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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好好吃药, ...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城市遥远的光污染透过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惨淡的、灰白色的光带。光带边缘模糊,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微微晃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眭念睁着眼,盯着那道微弱的光。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脖颈僵硬,眼球干涩,久到身边乔九九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蜷缩在床的另一侧,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眭念的被角上,似乎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些安全感。

      可安全感这种东西,早在妈妈从楼顶坠落的那一刻,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脑海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吵架,嘈杂混乱,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她试图翻身,寻找一个能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左侧卧,右肩压得生疼;平躺,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右侧卧,太阳穴突突直跳。床垫似乎每一根弹簧都在跟她作对,硌得她浑身不舒服。

      最终,她放弃了。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床头板上。木质的棱角硌着脊骨,轻微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失眠。

      这个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老朋友”,又回来了。带着更汹涌的恶意,更持久的折磨。

      她转过头,看向那道窗帘缝隙外。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浑浊的暗红色,看不到月亮,只有几颗零碎的星星,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随时会被这片浑浊吞没。

      她看着那几点星光,看了很久。时间在死寂的黑暗中失去意义,只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近乎残酷,切割着漫漫长夜。

      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开始模糊。

      像是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的温水,身体变得沉重,思维逐渐涣散。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坠入短暂的虚无时——

      画面毫无征兆地切入。

      十五楼的天台边缘。风很大,吹得妈妈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猎猎作响,像一面脆弱的旗。她转过身,对着自己温柔地笑。

      然后,向后仰倒。

      “不要——!”

      她在梦里嘶喊,拼命向前冲,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妈妈的衣角,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坠落。缓慢的,却又在瞬间完成的坠落。

      “砰!”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画面黑了一瞬,然后再次亮起。还是那个天台,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声“不要”和紧随其后的“砰”。

      循环播放。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坠落,那声“砰”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每一次伸手,都只能抓住虚无。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冰冷刺骨,淹没脚踝,膝盖,腰腹,胸口……最终没过口鼻。她想呼吸,却只灌进冰冷的咸腥;她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窒息感达到顶峰的瞬间,场景骤然切换。

      刺眼的阳光。嘈杂的课间走廊。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鄙夷、幸灾乐祸。

      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尖锐的恶意:

      “听说了吗?眭念她爸是毒贩!被抓了!”

      “真的假的?怪不得她平时阴阴沉沉的……”

      “小毒虫!离她远点!”

      “成绩那么好,肯定是作弊的吧?装什么清高啊。”

      “有其父必有其女,啧啧……”

      那些面孔扭曲着,放大,逼近。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嘴,开开合合,吐出淬毒的刀子。她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低声辩解,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我爸不是……他不是……”她在梦里重复着当年苍白无力的反驳,眼泪糊了满脸。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钻进大脑。

      “不是!不是!不是——!”

      她猛地喊出声,身体剧烈地一颤。

      “念念?念念!”

      肩膀被轻轻摇晃,耳边传来乔九九焦急的声音。眼前刺眼的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床头柜上台灯发出的、昏黄温暖的光晕。

      眭念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做噩梦了?”乔九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眉头立刻皱紧了,“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眭念茫然地看着她,意识还停留在那个充满恶意的高中走廊和冰冷窒息的海水里。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乔九九已经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去客厅翻找医药箱。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倒水声,拆药盒声。

      “来,先把退烧药吃了。”乔九九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片和水杯递到她嘴边。

      眭念机械地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身体深处泛起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乔九九又拿来体温计,塞进她嘴里。“三十八度五,”她看着读数,叹了口气,“肯定是这几天折腾的,又淋了雨,情绪大起大落……等着,我送你去医院挂个水,好得快些。”

      眭念想摇头,想说不用,但乔九九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给她套外套,动作强硬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凌晨的医院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疾病混杂的气息。输液室里人不多,显得空荡而冰冷。

      眭念靠在椅背上,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软管流进自己的静脉。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乔九九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她身上还穿着居家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头发也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但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怨言。

      挂上葡萄糖,退烧药也开始起效,沉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眭念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乔九九坐在旁边塑料椅上,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却还强撑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输液袋的样子。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块。

