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剑》铁皮天鹅

5、第5章

　　唐奚木然地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正玩耍着的水母灯想着，完了，又要啃树根了。

　　他偏过脑袋，开始数着贝壳上彩色的纹路，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种苦涩只冲天灵盖又难以下咽的滋味。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唐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关无故恐怕是在外面被围攻受伤了。

　　思索再三，他还是决定出声关怀一下这位救了自己小命的医生。

　　“你...”话音未落，一束鲜艳的桃花出现在了他面前，娇嫩的花朵上还带着些小水珠。花朵簇拥着，幽幽的香气扩散开来，轻轻包裹住他，唐奚瞪着双眼，胸口的疼痛仿佛在这阵香气中减轻了。

　　“喜欢吗？”带着些血腥气的医生离他更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关无故的声音有些小，所以他就凑近了些，靠在他耳边问。

　　“破桃花而已...有什么好喜欢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桃花的。毕竟你们这么合适。”

　　“我怎么就跟花合适了？”

　　“嗯...”关无故假意思索，将手中的桃花在唐奚面前慢慢晃着圈，“可能是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桃花正好落在你脸上吧？”

　　不仅是脸上，还有胸口那个大洞上，落花衬出了丑陋的伤口和那张脸上病态苍白的美，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不由自主的多看了那个人两眼...或许那时的桃花也想让我救下你吧。

　　“哦。”唐奚不明所以，花掉脸上就跟他合适了？不过鉴于对方一直不像个正常人，他决定不跟他计较。

　　桃花带来的瞬间触动没有引起两人的重视，关无故收回手中的桃花，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不过没关系，我还采了很多，一竹篓，够你吃几天了。”

　　“你说什么？”躺着的病人咬着牙发出怨怼的声音，他努力地想转过头，看看那个用病人试药的人此刻究竟是什么嘴脸。

　　“为了给你摘这桃花调养身体，我可是差点连命都丢了。”

　　他话中带着点笑意“你怎能如此怨我？”

　　说罢，关无故便捏着唐奚的下巴将他的脑袋转了过来，随后快速地将一片桃花塞进他嘴里。

　　“尝尝。我试过了，这花有止痛功效，目前对你的身体没什么坏处。”

　　被迫试药的唐奚翻了个白眼，正想痛骂他无良无德。但舌尖立刻便被清甜的滋味包裹，柔软的花瓣刚被塞进嘴里就融化了，味道像淡淡的桃汁，爽口又不会觉得甜腻。

　　后面几天要是都靠这个过日子，也不算太坏，总比那些不知道哪儿来的野树枝条好。

　　“怎么样？”关无故一边询问着他的感觉，一边上手解了他的穴道。

　　将他身上的外衫向外摊开，有些凌乱的绷带上遍布斑驳的血迹，心脏处更是一团湿润的鲜红色。

　　“嘶...”唐奚哼出了声，低压的嗓音难掩痛楚。

　　“不怎么样...”

　　关无故外出并未带更多的药品，只能先止血，后续再做更细致的疗伤包扎。

　　“忍着点。”将绷带慢慢揭开，床上人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他咬紧牙关，细碎的痛苦从齿间溢出。

　　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下，粉色的嫩肉从焦黑的结痂中向外翻出，周围是一片红黑色泥泞。

　　汗水打湿了唐奚的头发，他闭着眼，感受关无故轻柔的擦拭。

　　温热的毛巾擦过额头，为他带去了短暂的清爽，灼热的皮肉撕裂感不断从胸口蔓延，摊开手掌自然放在床上，他甚至不敢握拳，怕胡乱用力会疼痛加倍。

　　又是一阵清新的花香——关无故将桃花枝放在了他的枕边。

　　香气还在变浓，半竹篓的花枝被放到了唐奚周围。浓烈甜蜜的花香袭来，他只感觉自己忽然便腾空而起，四肢皆无知觉，只剩混沌的意识在半空中浮浮沉沉。

　　竟然有用。

　　正在上药的医师看着唐奚舒缓的眉眼，松了一口气，毕竟刚捡回他的时候，每一次病床上的人刚睁开眼睛动动手指时都会被疼晕过去，就又要昏睡那么几天...

　　给他擦了擦汗，整理好衣服后，关无故将桃花收回，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唐奚此时身处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荒原中，厚重的雾气中充斥着某种物质腐烂发霉的臭味，脚下是一块坚硬的石头，石头看着很有年头了，层层石块分离出来，像一片片瓦片，不过这一片瓦片都有他半个身子大了。

　　跳下石头拨开迷雾向前走去，路上的石头越来越多，瓦片层层叠叠地堆放着，还有好多中间都带着裂纹。

　　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内没有颜色，细微的水声从山洞旁边传来，他正欲循声找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出现了数不清的黑影，它们不像人，像是某种野生动物或者魔兽。

　　头上顶着一根粗壮且近半人长的骨头，关节似的突起上带着些锋利的刺。骨头最上端则是像一个树枝分叉，两届细长的东西朝两边支了出去，连雾气都没有流动的荒原中，无数的骨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用着同一种频率摆动着，这黑暗的荒芜平原上，显得更加阴冷了。

