几样十分精致的餐点。
直到鹤偃为他拉开椅子,拿起公筷等待在他身旁,一副要给他夹菜端汤的架势,他才敢相信这全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这种状况,从冷冻仓中醒来了于是有人给自己拉椅子做饭的国王什么的,怎么看都是自己的梦。
(三)
实际上,这顿餐点在鹤偃眼里做的相当潦草,如果不是情况特殊,按照数据条上记载的规矩,这样一顿素质的饭菜是不允许喂进人类肚子里的。也是多亏了他急中生智向宵昀提出洗澡的建议,以此拖来的四十多分钟才使得他们在仓促之中准备出小小一桌饭菜。
不然,按照他刚刚光是冒出很多分门别类试图和宵昀交涉的念头,提醒不允许的警报就叮叮当当乱响的程度;今晚人类睡前没有做出温暖像样的菜色,让对方空着肚子就上床休息,恐怕这无意间造成的错误回路和强制整改就够他们趴窝的。
并且,记载中人类脆弱的身体,或许就会因他们不周的疏忽造成伤害。
想到人类身体,鹤偃不着痕迹得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事实上,虽然宵昀生物年龄早已过了18,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机体与人类共存的时代后,人类心理年龄的成熟早已经被逐渐拉缓,而几乎没有疾病威胁的生化技术支撑更是煽风点火了这种变化。
因此,在这个机体的认知里,宵昀还只是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
他拒绝了自己为他服侍喂饭的全部要求,独自一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进食。而他拿着白玉筷子的手在灯光下红润而透明,每次微动的指尖不像是在挑菜,像是在挑这个机器人的心眼。
鹤偃一面注意着少年进食的喜好,一面缓缓想到他来后今晚基地所有有趣的事情。
比如,关于服务人类必须遵循的一切,由于年复一年没有机器人用到过,早已成为每个压缩又压缩的包蹲在最小的角落里,而强制打开后的数据之庞大使得每一个加载人员都卡顿不已。基地一度因为所有人员的卡顿乱成一锅。
比如,据说景狗的观察室今晚他进去时就正好在混乱卡机,高密度聚合物闸门突然降下,差点把景狗压在下面。
这种混乱对于这群机器人却相当欣喜。亲近、爱惜、无条件服从人类的代码永纂在每一具机体的智慧矩阵核心,此时只是从黑暗中重见人世。
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股庞大的数据洪流。
神明放逐臣子到人世的太久,即使对方依旧心明镜敞,再召回也已不能承受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