      再次醒来,是被透过输液室窗户照进来的、过于明亮的阳光刺醒的。

      眭念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手上的针已经拔了,只留下一小块白色胶布。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转动起来滞涩而沉重。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中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乔九九的。

      【乔宝贝】:念念,我赶去公司了,药单和费用单在柜子上,醒了记得去拿药。早点回去休息,别乱跑,晚上我去看你。

      消息是早上七点多发的。后面还跟了一个笨拙的拥抱表情。

      眭念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四肢有些酸软无力,但她还是撑着下了床。

      去药房取药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梦。排队,递单子,接过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塑料袋是半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花花绿绿的药盒、药瓶。氟西汀,帕罗西汀,劳拉西泮……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包装上。

      她拎着袋子,低着头往电梯间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病房门口,她才忽然想起,乔九九的外套好像还搭在病房的椅背上。她又折返回去,果然,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拿起来,抱在怀里。开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乔九九常用的那款柑橘味香水的淡香,很温暖。

      再次走进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从高层缓缓下降,数字跳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身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头发凌乱,抱着外套,拎着药袋,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电梯开始下行。

      平稳,安静。

      突然——

      “哐当!”

      毫无预兆的剧烈抖动!电梯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又弹起!灯光明灭闪烁,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眭念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得撞在冰冷的电梯壁上,肩胛骨传来尖锐的疼痛。手里拎着的药袋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几个药瓶滚落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灯光彻底熄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电梯停住了,不上不下,卡在某个未知的楼层之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黑暗。狭窄。失控的下坠感。

      记忆的开关被粗暴地扳动。

      不是医院的电梯,是十五楼天台边缘呼啸的风。

      不是药瓶滚落的声音,是身体撞击在救生气垫上的闷响。

      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妈妈向后倒下时,身后那片空洞的、灰蒙蒙的天空。

      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干不久的脊背。半边身体开始发麻,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再到半边脸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砂纸在摩擦喉咙。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按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手指悬在半空,离按钮只有几厘米。

      可是,按下去,然后呢?

      告诉外面的人,我被困住了,我很害怕,快来救我?

      就像那天在天台上,她撕心裂肺地呼喊,拼命伸出手,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救不了妈妈。

      也救不了……这个被困在黑暗和绝望里的自己。

      手臂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不,不是抬不起来,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算了吧。

      就这样吧。

      反正吃了药,也不一定会好的。

      反正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

      反正……妈妈也不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身体沿着冰冷的电梯壁,缓缓滑坐下去。臀部接触到同样冰冷的地面,激起一阵战栗。散落一地的药瓶就在脚边,在应急灯幽绿的光线下,那些药名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看啊,你就是个需要靠这些化学物质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的怪物。

      她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吞噬她。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恶意的议论,高中走廊里的,还有更早以前,爸爸被带走时,邻居们指指点点的低语。那些声音和电梯故障的“滋滋”电流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噪音。

      她紧紧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就这样吧。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眭念的意识在半昏迷的边缘游离,发烧带来的虚弱和情绪的巨大耗竭让她昏昏沉沉。

      直到——

      “砰!砰!砰!”

      巨大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电梯门外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瞬间将她从混沌中震醒!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电梯门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微弱的光线,从被撬开的一条缝隙里射进来,切开电梯内浓稠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穿透力极强的男声透过缝隙传来,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电梯里的人听得到吗?不要惊慌,待在角落里,不要靠近电梯门!我们正在破拆救援!”

      这个声音……

      有些熟悉。

      没等她想明白,更剧烈的破拆声响起!电梯门被强行向两侧掰开,更多的光线涌了进来,刺得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门开了!小心!”

      随着一声提醒,电梯门被彻底打开。应急灯的绿光被外面走廊明亮的白炽灯光取代。逆着光,一道高大的、穿着橙红色救援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头盔上的照明灯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那人迅速扫视了一眼电梯内部,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的眭念身上。

      “还好吗?能自己动吗?”他一边问,一边已经弯腰跨了进来。救援服摩擦发出簌簣的声响,带着外面新鲜空气和一丝淡淡的、类似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眭念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来人似乎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伸出戴着救援手套的大手,握住她的胳膊,动作稳健而有力,轻轻一拉,就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手掌很热,隔着手套和她的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有没有受伤?头晕吗?”他快速询问着,同时视线扫过地面散落的药瓶。当看到那些药瓶上的字样时,他弯腰去捡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氟西汀。帕罗西汀。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药瓶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所有散落的药瓶和药盒一一捡起,放进那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递还给眭念。