　　他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像被冻住似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洞口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他的思绪被拉回，脚步不受控制地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门走去。

　　咔擦——幽暗的迷雾里，一道白色惊雷呈崎岖扭折之状直劈洞门，声音振聋发聩。

　　雷击接触的瞬间，整个山洞突然燃起滔天大火，跳动的火焰顺着眼前山洞的弧线迅速扩散，那些散落的瓦片巨石，此刻都被点燃。

　　山洞内部突然亮起一阵红光，唐奚被白烟包裹住，浮到了半空中。

　　他定睛向下一看，那赫然是一条巨大的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大龙！

　　这高大的洞穴是它的眼眶，旁边有一条湿润的泪痕，里面淌着红色血泪。巨龙的肢体被分解成大小不一的碎块，鳞片上带着火光全都散落地上，只有它的脑袋还在不断摆动挣扎，它张大了嘴巴想要怒吼，挣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依然是无声的，摇曳的火光将龙身烧焦后还在狂舞，仿佛它燃烧的不是龙的躯体，而是灵魂。

　　灵魂不死，烈火不息。

　　巨龙依然在无声地咆哮，唐奚转移视线，想找到刚才的黑色诡异的影子。

　　火焰只在龙身上燃烧，火光也似乎被禁锢在了它的身边。

　　唐奚凝视周边的黑暗，那些若有若无的白色影子还在晃动着，频率似乎快了一点。此时的晃动看起来就像，在欢呼着，讨伐着这条恶龙一般...

　　三日后。

　　“怎么还没醒？”关无故坐在大贝壳床前为唐奚把脉。

　　脉象已经平稳，胸口的伤也重新包好，正在缓慢愈合中。急救的药丸也用光了，不应该还在沉睡...他看着唐奚有些苍白得脸，准备收拾收拾出去熬药，若是再不醒来，他可能只有背着他回竹屋了。一来这里没有药和工具，二来老是打扰两位姑娘也不太好。

　　“啊！”唐奚突然惊醒，大叫一声后便反射性地死死拽住了关无故准备撤走的手，青筋凸起，大汗淋漓。

　　“嘶，你这手劲还挺大。”关无故又被扯得坐了下来，他扶了把椅子，待坐定后，便拿起旁边的手帕给他擦汗。

　　“做噩梦了？感觉身体怎么样。”关注病人身体情况得同时还关怀病人的情绪，他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自己这么敬业的医师了。

　　刚从梦中脱离的唐奚看起来很紧张，他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确定了是关无故后，放下了蹦蹦跳地心，随后就默默地松开了手。

　　“没，没什么。就是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哦？传闻梦境是神仙下达的指意，不是还有个传说么，仙人指路，入梦归云。”

　　又开始胡扯了，随便做个梦都是仙人指路，哪个仙人这么闲。

　　“梦见什么了？”关无故见唐奚兴致不高，便又多问了一句。

　　“...是一条龙。”

　　“唔！”

　　关无故突然起身，单手捂住了唐奚的嘴。

　　“你干什么？”唐奚扒开自己嘴巴上的手，有一阵淡淡的药香传进了他的鼻子，还挺好闻。

　　“也许你的体质，非常不一般。”关无故深深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你昏迷的这几天里我在外面转了转，刚刚那个东西，叫不可说。”他将手指竖在嘴巴中间，摇了摇头。

　　“他们似乎极度讨厌，或者说是...非常憎恨这个生物。要是被外边儿的人鱼听见了，你这脑袋怕是要分家。”

　　“什么意思？”

　　“跟这个人鱼王国有关系。宁姑娘告诉我，这里名为石姬国。石姬是传闻中古神开天辟地后就诞生的古老神袛，掌管海洋中的所有生物，人身鱼尾，容貌艳而不妖，面如冠玉。不仅如此，她出生之后，拥有了一种独特的嗓音可以掀起巨浪推动暗礁，甚至建造迷魂结界，勾人心魄，杀人于美梦之中...在这里生活的全是石姬的族人和后代。”

　　“传闻中的石姬早已在千万年前便神格俱毁，溶于汪洋之海。但这里的居民却说，她是死于那种传闻中的生物之口...”

　　约莫千年之前，石姬身死，天地异变，海底崩裂，毁天灭地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她的身躯化为庞大基石和的艳丽珊瑚群，她的灵魂组成了结界，石姬的子民与后代靠这片神奇的海下陆地和保护结界存活了下来。

　　三百年之前，石姬转生，新生的她为这片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和新生。可安定的日子过了没多久，海域里出现了一条恶蛟，它想要化龙登仙，便刻意接近石姬，获取她的信任之后用神器杀死了那时单纯的石姬，将她的神格据为己有。

　　但半吊子就是半吊子，恶龙不能完全融合神力，却又贪婪地全部吞下，功力重创后又被石姬地族民们找来的外援击杀，它的尸体在海洋里融化，将蔚蓝纯净的海水污染，形成了现在的一片新的海域——人鱼口中的凶恶危险的后海湾，就是当初唐奚被打伤后坠落的亡灵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