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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场重逢 别紧张,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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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正午的日头像烧透的炭,白花花地悬在天心。
云安公寓A区的上空,滚滚浓烟像一条狰狞的黑龙,扭曲着腾起,几乎要噬掉那方惨白的天。
火光在浓烟深处舔舐、爆裂,将半边天际映出一种不祥的橘红,这原是市里颇体面的小区,此刻却沦为炼狱一角。
一户人家出门时,那灶上一点幽蓝的火焰未被捻灭,在门窗紧闭的匣子里,悄然酝酿,最终轰然炸响。
那一声爆响来得太突兀,太剧烈,仿佛平地炸开一个惊雷,震得玻璃窗嗡嗡哀鸣。
眭念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巨响穿透耳膜的刹那,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混合着塑料、织物燃烧特有的呛人味道,猛地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她扑到窗边,只见楼下已然一片火海,灼人的热浪甚至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而她所在的这栋楼,低层的窗口正喷吐着骇人的火舌与黑烟,那火光明亮到刺眼,将她苍白的脸颊映得忽明忽暗。
是楼下!火是从楼下烧上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手脚瞬间冰凉,血液都仿佛逆流。她抓起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试了两次,才接通那串关乎生死的数字。
“喂……喂!这里是云安公寓A区,A4栋!着火了!火很大……我在八楼,火、火好像从下面烧上来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砰——!!!”
又是一声更近、更猛烈的爆炸,脚下的楼板似乎都随之震颤。
听筒里消防员沉稳的叮嘱传来,叫她捂住口鼻,寻找安全处等待,可那声音在接连的爆炸和物品崩塌的巨响里,显得那么遥远。
她胡乱应了两声,挂断电话,冲进洗手间,将一块毛巾浸透冷水,死死捂住口鼻。冰冷的水顺着指缝流下,稍稍压住了喉头的灼辣。
她猛地拉开入户门。
一股炽热到令人窒息的气浪夹杂着翻滚的浓烟,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呛得她眼前一黑,剧烈地咳嗽起来。
楼梯间已完全被翻滚的、墨汁般的黑烟吞噬,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下方隐约传来的、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像死神的低语。金属的门把手烫得吓人,她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往上!只能往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弯下腰,尽可能贴地,摸索着向上攀爬。
浓烟无孔不入,即使隔着湿毛巾,也熏得她眼泪直流,眼球刺痛。
耳鸣声尖锐地持续着,混合着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头晕一阵阵袭来,世界开始旋转。她不得不死死用手抵住墙壁,才能勉强撑住发软打颤的双腿,一步步向上挪。
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力气随着烟雾的吸入飞速流逝,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不断向下坠。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胀痛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迸裂。视野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只剩前方一小块模糊的、摇晃的地面光影……眼皮有千钧重,她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软软滑倒在地,意识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滚烫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警笛,纷乱的脚步……这些声音由远及近,穿透厚重的黑暗,将她一点点拉回现实。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朦胧不清,只感到身下是坚实的、微微晃动的触感,和一个异常宽阔、温暖的怀抱。那人走得很快,却很稳,隔绝了周遭的混乱与灼热。
在被轻轻放上担架、刺目的救护车顶灯映入眼帘的前一刹那,她拼命睁大了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向上望去。
一张戴着防毒面具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在缭绕的烟雾与闪烁的红蓝光影里,竟异常澄澈、沉静,像暴风雨后洗过的夜空。
而就在他鼻梁的右侧,贴近眼角的部位,一粒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是贺星。
是贺星的眼睛。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哪怕只有一瞬,她也绝不会认错。
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心口冻结。
她眸子骤然一颤,想开口,想确认,却被汹涌而上的咳嗽彻底淹没。
剧烈的咳呛牵动着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下一秒,冰凉的氧气管被小心地置入她的口鼻,新鲜的氧气涌入,视野却再次被迅速合上的担架帘和医护人员的身影遮挡……
再次醒来,是被医院里特有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包围的。眭念蹙着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我说眭念,你们那高级公寓的安全措施是纸糊的吗?啊?出门不关天然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出这种事儿!”
乔九九叉着腰站在床边,眼圈通红,声音又急又脆,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你知道多危险吗?消防员说再晚一分钟找到你,你就……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眭念虚弱地笑了笑,嗓子又干又哑:“好了九九,我这不是……没事嘛。” 声音气若游丝。
“没事?” 乔九九转回头,瞪着她,“你管这叫没事?房子都熏成黑洞了,短期内能住人?我告诉你,在你们物业给出个像样的说法、把房子恢复原样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就给我老老实实住我这儿!”
“好,都听你的。” 眭念从善如流地点头。
等最后一瓶点滴结束,乔九九几乎是押着眭念回了自己家。眭念刚在客房的床上坐下,乔九九洗完澡出来,一眼瞥见桌上原封不动的药袋和水杯,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眭念!药!” 她拿起药盒和水杯,没好气地递到眭念眼皮底下,“医生的话是耳边风吗?吃掉!”
眭念自知理亏,乖乖接过,就着温水把几片药片吞了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九九!”
乔九九正掀开被子准备躺下,被她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问:“干嘛?一惊一乍的。”
“我跟你说,” 眭念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乔九九许久未见的、混杂着激动与不确定的光彩,“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乔九九哼了一声,躺下去,背对着她:“还能看见谁?从火场到医院,除了消防员就是医生护士,怎么,看见阎王爷来勾你魂,又把你放回来了?”