      “先出去,这里不安全。”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眭念被他半扶半抱着带出了电梯。走廊里已经围了一些闻声而来的医护人员和病人,议论纷纷。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电梯里浑浊的气息,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她被安置在走廊边的长椅上。有人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机械地接过,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吓着了?”那个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她缓缓抬起头。

      逆着走廊的灯光,男人摘下了救援头盔。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前,脸上有些许烟尘的痕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以及清晰的下颌线……

      是贺星。

      他换下了之前那身黑色的便服,穿着全套的消防战斗服,脸上还带着执行任务后的疲惫,但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眭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她只是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谢谢。”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贺星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存在感极强。

      他拧开自己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不用谢,我们的工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和紧紧攥着药袋、指节发白的手上,“你在里面困了多久?是医院护士发现电梯异常报警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普通的询问,但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眭念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纸杯。“没多久。”声音干巴巴的。

      “怎么不按紧急呼叫按钮?”贺星又问,目光扫过她刚才蜷缩的角落,距离那个红色按钮只有几步之遥。

      “忘了。”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拙劣得可笑。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忘了”?

      贺星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有追问,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压力。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冷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眭念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抚平了一些惊悸。身体的麻木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发烧带来的虚弱和头晕。

      “饿吗?”

      贺星的声音忽然响起。

      眭念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折腾一上午了,”贺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破拆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去吃个饭,我再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起刚才公事公办的询问,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看她状态实在太差,也许是出于那袋药带来的某种职业之外的联想。

      眭念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们并不熟,今天已经是第二次麻烦他了。可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胃里空荡荡的,因为发烧和惊吓,甚至有些痉挛

      她扣着纸杯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把杯口捏得有些变形。

      良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好像才见了几面。”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保持距离。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无奈地叹气。

      眭念抬起头,撞上贺星微微挑起的眉梢。他侧着脸看她,走廊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点微光。

      “确定只是几面?”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接下来的话却让眭念瞬间僵住,“你高中那会儿,不是挺喜欢我的么。”

      “轰”的一下,血液全涌上了脸颊。眭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都烫得吓人。她猛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慌乱:“是、是吗?不……不记得了。”

      天哪!他怎么会知道?!高中时候那点懵懂隐秘的心思,她以为藏得很好!而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不记得了?”贺星转回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眭念的心尖上,“不会吧。你大学,不也是我学妹么?”

      眭念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立刻晕倒也行。尴尬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脚趾在鞋里悄悄蜷缩,几乎要扣出一座梦幻城堡。

      靠!这家伙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梅开二度是吧!

      她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哈……哦,对啊!瞧我这记性,发烧烧糊涂了……”声音越来越小,毫无说服力。

      贺星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投下最后一枚炸弹:“那会儿我毕业,你不还给我递了情书么。”

      !!!!

      眭念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熟了,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情书!那封该死的、她写着玩结果被乔九九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偷偷寄出去的情书!她后来一直不知道贺星到底收到没有,也不敢问,只能当做青春里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细节。

      他居然记得!还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捶他:贺星你个混蛋!记性那么好干嘛!这种事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的吗!

      羞愤交加之下,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心一横,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贺星尽管脸颊红得能滴血,眼睛一眨不眨,用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语调开口:

      “现在也挺喜欢你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我在说什么?我疯了吗?

      贺星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空气凝固了几秒。

      贺星率先移开目光,抬手摸了摸鼻梁,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心情好点了吗?”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想吃什么?”

      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被说起。

      眭念也如梦初醒,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她结结巴巴地接话,试图找回一点场子:“云、云吞面吧……上次吃的那家。”声音细若蚊蚋。

      贺星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吧。”

      还是那家老旧的云吞面馆。不到饭点,店里人不多。熟悉的铃铛声,熟悉的热气与香气。

      “小贺来啦?快坐快坐!”系着围裙的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慈祥的脸上满是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跟在贺星身后的眭念身上,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呦,这是小贺的对象吗?上次来人多,婆婆都没来得及细看,这姑娘长得真俊!”

