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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利刃 我以为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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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属于心理创伤引发的重度抑郁复发,可能会比之前更严重。一定要按时服药,注意病人的情绪波动,有任何自伤、自杀的倾向必须马上联系医院。”
医生的话隔着病房门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乔九九心上来回割。
她拎着一袋子药,僵在病房门口,指尖冰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而冷漠的“嘀、嘀”声。窗帘拉上了一半,下午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水,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病人”的沉闷气息。
乔九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大学四年同一个宿舍,上下铺。她见过眭念太多不为人知的时刻——深夜蜷缩在床角无声颤抖的背影,藏在枕头下的白色药瓶,手腕上那些褪了色却依旧清晰的陈旧伤痕。
她假装没看见,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陪着她:拉她去逛街,拽她看无聊的喜剧电影,在她沉默时喋喋不休地讲各种八卦,在她流泪时递上纸巾,然后说“哭什么哭,妆都花了丑死了”。
她以为,毕业这两年来,眭念按时吃饭,正常工作,偶尔还能和她开开玩笑,是真的走出来了。
那些药瓶早就从眭念的生活里消失了。
可现在,医生递过来的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是新的药。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药片和胶囊,分装在几个小格子里,像一道道冰冷的符咒,宣告着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伪装,都在天台那道坠落的身影里,摔得粉碎。
怎么开口?
乔九九盯着病房门上的小窗口,里面眭念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她该怎么走进去,把这一袋子“你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的证据,放到她面前?
告诉她,你又要开始和那些黑色的情绪、那些控制不住的颤抖、那些深夜袭来的窒息感作斗争了?
告诉她,你刚刚失去了妈妈,现在还要面对一个可能再次吞噬你自己的深渊?
塑料袋的边缘几乎要被乔九九捏破。
病床上,眭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惨白的吸顶灯像一团化不开的雾。然后,感官一点点归位——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冰凉的刺痛,还有身体深处那种掏空般的、沉重的疲惫。
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力气,眼前一阵发黑。左手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扯到了打点滴的针头。透明的软管里,回了一段暗红色的血。
疼。
但这疼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真正占据她全部感知的,是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的、呼呼漏着风的缺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她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冰冷的仪器,还有空气里无所不在的、提醒着“疾病”与“死亡”的气味……这一切都让她窒息。
她伸出手,摸索到手背上贴着的胶布,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扯掉。
针头被暴力拔出,在手背上留下一个明显的针眼。暗红色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划过指节,“啪嗒”一声,滴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你疯了?!”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乔九九冲了进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散落一地。她扑到床边,一把抓住眭念流血的手,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
冰凉的触感和尖锐的质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包裹着眭念的那层混沌的膜。
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自己手背上。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滴落,在床单上开出第二朵、第三朵花。她看着那些红色,有些茫然,好像那血不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乔九九已经按响了呼叫铃,手忙脚乱地抽了床头的纸巾压住伤口,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边骂一边哭:“眭念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护士很快进来,熟练地消毒、按压、重新固定。整个过程,眭念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摆布,只是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处理好伤口,乔九九红着眼睛,把散落一地的药捡起来,装回袋子,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眭念单薄的肩膀。
“念念,”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得……送你妈妈……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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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场在郊区,一路上的景物都蒙着一层灰。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像是随时会塌陷。
流程其实很熟悉。
填表,缴费,确认,等待。
和五年前,送走爸爸时,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于,那次是爸爸妈妈一起牵着她的手,妈妈哭得几乎昏厥,而她茫然地跟着,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躺在一个盒子里就不回来了。
这一次,是她独自站在这里,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工作人员推着那个覆着白布的担架车,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写着“肃静”的门。
“亲属请在此等候。”
冰冷的提示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眭念站在等候区的玻璃窗前,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乔九九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可她的手比眭念的还要凉。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空气里有一种焦灼的、混合着奇异气味的热度。偶尔有别的等候者压抑的哭声传来,又很快被这片空间特有的寂静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一个世纪。
那扇门再次打开。
工作人员捧着一个深色的、方正的骨灰盒走了出来。盒子还有些烫,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余温。他走到眭念面前,例行公事般冷静地询问:“请问是选一个骨灰坛,还是现在就把骨灰装进您自备的容器?”
