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剑》铁皮天鹅

1、第1章

　　七月下旬，酷暑炎热。塘边的柳树静静地垂着，恼人的蝉虫吵个不停，小城街上的石板被烤得直冒热气。

　　正午时分，街上行人寥寥。一身素白的年轻人顶着烈日随意进了一家小酒馆里。

　　头上顶着一张被晒得有些卷边的大荷叶，进店之后随意地将脑袋上的荷叶取下，一张沾满了黑色污泥的脸露了出来，头顶还沾了些细长的野草。

　　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询问来人打尖还是住店。男子环视了一圈，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安静地吃着饭。

　　男人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两个小菜打发了店小二后，就从腰间掏出来了一块只有半个手掌大的玉佩，借着窗边的一束阳光观察起来。

　　此玉品相通透，圆润光滑。中央更是刻着一条盘踞沉睡的红龙，两根龙须虚虚浮在半空。刺眼的阳光照射在玉佩上，红龙显得更加生动灵活，仿佛在玉佩中央活了过来，正缓慢地挪动着。

　　唐奚将玉拿两指夹着，举过头顶。红龙好像取代了天空中的烈日，血色顷刻之间覆盖了他的双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顺着红光倾泻下来的，还有一丝血腥味。

　　正准备收起玉佩的唐奚看到在他斜对面那桌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一行四人，两人在他的桌边落了座，剩余两人站在了他左手边。另外一桌的客人看着这动静都低下头，怕被找麻烦。

　　“各位好汉，久仰大名。”唐奚抱拳，“不知找上小弟我可是有什么要事？”他立马挂上了个职业假笑，抬头看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男人。

　　此人虽然身材不如两外三人魁梧，但穿着打扮以及他手中的那把白色骨扇都足以说明他比另外三人地位高。

　　“油嘴滑舌...我还未自报家门，你就久仰大名了？”摇扇男人相貌平平，看起来约莫三十，一双手却骨节分明，皮肤光滑细腻，像是专精手上功夫。

　　“小子，少废话。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饶你一条命。”坐着在右侧的身形魁梧的壮汉一脸平静，却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凶恶语气。

　　\"嗯？什么东西。\"唐奚依然挂着那副假笑，“几位好汉，我家穷苦清白，可从未见过什么厉害的宝物啊。”

　　“你方才都！”

　　“周枯。”壮汉瞪了唐奚一眼，刚想发火就被骨扇男子止住了。

　　“小唐兄弟，我们四人并无恶意。”拿着骨扇的男人将扇子收起，直勾勾地盯着唐奚的眼睛，说道“近百年来，修道之风又起，修行之人也越来越多。传闻千年前干枯的亡灵海已经重新流露灵气...我们只是想借你手上的令牌进入亡灵海看看而已。小唐兄弟心胸开阔，总不至于这点忙都不帮吧？”

　　说罢，他打开了骨扇，白色的扇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红色的不明液体。

　　唐奚被盯得有些发毛。

　　倒不是因为这拿扇子的人，而是他在这个小小的镇子里生活了这么久，从未暴露过身份，一贯用化名与人打交道。

　　如今这个陌生男子不仅一句话道破了他的真名，还认识他手里的东西。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动起手来还可能吃大亏。

　　“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李，李潜。”慢慢摇着骨扇的男人颇为高傲地道出了姓名。

　　李氏是如今高羽国最大的家族势力，而高羽国又是这个大陆上实力最为强劲的大国。虽是李潜只是一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但总有人冲着李姓名头来巴结的。

　　正当李潜报完家门等着唐奚双手奉上令牌时，坐在对面的唐奚将凳子向后一踢，直接向桌子下钻去。

　　周枯见状，一掌运气直接拍在桌子上，好好的四方桌被劈成了几块碎木头。唐奚立刻从桌下溜出，一个翻身爬到了窗户边，另外两人见状急忙提速去抓。

　　唐奚踩在窗户框上，转过头将手中的东西往前掷去，劲风穿过，几个铜板砸在几人身上，李潜打开骨扇挡住了铜板。

　　等再回过头时，窗边只剩了几根晃来晃去的树枝和窗外的一句愉悦的话，“抢小爷的东西，下辈子吧！”

　　“愣着干什么，追啊！”李潜没想到条件都没说完唐奚就跑了，带的三人也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气得他暗骂一句废物。

　　收起折扇，提身从窗户跳了下去，两外三人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

　　“哈哈，李家就出这几个草包。”唐奚翘着腿坐在树上，望着林子外边胡乱打转的几人，手里的玉佩被他找了根绳子串了起来，现在正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奇怪的是，明明到了阴暗的地方，玉佩中间的那条红龙依然在发光。