      贺星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婆婆,别瞎说。这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好,朋友好!”婆婆笑呵呵地打量着两人,眼神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你们两个娃子坐,想吃啥?婆婆今天给你们多加料!”

      贺星把菜单推到眭念面前。眭念低着头,假装专注研究菜单,实际上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她胡乱指了几个:“就要云吞面吧,嗯……再加一份红糖冰粉。”

      “好嘞!”婆婆接过菜单,又笑眯眯地看了他们一眼,才转身进了厨房。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眭念盯着油腻腻的桌面纹理,贺星看着窗外街景,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尴尬。

      “你……经常来这家店?”眭念没话找话,试图打破沉默。

      “嗯。”贺星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水壶,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小时候,我家就住这后面那个老小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提到“小时候”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眭念识趣地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可能并不想被提及。

      云吞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眭念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面条筋道,云吞馅料饱满,汤头鲜美。可明明胃里空得难受,吃了不到小半碗,就感觉饱了,甚至有些反胃。那种熟悉的、对食物失去兴趣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旁边那碗晶莹剔透的红糖冰粉上,上面撒着花生碎和山楂片,看起来诱人。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她无意识地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动作有些焦躁。

      贺星一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面,但眼角的余光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速度吃完了自己那碗,然后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冰粉给你打包吧。”他忽然开口,语气自然,“放冰箱,晚上饿了当夜宵。”

      眭念愣了一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因为他这句平淡却体贴的话,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

      贺星起身去柜台结账,顺便要了打包盒。婆婆一边打包,一边还在念叨:“小贺啊,好好对人家姑娘……”

      贺星含糊地应着,拎着打包好的冰粉回来,耳根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

      “走吧。”

      ------

      车子驶出老街区,汇入下午的车流。贺星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半左右。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高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依旧有些蔫蔫的、望着窗外出神的眭念。

      “现在想去哪儿?”他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去海边看看日落吗?”

      日落?

      这两个字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眭念沉寂黯淡的眼底轻轻跳动了一下。她倏地转过头,看向贺星,眸子里的灰暗似乎被吹开了一角,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她大学时最爱拍的就是日出日落。为了拍一张完美的海边日落,她可以蹲守好几个下午,直到相机里留下那片燃烧天际的橘红。她的毕业作品,就是一张取名为《归航》的海边日落,曾经被老师称赞“有温度,有希望”。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天气APP,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久违的轻快:“今天日落时间是……六点十八分。”

      贺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系好安全带。”他转动方向盘,车子拐上了通往滨海公路的方向。

      车子开了约莫半个小时,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咸湿的海风气息越来越浓。贺星把车停在海边停车区。

      眼前豁然开朗。

      傍晚的海是温柔的。深蓝色的海水卷着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涌上金黄色的沙滩,又缓缓退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眭念推开车门,带着咸味和微凉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吹起了她的长发和衣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郁结,似乎被这海风吹散了一丝。

      她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上细软的沙滩。微凉的沙粒从脚趾缝间溢出,痒痒的,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

      她在靠近水边的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边。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像一颗巨大而温润的咸蛋黄,缓缓浸入深蓝色的海水中。

      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日落了。也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自然包裹的、平和的力量。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整角度,想要记录下这稍纵即逝的美景。镜头移动间,无意中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贺星。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海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朝大海,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下颌线清晰利落,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与这片辽阔的海天融为了一体。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

      眭念悄悄将镜头对准了他。

      “贺星!”她忽然扬声喊道。

      贺星闻声,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她的方向。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望向她,望向她手中的镜头——

      “咔嚓。”

      快门声轻响。

      画面定格:橘红色的落日余晖作为背景,男人英俊而冷硬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眼神里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凛冽和一丝被呼唤的困惑。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身后的海浪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一张充满故事感的照片。

      贺星显然没料到她是在拍照,愣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头,继续看着海面,只是嘴角似乎又弯了弯。

      眭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好像有一小块,被这夕阳的余温暖化了一点点。

      “我去帮你把冰粉拿过来吧,”贺星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吹了这么久风,说不定有胃口了。”

      他没有等眭念回答,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眭念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心里那片刚刚升起的暖意还在微微荡漾。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忽然很想离那片波光粼粼的海再近一点。