“不是!” 眭念伸手去扳她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看见贺星了。”
乔九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转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伸出手,探向眭念的额头,喃喃道:“这也没发烧啊……难道吸了太多烟,产生幻觉了?”
眭念一把将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没开玩笑,也没看错。我被抬上救护车前,最后一眼,看到那个抱着我的消防员……他摘下面具透气的那一下,我看见了,就是贺星。鼻梁右边那颗痣,眉骨浅浅的疤痕,还有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的。”
乔九九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那点戏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愕然。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记忆中那个大学时代沉默跟在贺星身后、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女孩,和眼前这个从火灾中逃生、却执着于一个“幻觉”的好友重叠起来。
“……天。” 乔九九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心疼。
“念念,你别告诉我,这么多年了,你还……你还惦记着?这算什么?火灾现场,一眼万年,旧情复燃?” 她试图用调侃掩饰自己的担忧,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
眭念没理会她的调侃,反而就势靠过去,挽住乔九九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狡黠。
“九九……我记得,你们报社,是不是最近有个关于消防安全的专题,要去消防站采访?”
乔九九心里警铃大作:“你想干嘛?”
“我……我去给你当助手好不好?免费劳动力,任你差遣!” 眭念抬起头,眼睛眨呀眨,努力想挤出点可怜巴巴的泪光,“我就想……就去看看,确认一下。万一……万一真的是他呢?我请你吃火锅,不,吃一周!拜托了,九九,最好的九九……”
乔九九看着她那双因为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到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太了解眭念了,平时看着温吞好说话,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尤其是关于贺星的事,那股执拗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让她自己胡思乱想,或者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跑去消防队,不如……
“唉……” 乔九九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地倒回枕头上,“我真服了你了。行行行,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你就是我助理,一切听我指挥,别给我添乱,更别看见人家就往上扑,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保证服从命令!” 眭念瞬间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乔九九说到做到,第二天去消防队,真把眭念当成了全劳力使唤。笔记本电脑包、采访本、录音笔、还有一台颇为有些分量的单反相机,一股脑塞到眭念怀里。
“助理,拿着。”
眭念咬着牙,左拎右扛,跟踉跄跄才把这一堆装备挪进消防队庄严的大门,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好在站里的消防员们很是热情,立刻有位年轻队员上前,不由分说接过了她手里最重的相机和三脚架,领着她们到了凉爽的接待室,还贴心地倒了两杯冰水。
于是,当乔九九和消防站的指导员沟通完采访细节,走进接待室时,就看到眭念正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模样,倒比她还像来做客的。
乔九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采访按计划进行。几位参与那天救援的消防员轮流进来,讲述当时的惊险,分享日常训练的辛苦,态度诚恳,言语朴实。
眭念坐在乔九九侧后方,负责记录,偶尔帮忙调整一下录音笔的位置。她听得认真,记得飞快,可心脏却一直悬在半空,随着每一个开门的声音骤然收紧,又随着进来的是陌生面孔而缓缓下沉。
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
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发酸。
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漏着气。难道……真的是自己意识模糊时的错觉?是求生意念催生出的幻影?失望如同冰冷的水,渐渐漫上心头,让她记录的笔迹都有些滞涩了。
“吱呀——”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室外阳光的灼热气息和一丝淡淡的、类似烟尘与水汽混合的味道。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橙红色抢险救援服,额发被汗水浸湿了些,贴在饱满的额角,像是刚从训练场或者某个紧急任务中匆匆赶来。
“抱歉,刚处理完一个紧急排险,来晚了,没耽误大家时间吧?”
声音略微有些低哑,是那种经过长时间呼喊或吸入烟尘后的疲惫质感,语气诚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
这个声音……
眭念正在书写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面上划出短短的一道。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没有头盔,没有面罩。一张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脸。
肤色是久经训练后依然偏白的底色,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比少年时更坚毅的轮廓,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却未曾改变那双眼——眼型是标准的丹凤,眼尾略微上扬,瞳孔是偏深的琥珀色,此刻正温和地看向乔九九,带着职业性的专注。
而在他鼻骨右侧,那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静静地卧在那里。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空调运转的嗡鸣,远处训练的口号,乔九九开口的寒暄……一切都消失了。眭念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得她胸腔发麻,指尖冰凉。
她看到他似乎因为匆忙赶来,喉结微动,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几乎是未经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伸手递了过去,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突兀。
“没、没事……你先喝点水吧。”
声音出口,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像绷得太紧的琴弦。她猛地咬住下唇内侧,强迫自己镇定。
贺星似乎愣了一下,目光转向她,礼貌地点头致谢,接过水瓶:“谢谢。”
他的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她的。只是一瞬间,微凉的触感,却让眭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她重新握紧笔,低下头,假装要继续记录,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地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呼吸乱了。她悄悄调整,却怎么也回不到原来的频率。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红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开始回答乔九九的问题。
她死死盯着记录本上那片空白,心里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又有个声音在拼命安抚:
是他。
真的是他。
贺星。
别紧张,眭念。
别紧张。
你只是来帮忙采访的助理。
深呼吸。
别看他。
别……
笔尖落下,终于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颤抖的线。