眭念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
那么小的一个盒子。妈妈那么高的一个人,爱说爱笑,会做很好吃的糖醋排骨,会在冬天把她冰冷的脚捂在怀里,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哼歌……最后,就装进了这么一个小小的、方正的盒子里。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盒壁。
烫。
那温度灼得她指尖一颤,却奇异地没有缩回手。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仿佛还能透过这坚硬的木质,感受到一丝残留的、属于生命的暖意。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我也算有经验了,爸爸。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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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消防支队。
训练结束了,但训练场上没有往常的喧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连收拾器材的动作都放得很轻。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夜。
几个刚出完警回来的队员,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汗水还没干透,在作训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年纪最小的那个,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漏了出来,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亲眼目睹一个生命在咫尺之遥陨落,而你拼尽全力,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落——这种感觉,比任何体能训练的极限,比火场里的高温浓烟,更让人窒息,更让人无力。
那不是任务失败。
那是生命在指缝间流逝的冰冷触感。
贺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星啊,”老站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摘下帽子,花白的头发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凌乱。他背着手,望着训练场另一头飘扬的旗帜,声音有些疲惫,“代表队里……去看看吧。”
他没说看谁,也没说去哪儿。
但贺星听懂了。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站长把帽子重新戴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办公楼走去。夕阳将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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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北公墓在城西的山坡上。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眭念选了一处朝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她把妈妈的骨灰,和五年前去世的爸爸合葬在一起。
“这样,你们就能在一起了。”她蹲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碑石,拂过那两张并排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爸爸英俊挺拔,妈妈温婉秀美,都对着镜头微笑着,眼睛里有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对不起,妈妈。”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没能拉住你。”
“对不起,爸爸。”她又转向另一张照片,“没能照顾好妈妈。”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墓前的青石板上,瞬间就消失了痕迹。
一把黑色的伞悄无声息地移到她头顶,挡住了簌簌飘落的冰凉雨丝。
眭念缓缓直起身。
蹲得太久,加上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进食,眼前一阵发黑,她晃了晃,被旁边的乔九九扶住。
余光里,多了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黑色运动鞋。
她抬起头。
贺星站在一步之外,没有穿制服,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一只手撑着伞,伞面大部分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深邃的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四目相对。
雨丝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
“谢谢。”眭念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谢你能来。谢谢你在那天,曾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她。虽然……没有抓住。
贺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移开目光,将伞递给乔九九,然后弯下腰,将那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
他退后一步,站直身体,对着墓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鞠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几秒。起身时,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
“抱歉。”
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喉咙。
就这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那些苍白无力的“请节哀”。
只是“抱歉”。
抱歉,那天没能救下你的母亲。抱歉,让你承受了这样的痛苦。抱歉,在生命面前,我们有时真的……无能为力。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轻轻落下的稻草。
眭念猛地转过头,抬手捂住了嘴。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破碎的、颤抖的啜泣。肩膀剧烈地耸动,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滚烫地淌了满脸。
雨渐渐大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山笼罩在雨雾中,一片朦胧。
从公墓出来,雨势稍歇,天空依旧阴沉得厉害。乔九九接到公司的紧急电话,催她回去处理积压的工作。她陪着眭念忙前忙后这些天,假实在请得太多了。
“贺队长,”乔九九盯着贺星眼神里满是恳求,“麻烦你,送念念回去。她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贺星点点头,握住了眭念冰凉的手腕:“放心。”
乔九九又抱了抱眭念,在她耳边低声说:“按时吃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忙完就过来找你。”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出租车。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了。
公墓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湿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眭念缩了缩脖子,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嘴唇冻得发白,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贺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公墓门口显得有些突兀:
“还哭吗?”