      她拎着鞋,赤脚踩进浅浅的海水里。浪花涌上来,没过脚踝,带来冰凉的触感。她向前走了几步,海水漫到了小腿肚。再往前,一个稍大的浪头打来,冰凉的海水瞬间浸湿了她膝盖以上的裤腿。

      她没觉得冷,反而有种被包裹、被洗涤的奇异感觉。大海浩瀚无垠,夕阳壮丽温柔,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那些渺小的痛苦和挣扎,似乎也被这辽阔稀释了。

      她看着远方海天相接处最后一抹亮色,有些出神。

      “眭念!!!”

      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她身后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脚下在湿滑的沙滩上一滑,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宽阔而坚实的怀抱。

      贺星垫在了她下面。

      两人一起摔在潮湿的沙滩上,溅起细小的沙粒。贺星的手臂还牢牢地圈着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紧接着,劈头盖脸的怒斥砸了下来,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急促和严厉:

      “你疯了吗?!有什么不如意的让你这么想不开?!这海浪打过来你就被卷进去了你知道吗?!这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很大,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胸膛在她背后剧烈起伏。

      眭念摔得有些懵,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看着不远处沙滩上那个被打翻的、装着冰粉的塑料碗,红糖水渗进沙子里,留下深色的痕迹。

      啊……她又犯病了。

      那种魂不守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危险失去感知的状态。

      她撑着沙滩,想从他怀里爬起来,胳膊却被贺星紧紧抓着。她转过头,对上他惊怒未消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未曾散去的恐慌。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干涩,“我……没想不开。我就是……想离海再近一点,看看。”

      贺星盯着她,胸膛依旧起伏。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她没有说谎,眼中的怒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他松开手,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向她伸出手。

      眭念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有力。他稍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沙子,贺星那件价格不菲的黑色风衣下摆更是湿了一片,沾满了沙粒。他眉头紧锁,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没事就好。回去吧,要涨潮了。”

      眭念点点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去,捡起那个打翻的、沾满沙子的塑料碗。

      贺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解。

      眭念拿着那个脏兮兮的碗,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解释:“这个……不能丢在这里。污染环境。”这是她作为摄影师,常年野外拍摄养成的习惯。

      贺星看着她沾着沙子的、认真的脸,再看看她手里那个可笑的、装过冰粉的破碗,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只剩下一片深邃的蓝紫色,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海风大了些,带着入夜的凉意。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再次取代自然的光辉。

      眭念趴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比之前在医院时好了许多。海风似乎吹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头的阴霾。

      “你忙吗?”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贺星正专注开车,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眭念意识到自己问得没头没尾,补充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好像总是在麻烦你。”从医院到公墓,从面馆到海边。

      “嗯。”贺星应了一声,目光转回前方路况,“职责所在。”

      很官方的回答。但眭念听出了一丝不同。职责所在,可能包括救援被困电梯的人,但肯定不包括陪一个不太熟的人吃饭,看日落,甚至因为她犯傻而弄湿一身沙子。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眭念的困意渐渐袭来,脑袋一点一点,眼皮开始打架。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解开安全带,拎起那个装着药的塑料袋,低声道谢。

      “嗯。”贺星应了一声,在她准备推门下车时,忽然又开口,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好吃药。”

      眭念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会好的。”他又补充了三个字,语气很平,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眭念拎着药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逼回去,低下头,很小声地嘟囔:“我知道。”

      她推开车门,冰凉的夜风灌进来。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她却又停住,回过头,看向驾驶座上轮廓模糊的贺星。

      “你下次轮休……是什么时候?”

      贺星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沉吟了一下:“月底吧。”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没意外的话。”

      消防员的“没意外”,意味着没有突发的火警、救援任务。

      眭念点点头,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行。那……月底,我请你吃饭。”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谢谢你今天……带我散心。”

      贺星没有立刻回答。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几秒,他才说:“回去吧。我也该归队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眭念下了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她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装满药片的塑料袋。

      “拜拜。”

      贺星点了点头,升起了车窗。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眭念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抱紧了胳膊。

      手里塑料袋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袋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盒。

      会好的。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又默默重复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寓楼漆黑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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