　　爪子伸出来了？！

　　唐奚死死地盯住玉佩，只见周边原本是乳白色的玉石竟然不知道在何时变成了淡粉色，原本沉睡中的红色小龙竟然伸出了爪子，两只前爪向外伸开，好像刚睡醒了伸懒腰，原本漂浮的胡须也改变了方向，看着更显生动。

　　这龙难道是活的...唐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虽说这百年来天地间突然冒出了大量的灵气和乱七八糟的精怪，但龙这种生物太神秘了，从来都只是话本中编纂的。

　　嗖！一根银针从沉浸在思考中的唐奚耳边擦过，碎掉的发丝轻轻扬起。在发丝飘出去的下一瞬间，唐奚的身影已经闪到旁边树后面的枝干上。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找来。

　　唐奚心下诧异，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边有任何动静，甚至在对方出手后，他也没有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

　　这个人不一般，得赶快跑！还没等唐奚想明白来人身份，另一波更猛烈的攻击已经发动。

　　身前的树身被暗器刺穿，红色的火光猛然炸开，唐奚根本无法分清这些暗器是从哪个具体方位向他刺来的，他只能尽力躲避。

　　刚想开口询问对方是何人，却又想起讨要玉佩的那四人还在附近。唐奚无法，只得抽出贴身的软剑，一边抵挡暗器的攻击，一边向森林的深处逃去。

　　周边的树木已被那个神秘人摧残大半，但他逃了这么久，那个人的招式没停过。

　　像有数不清的暗器，不过半个时辰，唐奚已多处负伤。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敢问大侠一路追杀是为何？若有误会，大家何不坐下来慢慢说。”

　　那人也不回答，追着他的暗器反而更多了！

　　......

　　“哈...”我没有得罪过这种人吧，他怎么还在追，前面马上就到悬崖了。

　　阳光挣脱了森林的束缚，在悬崖边的一处岩石上显露出来，唐奚已被逼到了悬崖边，而他身后，正是那四人寻求灵气的死灵海。

　　深厚的海水浑黑汹涌，巨大的波浪卷着一些看不真切的杂质撞击在悬崖边上。阳光穿不透海水，哪怕是被抛到高空的一滴水珠，都是纯黑色的。

　　不知道那些杂质是什么？明明海水都这么黑了，却还能看清里面有杂质，难不成是某种吃人的海兽？

　　退无可退，一直藏在暗处的人也现身了。一身黑色大袍盖住了他的身形，只能从外轮廓看出来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黑袍人缓缓向唐奚走过来，但却一句也不说。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咱们打个商量，别一来就要人命啊！”唐奚的脚后跟踩在了悬崖边，细小的石沙瞬间被黑色海水吞噬。

　　黑袍人听了唐奚的话，没有半点反应，还是缓缓的向他走去。

　　亡灵海——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唐奚就已经打消了跳下去的念头，谁知道跳下去会不会就马上变成亡灵了。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将怀里的玉佩抛过去转移对方注意力时，那黑袍人却停下了。

　　“你是唐奚？”黑袍人开口，沉稳的声音传来。

　　唐奚无言，他怀疑自己早就被扒光了底裤了。明明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了，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但今天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唐奚。

　　“是…”

　　“那就没错了，今天我是专程来送你一程的”

　　还未等他再次开口，锋利的黑色长刀已然到达胸前，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洒在了他自己脸上。

　　“额！”闷哼一声。

　　黑袍人一脚将他踹向了海里，顺便抽出了刀。

　　胸口剧痛传来，周身血液随着那把长刀拔出去后，迅速变得乌黑粘稠。

　　刀上还有毒，做的这么狠吗？他反复在脑海中回忆什么人会这么狠自己。

　　刺眼的阳光突然消失，随即而来的是无数汹涌的海水，混黑的海水包包裹住下落的躯体。

　　落进海底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光亮全部消失，不知道是因为海水的特性还是塘栖的感官已经全部失效的缘故。他的思想越发的飘渺，最终归于了沉寂。

　　“哥哥，哥哥。你今天会陪我一起去钓鱼吗？”一个小胖墩儿提着衣摆跟在一个少年后头。

　　前面的少年是他的兄长，叫唐盈。

　　小胖墩儿在后面追的十分吃力，他拽着毛茸茸的小围脖，慢慢看着前面的人远，他坐在雪地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了，他不知疲倦地哭着。

　　积雪已经把他的小腿埋住了，但前面的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哭声，还在继续的向前走。

　　等到小胖子流不出眼泪的时候，早已经消失的背影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小胖墩很高兴地扑上去抱住了哥哥的小腿。

　　他扯了扯少年的衣摆，想让他转过头。

　　哥哥的行动很慢，但是他好像听到了小胖子的请求，缓缓的转过身低下头。

　　昔日记忆里的那张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色的笑脸，面部平整，原本是眼睛的位置上出现了两个空洞，透着红白色的光，血红色的月牙形嘴巴流出粘稠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