眭念抽噎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摇了摇头。眼泪似乎真的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的胀痛。
贺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纸巾带着他指尖一点微弱的暖意。眭念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
他转身拉开停在路边的越野车副驾驶门:“上车。”
车里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眭念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抱着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湿漉漉的街景。悲伤暂时退潮,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还能感受到冷的肉身。
贺星没问她要去哪里。他默默关上了她那侧的车窗,打开了暖风。暖意渐渐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眭念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
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唰——唰——”声。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老旧的街边。眭念茫然地看向窗外,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云吞面馆,招牌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但门脸干净,里面透出温暖昏黄的光。
贺星熄了火,解安全带:“下车,吃饭。”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疑。
眭念像提线木偶一样,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跟着他下了车,走进面馆。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响。
店里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既不是午饭也不是晚饭。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有些年纪的婆婆,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小贺来啦?哟,这姑娘脸色可不好,快坐快坐,里面暖和。”
贺星冲老板点了点头,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眭念在他对面坐下,依旧呆呆的,眼神没有焦点。
“婆婆,两碗云吞面,一碗不要香菜。”贺星扬声点单,又转头看她。
面很快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浓汤,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油星,薄皮大馅的云吞半隐半现,细长的面条浸在汤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贺星把他那碗推到眭念面前:“吃。”
眭念看着那碗面,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又红了,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怕眼泪掉进碗里。
“喂。”贺星忽然出声,打断了她即将决堤的情绪。
眭念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配上苍白憔悴的脸,看起来惨兮兮的。
贺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把自己那碗挪回来,又把刚才推过去的那碗(没放香菜的)重新推到她面前,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起伏:“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这话说得实在不算安慰,甚至有点别扭的粗暴。
眭念愣了一下,然后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了一些。她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嘴硬地小声反驳:“我才没哭呢。”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
贺星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听不见,但眭念捕捉到了。
他开始安静地吃面,动作不快,但很稳。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冷硬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眭念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汤面上果然没有讨厌的香菜。
她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温热的,鲜香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暖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不饿,也不想吃,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但这碗面,很好吃。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开始只是机械地吞咽,后来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了大半。
放下碗,胃里有了暖意,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点力气。但……好像没吃饱。
她悄悄抬眼,瞥了瞥对面。贺星碗里的面也快吃完了。她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犹豫了半天,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蚊子哼哼般说:“我……我还想再要一碗。”
贺星夹面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向她。女孩低着头,耳根悄悄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手指把桌沿抠得更紧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很快又敛去。转头扬声:“婆婆,再加一碗云吞面,不要香菜。”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眭念快要埋到桌子底下的脑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打趣:“胃口还挺大。”
眭念耳朵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空碗里。
第二碗面很快上来。这次她吃得慢了些,但依旧很香。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才放下筷子。
“饱了?”贺星问。
“嗯。”眭念点点头,久违的饱腹感让她冰冷的四肢都回暖了一些。
“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眭念没有再报乔九九家的地址,而是说了自己公寓的名字——云安公寓。贺星什么都没问,只是调转了方向。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眭念低声道了谢,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眭念。”贺星叫住了她。
她回头。
贺星已经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了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到她面前。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加个微信。”
不是询问,是陈述。
眭念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和屏幕上那个黑白分明的二维码,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幻想他能主动联系她,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后来幻想破灭了,她删掉了所有关于他的联系方式,逼着自己往前走。
可现在,他就这样,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把二维码递到了她面前。
她迟迟没有动作。
贺星的手就那么举着,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眭念才像是回过神,缓慢地拿出自己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我手机……没电了。”她干巴巴地说。
“号码。”贺星收回手机,点开了添加好友的界面。
眭念报出了一串数字。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
贺星输入,发送了好友申请。然后收起手机:“上去吧。”
眭念推开车门,冰凉的夜风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贺星也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关上车门,快步走进了公寓楼。
公寓里冷清得吓人。
前阵子楼下失火,殃及了她这层,虽然火势不大,但烟雾把墙壁熏黑了不少。这几天她忙着妈妈的后事,是物业找人简单处理了一下,重新粉刷了被熏黑的厨房墙面。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涂料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眭念把没电关机的手机扔在客厅充电,径直走进卧室的浴室。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冰冷僵硬的皮肤,也暂时冲走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和声音。
洗完澡出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和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简单直接:贺星。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点了“接受”。
几乎是立刻,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消息跳出来。
【贺星】:才到家?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念念不忘】:没有,手机没电了。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开走。车里亮着微弱的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
他就一直没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微弱的光。夜风吹动着窗帘,拂过她未干的长发,带来丝丝凉意。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贺星】:嗯,早点睡。
车子在这时启动了,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
眭念收回目光,低头打字。
【念念不忘】:好。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贺星没有再回复。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卧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模糊的光线,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身体是暖的,胃里是饱的,可心里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依旧在那里,呼呼地漏着风。
“叮咚——叮咚——”
门铃声忽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眭念茫然地坐起身,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是乔九九,手里拎着好几个超市的大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门,乔九九把袋子一股脑塞进她怀里,自己挤了进来,踢掉鞋子,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公司那帮人,真不让人省心……咦,你洗过澡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和日用品,你这边刚收拾完,肯定啥都缺……”
她一边絮叨,一边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瘫在沙发上,看着抱着袋子站在客厅中央、有些不知所措的眭念。
“怎么不住我那了?一个人跑回来,多冷清。”乔九九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眭念把袋子放到厨房,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乔九九收起了一贯的咋咋呼呼,沉默地看着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一室的安静。
过了很久,乔九九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摩挲了两下,然后轻轻推到眭念面前。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这个……你得看看。”
眭念的视线落在那文件袋上,心里莫名一紧。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慢慢打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是医院的心理评估报告和诊断书。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最终,定格在最后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
抑郁症。
复发。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刚刚被一碗热汤面和热水澡勉强捂出的一点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身体像是骤然掉进了冰窟,从指尖一路冷到心脏。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不,不是难以理解,是她拒绝理解。
难怪。脑海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说。
难怪这些天,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哪怕在根本没想哭的时候。
难怪手会抖,拿杯子都拿不稳,心总是慌得厉害,像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点。
难怪总是焦虑,坐立不安,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夜里睁着眼睛到天亮,或者被无数混乱恐怖的噩梦惊醒。
她早该知道的。这副身体,这颗心,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它们的警报。只是她一直逃避,一直用“妈妈刚去世,难过是正常的”来麻痹自己。
她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乔九九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眼中都模糊成了晃动的水影。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谢谢?还是苦笑一声说“果然如此”?
乔九九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她倾身过去,伸出双臂,轻轻地把眭念揽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轻、很温暖的拥抱。乔九九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眭念僵硬地靠在乔九九怀里,鼻尖萦绕着好友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水味。乔九九的肩膀很瘦,却用力地支撑着她。那一下下轻柔的拍抚,像敲打在她心上那层坚硬又脆弱的外壳上。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坚固的堤坝,出现了裂痕。
她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回抱住了乔九九。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好友温暖而瘦削的肩膀上,那里很快传来湿热的触感。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乔九九肩头的衣料。然后,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细微的啜泣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最终,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冲破了所有防线,在寂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她哭了,不再是无声的流泪,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哭声里是积压了太久的恐惧、绝望、无助,和对已逝亲人痛彻心扉的思念。
乔九九没有阻止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轻抚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一直都在……”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眭念依旧靠在乔九九肩上,没有动。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九九,”良久,眭念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疲惫到极点的无力,“我以为……我好了。”
我真的以为,我终于从那片黑色的泥沼里爬出来了。
我真的以为,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微笑了。
我真的以为,那些深夜袭来的恐慌,那些控制不住的颤抖,那些想要结束一切的可怕念头,都已经离我远去了。
原来,它们从未离开。
它们只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卷土重来。
而妈妈的离去,就是那个时机。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